《Reshuffle》(二):工作的解構與重組

在前一部分,我們探討了 AI 如何作為「協調科技」重塑經濟系統。這一次,我們將深入分析 AI 如何改變「工作」的本質。這不是一個關於機器取代人類的老掉牙故事,而是一個關於工作邏輯如何被徹底改寫的新篇章。


第二部分:工作的解構與重組——為什麼單純的「技能再培訓」(Reskilling)是系統變革中的必敗策略

在面對 AI 浪潮時,社會上最普遍的焦慮莫過於:「AI 會取代我的工作嗎?」隨之而來的標準建議通常是:「AI 不會取代你,但會使用 AI 的人將取代你。」這種論調暗示了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案:只要我們學會使用新工具,進行「技能再培訓」(Reskilling),我們就能保住飯碗。

然而,Sangeet Paul Choudary 在本書的第二部分(章節 4-6)提出了一個極具挑釁性但深刻的觀點:這種「任務中心」(Task-centric)的思維是一個危險的陷阱。在一個系統邏輯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的時代,盲目追求新技能就像是在錯誤的戰場上奔跑。 AI 的真正衝擊不在於它能多好地執行某項任務,而在於它如何打破了原本將這些任務捆綁在一起的「工作」概念,即所謂的「解構」(Unbundling),並迫使我們尋找新的價值錨點進行「重組」(Rebundling)。

1. 工作的本質與「解構」的必然性

要理解 AI 如何衝擊就業,我們首先必須重新定義什麼是「工作」(Job)。我們習慣將工作視為一組固定任務的集合(例如:律師的工作 = 寫合約 + 查判例 + 上庭辯護)。但實際上,「工作」是組織為了因應特定系統限制(Constraints)而設計出來的人工構造物,是一個任務的「捆綁包」(Bundle)。 當技術改變了系統的限制條件,原本合理的捆綁包就會分崩離析。

書中以「打字員」(Typist)的消亡為例,精彩地闡釋了這一點。在打字機時代,修改錯誤和重新排版的成本極高(限制條件)。為了管理這個高昂的成本,組織需要一個專門的角色——打字員,他們擁有極高的準確度和排版技能。這個職位的存在,是為了應對「修改成本高昂」這一系統性限制。 然而,當文書處理軟體(Word Processor)出現後,修改和排版變得零成本。注意,這並不意味著「打字」這個任務消失了,事實上,現代人打字的數量遠超以往。但是,「打字員」這個職位消失了。為什麼?因為支撐這個職位存在的經濟邏輯(管理昂貴的修改成本)崩塌了。打字這個任務從專職工作中被「解構」出來,分散到了每個知識工作者的日常流程中。

同樣的邏輯正在 AI 時代上演,且速度更快。以初級律師為例,他們過去的工作大量集中在審閱合約、查找先例等繁瑣任務上。這是一個「學徒制」的捆綁包:律師事務所通過讓新人做低價值工作來訓練他們,同時向客戶收取高額費用。 現在,AI 可以在幾秒鐘內完成合約審閱和摘要。這不僅僅是自動化了某個任務,它打破了律師事務所的商業模式和人才培養體系。如果 AI 能低成本完成這些工作,事務所就不再需要僱傭大量的初級律師。這個職位存在的經濟邏輯(利用大量人力處理資訊過載)被移除了。即便初級律師學會了使用 AI(技能再培訓),如果該職位原本存在的理由已經消失,他們依然會失業。

因此,AI 對工作的影響是「解構性的」。它將原本捆綁在一起的任務拆散,讓那些因應舊系統限制而存在的職位失去意義。這意味著,保護你的工作並不是保護你的任務清單,因為在新的系統中,這些任務可能根本不需要被組合成一個全職工作。

2. 價值的遷移:經濟價值 vs. 情境價值

如果工作被解構了,我們該何去何從?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作者引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分析框架,區分了任務的三種價值: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經濟價值(Economic Value) 與 情境價值(Contextual Value)

  • 內在價值:指任務本身的意義或美感(例如寫一首詩)。
  • 經濟價值:指市場願意為此付多少錢,這取決於稀缺性(Scarcity)。
  • 情境價值:指該任務在特定工作流程或系統中解決關鍵瓶頸的重要性。

AI 的出現導致了「知識工作」中經濟價值的崩塌。在過去,撰寫流暢的行銷文案、編寫基礎代碼或繪製插圖需要專業訓練,因此具有稀缺性,能獲得「技能溢價」(Skill Premium)。但生成式 AI 讓這些能力的供給瞬間變得無限豐富。當任何人都能用 ChatGPT 寫出及格的文案時,這項技能的稀缺性消失了,其經濟價值隨之歸零。即便人類寫得比 AI 好一點(內在價值更高),但在商業邏輯中,只要 AI 的產出「夠用」(Good Enough),原本的高薪職位就會被取代或貶值。

書中提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AI 縮小了專家與普通人之間的差距。 哈佛商學院的研究顯示,在使用 AI 後,低績效員工的表現大幅提升,幾乎追上了高績效員工。這聽起來很民主,但對專家來說是災難性的——他們失去了因專業知識壁壘而建立的議價能力。更糟糕的是,人類在使用 AI 的過程中,實際上是在不斷訓練 AI(學習迴路),將自己的隱性知識轉移給機器,加速自身技能的商品化。

然而,情境價值則講述了另一個故事。當舊的限制(如知識獲取的難度)消失時,新的限制會浮現。能夠解決新系統中關鍵瓶頸的角色,將獲得巨大的情境價值。

放射科醫師為例。 Geoffrey Hinton(AI 教父)曾預言 AI 將取代放射科醫師,因為 AI 識別影像的能力超越人類。但幾年過去了,放射科醫師依然供不應求。為什麼?因為透過「任務視角」看,他們的工作是看片子(AI 贏了);但透過「系統視角」看,他們的工作是為臨床決策承擔責任(Contextual Value)。 AI 可以標記出肺部的陰影,但它無法決定在考慮病患家族史、經濟狀況和心理承受能力後,是否應該立即進行侵入性檢查。隨著 AI 接管了閱片的任務(經濟價值下降),放射科醫師的角色發生了「重組」:他們花更少的時間看片,花更多的時間參與腫瘤委員會(Tumor Boards),與其他醫生協調治療方案,解釋 AI 的發現並承擔最終決策的風險。在這個新系統中,他們的角色從「圖像分析師」轉變為「風險管理者」和「醫療決策協調者」。

3. 工作的重組:追隨「限制條件」而非追隨技能

既然「技能再培訓」往往只是讓我們在即將沉沒的船上跑得更快,那麼正確的策略是什麼?Sangeet Paul Choudary 提出:不要追隨技能,要追隨限制條件(Follow the Constraint)。

歷史表明,每當技術消除了某種稀缺性(限制),價值就會遷移到新的限制上。我們必須識別新系統中的瓶頸,並圍繞解決這些瓶頸來「重組」我們的工作角色。書中通過侍酒師(Sommelier)的案例,完美演繹了這一策略。

在資訊匱乏的年代,侍酒師的價值在於他們腦中的知識庫(哪個年份的波爾多最好?)。這是基於知識稀缺性的價值。 到了互聯網時代,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機在 Vivino 上查到酒評和價格。照理說,侍酒師應該像旅行社一樣消失。但事實上,頂級餐廳的侍酒師反而身價倍增。為什麼? 因為雖然「資訊獲取」的限制消失了,但一個新的限制出現了:選擇過載帶來的決策癱瘓與社交風險。 面對酒單上幾百種選擇,顧客不缺資訊,缺的是「信心」。他們害怕在約會對象或商業夥伴面前點錯酒而丟臉。 侍酒師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將自己的工作進行了「重組」:不再只是提供資訊(這部分已被 Google 取代),而是提供策展(Curation)情緒價值。他們的工作是解讀餐桌上的社交氛圍,用一個迷人的故事化解顧客的選擇焦慮,讓顧客覺得自己是行家。 侍酒師從「知識的守門人」轉型為「體驗的導演」。他們解決了新系統(資訊過載)中的關鍵限制(信心與體驗),從而保住了甚至提升了自己的價值。

這給了我們一個清晰的指引:在 AI 時代,我們應該尋找以下兩類新出現的限制,並圍繞它們重組工作:

A. 風險限制(Risk-based Constraints):成為「人類安全網」 當 AI 讓生產邊際成本降為零,內容和決策建議將會氾濫。這時,準確性責任成為了稀缺資源。 書中提到了日本的河豚廚師。河豚並非因為稀有而昂貴,而是因為有毒。食客支付高價,買的不是魚肉,而是廚師「不讓你死掉」的專業執照和責任承擔。 同樣地,在 AI 生成內容的世界裡,能夠運用判斷力(Judgment)來審核、驗證並為結果負責的人將變得至關重要。無論是法律、醫療還是企業決策,AI 可以提供選項,但只有人類能承擔後果。如果你的工作能重組為「為 AI 的產出提供擔保」,你就佔據了價值高地。

B. 協調限制(Coordination-based Constraints):成為「縫合者」 AI 工具雖然強大,但通常是狹窄的(Narrow AI)。放射科的 AI 不懂腫瘤科的 AI,銷售部的自動化系統可能與庫存系統脫節。隨著企業引入越來越多分散的 AI 工具,系統內部的碎片化會加劇。 這時,能夠跨越孤島、連接不同系統和人員的角色將變得無比重要。書中提到了 「護理導航員」(Nurse Navigator)這一新興角色。隨著醫院數位化,病患的數據分散在各種電子病歷中,體驗變得支離破碎。護理導航員不負責開刀或開藥,他們負責牽著病患的手,引導他們穿過複雜的醫療迷宮,確保放射科、腫瘤科和保險公司之間的資訊是同步的。 這類角色解決了「協調」這一新限制。在 AI 時代,廣博的人類智慧(Broad Intelligence)將擊敗狹窄的 AI 效率。 能夠理解上下文、處理模糊性並連接斷點的人,將擁有最高的「情境價值」。

4. 算法之上與算法之下:權力與代理權的喪失

在本部分的最後,作者發出了一個嚴厲的警告:重組工作的機會並不是平均分配的。 這引出了現代勞動力市場最深刻的鴻溝:在算法之上(Above the Algorithm) vs. 在算法之下(Below the Algorithm)

  • 在算法之上:指那些設計算法、利用算法槓桿來擴大影響力的人(例如 MrBeast 利用 YouTube 算法建立商業帝國,或高級經理人使用 AI 優化決策)。他們擁有代理權(Agency),AI 是他們的僕人。
  • 在算法之下:指那些被算法管理、分配任務和評估績效的人。最典型的例子是 Uber 司機或亞馬遜倉庫工人。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監控,路線被鎖定,定價權被剝奪。他們的工作被極度標準化,變成了一個可替換的組件。更可怕的是,這種「算法管理」正在向知識工作蔓延。 過去,設計師、插畫師或文案撰稿人擁有獨特的個人風格(議價能力的來源)。現在,像 Shein 這樣的公司展示了未來的陰暗面:它利用算法預測潮流,將設計工作拆解為一個個標準化的參數,然後派發給設計師。設計師不再是創作者,而是「填空者」。他們失去了對作品的控制權,淪為算法指令的執行端。 同時,好萊塢的背景演員正在與製片廠抗爭,因為製片廠試圖掃描他們的肖像(將其轉化為數據資產),然後用 AI 生成的數位替身永久取代他們。這就是 「將技能從勞動者身上剝離,轉化為資本」的過程。一旦你的技能被編碼進模型,你就從「擁有稀缺技能的人」變成了「與免費軟體競爭的人」。

因此,AI 時代的階級鬥爭,不再僅僅是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鬥爭,而是擁有系統設計權的人被系統定義的人之間的鬥爭。如果你無法主動「重組」你的工作,讓自己向上游移動去解決風險或協調問題,你就有可能滑落到「算法之下」,成為系統中一個被優化掉的成本項。

總結來說,Sangeet Paul Choudary 在本書的第二個核心論點揭示了 AI 對工作衝擊的殘酷真相:

  1. 技能不是護城河:不要指望通過學習一項新技能(如 Prompt Engineering)就能高枕無憂,因為技能的經濟價值正在因 AI 帶來的供給過剩而崩塌。
  2. 工作即系統:工作不是任務的集合,而是系統限制的產物。 AI 移除了舊限制(如資訊獲取成本),導致舊職位(如打字員、初級律師)解構。
  3. 價值在遷移:價值從「執行任務」遷移到了「管理風險」和「協調複雜性」。未來的贏家是像侍酒師、護理導航員或河豚廚師那樣,能夠識別新限制並圍繞其重組角色的人。
  4. 代理權危機:最大的風險不是失業,而是失去對工作的控制權,淪為「算法之下」的可替換零件。

唯有具備「系統意識」(System Awareness),主動尋找並解決新系統中的協調與風險難題,我們才能在 AI 的洗牌中掌握主動權,而不是成為被洗掉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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