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huffle》(一):AI 超越自動化的迷思

本書《Reshuffle: Who wins when AI restacks the deck》由 Sangeet Paul Choudary 所著,挑戰了當前主流對於人工智慧(AI)的看法。作者並非將 AI 視為單純提升生產力的工具,而是將其視為一種能夠根本性重組經濟體系、工作流程與競爭優勢的「系統性力量」。本文將專注於本書最核心、也是最基礎的第一個主要論點:「AI 的本質並非自動化工具,而是重塑系統邏輯的『協調科技』」


第一部分:AI 的本質並非自動化工具,而是重塑系統邏輯的「協調科技」

1. 超越自動化的迷思:從「貨櫃革命」看 AI 的真實影響

在討論人工智慧時,當今社會的主流敘事往往陷入一種狹隘的「任務中心」(task-centric)視角。企業高管關注 AI 如何削減成本,政策制定者擔憂 AI 會取代多少工作崗位,而大眾則在討論 ChatGPT 能否寫出比人類更好的文章。 Sangeet Paul Choudary 在本書開篇即指出,這種將 AI 視為「更聰明的自動化工具」或「人類智慧的替代品」的觀點,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誤區。這種觀點就像是 1930 年代法國建立馬奇諾防線(Maginot Line)一樣——看似堅不可摧,實則解決了錯誤的問題,因為它忽略了戰爭(或經濟)系統本身的運作邏輯已經改變。

為了闡述 AI 的真正力量,作者引用了「貨櫃運輸」(Containerization)的歷史案例作為隱喻。新加坡之所以能從一個資源匱乏的小島國躍升為全球最富有的國家之一,並非僅僅是因為它擁有優越的地理位置,更重要的是它在 1960 年代就預見了全球貿易邏輯的轉變。

在貨櫃普及之前,全球航運是極度碎片化且低效的。貨物以木箱、桶裝等形式運輸,在港口需要大量人力進行裝卸,導致貨物在港口停留的時間往往比在海上航行的時間還長。當時的效率瓶頸在於裝卸速度,而傳統的解決方案是「自動化」——例如使用更快的起重機。然而,真正的革命並非來自於讓起重機動得更快,而是來自於一個看似簡單的鋼製盒子:標準化貨櫃。

貨櫃的出現不僅僅是加快了裝卸速度(自動化),它更重要的是解決了「協調」(Coordination)的問題。它強制建立了一種標準,讓卡車、火車、船隻和港口能夠無縫對接。這種「協調」改變了全球經濟的邏輯:

  1. 可靠性取代了速度:企業不再需要為了應對運輸延誤而囤積庫存,從而誕生了「即時生產」(Just-in-Time)模式。
  2. 供應鏈的解構與重組:製造業不再需要靠近消費市場,工廠可以遷移到勞動力成本更低的地方,全球供應鏈因此形成。
  3. 競爭優勢的轉移:港口的競爭不再僅僅看誰的起重機快,而是看誰能更好地整合進這個全球協調的網絡中。新加坡的成功,在於它將自己定位為這個新貿易系統的「協調樞紐」,而不僅僅是一個高效的碼頭。

作者認為,AI 對當今知識經濟的影響,正如貨櫃對實體經濟的影響。 AI 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它能否比人類更快地寫郵件或繪圖(自動化),而在於它如何解決經濟活動中日益複雜的「協調問題」,進而重組工作流程、組織架構乃至整個產業的運作邏輯。 如果我們只盯著 AI 在單一任務上的表現(benchmark),我們就會像當年只關注起重機速度的港口運營商一樣,錯失了系統重組帶來的巨大機遇,甚至面臨被新系統淘汰的風險。

2. 協調:現代經濟中被低估的價值驅動力

為什麼「協調」如此重要?書中定義,「協調」是指對齊多個獨立主體(無論是人、部門還是公司)的行動與決策,使他們能夠共同實現單獨無法達成的結果。在現代經濟中,隨著分工越來越細、全球化程度越來越高,系統變得極度碎片化。碎片化程度越高,將這些碎片整合起來創造價值的「協調成本」就越高,而能夠解決這種協調問題的技術,其價值也就越巨大。

作者通過對比傳統商業模式與現代平台經濟,進一步闡釋了協調的力量:

  • Airbnb:它沒有擁有任何房產,但它解決了陌生人之間的「信任協調」問題,通過聲譽系統讓房東敢於讓陌生人入住。
  • Stripe:它沒有建立銀行,但它解決了軟體系統與金融系統之間的「支付協調」問題,通過 API 讓資金流動像傳輸數據一樣簡單。
  • Uber/Lyft:它們沒有擁有車輛,但解決了司機與乘客之間的「位置與時間協調」問題。

而在 AI 時代,這種協調能力進一步升級為「算法協調」(Algorithmic Coordination)。以中國快時尚巨頭 Shein 為例,它展示了當協調機制從「人為管理」轉向「算法驅動」時,商業模式會發生多麼驚人的質變。 傳統時尚品牌(如 Zara 或 Nike)依賴設計師的直覺和買手的判斷來預測潮流,這是一個基於人類經驗的決策過程,充滿了延遲和不確定性。而 Shein 則利用算法實時抓取社交媒體數據、搜索趨勢,預測需求,並自動將生產指令分發給成千上萬的小型工廠。

  • 傳統模式:預測 -> 大批量生產 -> 庫存積壓或缺貨(高協調成本,高風險)。
  • Shein 模式:實時感測 -> 小批量測試 -> 算法反饋 -> 爆款返單(極低協調成本,極高響應速度)。

在這個案例中,AI 並不僅僅是幫助設計師畫圖(自動化),而是完全接管了供應鏈的「神經中樞」,負責感知市場、制定決策、分配任務。 Shein 實際上是用算法重構了時尚產業的系統邏輯,這就是 AI 作為協調科技的威力。它消除了傳統管理層級中的資訊傳遞摩擦,實現了供應鏈的即時響應。

3. AI 協調的獨特性:從「共識」到「無共識協調」

這是本書最為深刻的洞見之一。作者區分了兩種類型的協調:基於共識的協調(Coordination with Consensus) 與 無需共識的協調(Coordination without Consensus)

  • 基於共識的協調:這是過去技術革命(如貨櫃、條碼、 API)的運作方式。為了實現協調,所有參與者必須先達成一致。例如,全球航運界必須先統一貨櫃的尺寸標準;零售商和供應商必須先同意使用統一的條碼格式(如 Walmart 強制供應商使用條碼)。這需要巨大的前期成本和談判,通常只有擁有市場壟斷力量的巨頭(如 Walmart)才能強制推行。在碎片化的產業中(如建築業、醫療業),因為難以達成共識,數位化轉型往往停滯不前。
  • 無需共識的協調:這是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和大語言模型(LLM)帶來的突破。 AI 具有將「非結構化數據」(如自然語言、圖像、手寫筆記)轉化為「結構化洞察」的能力。
    • 案例:Tractable vs. CCC 在汽車保險理賠領域,傳統巨頭 CCC Intelligent Solutions 採用的是「基於共識」的模式。它要求修車廠、保險公司都使用其專有的代碼和標準來描述車損。這建立了一個高效的網絡,但前提是每個人都必須「講同一種語言」。 而新興公司 Tractable 則利用 AI 實現了「無需共識」的協調。它不需要修車廠改變工作習慣或使用特定代碼,修車廠只需上傳受損車輛的照片(非結構化數據)。 Tractable 的 AI 模型能自動分析照片,識別損傷,估算維修成本,並生成保險公司需要的報告。

    這意味著,AI 可以在參與者互不兼容、未達成標準協議的情況下,充當「通用翻譯器」和「中間人」,將碎片化的系統連接起來。在建築業,AI 可以讀取建築師的圖紙、工程師的結構圖和承包商的 Excel 表格,自動發現其中的衝突,而不需要強迫所有人使用同一套軟體。

這種能力極大地擴展了可被「協調」的經濟活動範圍。過去那些因為過於依賴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過於碎片化而無法被數位化管理的領域(如醫療護理、法律諮詢、創意工作),現在都可以通過 AI 進行協調。 AI 能夠在混亂中建立秩序,這比單純的自動化更有價值,因為它解鎖了之前因協調成本過高而被抑制的經濟價值。

4. 協調的五大槓桿與權力的轉移

當 AI 接管了系統的協調功能,它實際上也改變了系統中的權力結構。作者提出了一個分析協調權力的框架,包含五個要素:

  1. 表徵(Representation):誰定義了系統如何「看」世界?AI 模型通過數據訓練建立對世界的認知模型。例如,Google Maps 建立了一個基於交通流量的道路模型,這決定了我們如何導航。
  2. 決策(Decision):誰決定發生什麼?AI 根據模型進行推理並做出選擇。在 Uber Freight 中,算法決定了貨車司機的路線和價格,而不是司機自己。
  3. 執行(Execution):誰負責行動?隨著 AI 代理(Agents)的發展,執行越來越自動化。
  4. 組成(Composition):誰決定系統的組件如何連接?
  5. 治理(Governance):誰制定規則?

書中以 Walmart 和 Kmart 在條碼技術應用上的不同命運為例,說明了掌握協調權力的重要性。兩家公司都引入了條碼(技術相同),但 Kmart 僅將其用於加速結帳(自動化視角),而 Walmart 則利用條碼數據建立了一個衛星通訊網絡,將銷售端與供應鏈深度綁定(協調視角)。 Walmart 通過掌握數據的「表徵」和補貨的「決策」,從根本上改變了零售商與供應商的權力關係。供應商被迫適應 Walmart 的系統,Walmart 因此獲得了巨大的市場權力。

在 AI 時代,這種權力轉移更加劇烈。以卡車運輸業為例,傳統的卡車司機擁有高度的自主權(隱性知識),他們知道哪條路好走、如何與調度員談判價格。但像 Uber Freight 這樣的平台引入後,AI 將這份工作「解構」(Unbundled)了。

  • 表徵:平台只關注可被數據化的指標(如準點率),忽略了司機的經驗或服務態度等不可見價值。
  • 決策:定價和路線規劃權從司機轉移到了算法手中。
  • 執行:司機淪為單純的執行者,失去了議價能力。

這導致了一個殘酷的現實:AI 雖然擴大了經濟的「餅」(提高了整體效率),但並沒有平均分配這塊餅。 價值流向了掌握協調機制的平台或企業,而那些僅僅提供執行勞動力(即使是技術性勞動力)的人,其價值被商品化(Commoditized),議價能力被剝奪。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雖然使用了 AI 工具提高了效率,卻感到越來越缺乏職業安全感和自主權——因為他們處於「算法之下」(Below the Algorithm),被系統所管理,而不是在「算法之上」(Above the Algorithm)利用系統創造價值。

5. 協調悖論與系統性風險

將 AI 作為協調科技還帶來了一個悖論:如果過度關注局部的自動化優化,反而可能破壞整體的協調。 作者稱之為「協調悖論」(The Coordination Paradox)。如果在一個組織中,行銷部門使用 AI 進行精準預測,而供應鏈部門還在用 Excel 和直覺辦事,這兩者之間的速度差(Clockspeed)會導致系統脫節。高效的局部優化如果無法與其他部分同步,只會製造庫存堆積或資源浪費。 此外,AI 系統的「學習迴路」(Learning Loop)特性意味著它會隨著使用而不斷演化。這與靜態的條碼不同,AI 導航(如 Google Maps)會根據用戶的行為改變路線建議,進而改變交通流量,再反過來影響數據。這種動態的反饋迴路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後果,例如金融市場中的閃崩,或是算法偏見的自我強化。 因此,企業在部署 AI 時,不能只是「購買工具」,必須進行「系統設計」。必須考慮到當一個環節變快、變聰明時,整個系統的瓶頸會轉移到哪裡?新的風險會在哪裡產生?

總結論點一

總結來說,Sangeet Paul Choudary 在本書的第一個核心論點強調:不要被 AI 的「智慧」或「自動化能力」所迷惑,要關注它作為「協調機制」如何改變系統的連接方式。

  • 自動化是線性的:它讓現有的事情做得更快、更便宜。
  • 協調是結構性的:它改變了誰與誰連接、決策如何制定、價值如何分配。

歷史證明(如貨櫃、條碼),真正的贏家不是那些擁有最好工具的人,而是那些利用新技術重新設計系統架構、解決了更深層次協調問題的人(如新加坡、 Walmart 、 Shein)。 AI 具備「無需共識即可協調」的獨特能力,這將解鎖前所未有的經濟價值,但也將導致權力和價值的劇烈重新分配。對於個人和企業而言,生存的關鍵不在於「學習使用 AI 工具」,而在於理解並適應這個被 AI 重組後的新系統邏輯。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