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huffle》(三):工作的解構與重組

這是針對 Sangeet Paul Choudary 新書《Reshuffle》的第三次深度解讀。在前兩部分,我們探討了 AI 作為「協調科技」如何重塑經濟系統,以及它如何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工作」的本質。我們將進入本書的第三個核心論點,聚焦於企業層面的戰略博弈。

這部分內容(涵蓋章節 8-12)揭示了在 AI 時代,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正在發生根本性的轉移。這是一場關於「控制點」(Control Points)的爭奪戰,尤其是發生在提供 AI 技術的「工具商」與直接服務客戶的「解決方案商」之間。


第三部分:競爭優勢的轉移——工具整合的陷阱與「解決方案優勢」

在 AI 浪潮中,幾乎每家公司都急於宣稱自己正在採用 AI 。然而,Sangeet Paul Choudary 發出了一個嚴厲的警告:如果不加思索地將外部 AI 工具整合進核心業務,企業可能會陷入「工具整合陷阱」(The Tool Integration Trap),最終將自己的競爭優勢拱手讓給工具提供商。

在這個新世界裡,傳統的護城河(如專有知識、地理位置、品牌忠誠度)正在被侵蝕。新的權力不再屬於那些擁有最好產品的人,而是屬於那些能夠控制系統性能瓶頸(Engine)或保證最終結果可靠性(Reliability)的人。這是一場在價值鏈上游(技術)與下游(客戶關係)之間激烈的拔河。

1. 工具(Tools)vs. 引擎(Engines):雷諾 F1 的啟示

為了說明企業在使用 AI 時面臨的戰略選擇,作者講述了 2005 年 F1 巴林大獎賽的故事。那一年,雷諾車隊的 Fernando Alonso 擊敗了不可一世的法拉利車王舒馬克。雷諾並沒有最強大的引擎,也沒有最高的預算,但他們贏了。為什麼?因為法拉利和其他車隊仍在追求「組件最優化」(Component Optimization)——試圖買到最好的引擎、最好的輪胎,然後拼裝在一起。而雷諾則採取了「系統最優化」(System Optimization)的策略。他們圍繞著引擎重新設計了底盤、變速箱和空氣動力學套件,確保整車在極端高溫下仍能保持輪胎抓地力和燃油效率。

這給了 AI 時代的企業一個關鍵啟示:你可以把 AI 當作「工具」,也可以把它當作「引擎」。

  • AI 作為工具:這就像是給車子換了一個更好的雨刷或更舒適的座椅。企業使用 AI 來優化現有的流程(例如用 AI 寫郵件、用 Chatbot 回答客服問題)。這能提升效率,但不會改變商業模式,也不會創造持久的競爭優勢,因為你的競爭對手也能買到同樣的工具。這只是在玩一場「效率競賽」。
  • AI 作為引擎:這就像雷諾圍繞引擎重新設計整輛賽車。企業將 AI 視為核心驅動力,並圍繞 AI 的能力與限制,重新設計整個商業模式和價值主張
    • TikTok 的案例:Facebook 和 Instagram 是建立在「社交圖譜」(Social Graph)上的(你看到什麼取決於你認識誰)。他們也用 AI,但只是作為優化動態牆的工具。而 TikTok 則將 AI 作為引擎,建立在「興趣圖譜」(Interest Graph)上(你看到什麼取決於你喜歡什麼,與你認識誰無關)。 TikTok 甚至為了訓練這個引擎,強加了「60 秒短視頻」的限制(Positive Constraint),這使得它能以驚人的速度捕捉用戶反饋並迭代算法。 TikTok 不是用 AI 來優化社交網絡,它是用 AI 重新發明了社交網絡。

因此,真正的競爭優勢來自於將 AI 作為引擎,並圍繞它重組系統。但這裡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風險:如果你依賴的 AI 引擎不屬於你,而是來自第三方巨頭(如 OpenAI 、 Google 、 Microsoft),那麼你越是圍繞它優化,你就越深陷於「整合陷阱」。

2. 工具提供商(Tool Providers)vs. 解決方案提供商(Solution Providers)的權力博弈

這是本書最精彩的戰略分析之一。在數位經濟的價值鏈中,存在兩類主要玩家:

  1. 工具提供商:提供底層技術能力(如 Google Maps 提供地圖數據,OpenAI 提供大語言模型)。
  2. 解決方案提供商:整合這些工具來解決客戶的具體問題(如 Uber 使用地圖來提供叫車服務,Jasper 使用 GPT 來提供文案服務)。

過去,這種分工很明確。但在 AI 時代,這兩者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且充滿敵意。 工具提供商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大,並試圖吞噬解決方案提供商的價值。 這種權力轉移源於三個結構性因素:

  • 學習優勢(Learning Advantage):工具提供商能看到整個生態系統的數據。 Google Maps 知道所有 Uber 、 Lyft 和外送平台的交通數據;OpenAI 知道各行各業如何使用 ChatGPT 。相比之下,解決方案提供商(如 Uber)只能看到自己的數據。工具提供商利用這種「上帝視角」不斷進化,變得比任何單一客戶都聰明。
  • 範圍擴張(Scope Expansion):工具商會不斷蠶食上下游的功能。原本只是提供地圖 API,後來開始提供導航、地點評論,甚至直接涉足無人駕駛(Waymo),直接與 Uber 競爭。
  • 創新速度(Clockspeed):底層 AI 模型的進化速度(每幾個月一次大更新)遠快於上層應用和組織流程的變革速度。解決方案商為了跟上節奏,不得不越來越緊密地依賴底層工具,導致被「鎖定」(Lock-in)。

Uber 與 Google 的愛恨情仇就是一個經典案例。 Uber 早期完全依賴 Google Maps 。但隨著地圖成為叫車體驗的核心(預估時間、路線規劃),Uber 發現自己的命脈掌握在 Google 手中。當 Google 開始發展 Waymo(無人駕駛計程車)時,Uber 意識到了生存危機:它的供應商正在變成它的競爭對手。這迫使 Uber 花費巨資收購地圖公司和研發自動駕駛,試圖擺脫對 Google 的依賴(雖然最終以出售自動駕駛部門告終,顯示了這場博弈的艱難)。

這給所有在 AI 之上構建應用的「套殼公司」(Wrapper Startups)敲響了警鐘:如果你的核心價值只是在別人的引擎上加一層薄薄的介面,那麼當底層引擎升級(或是工具商決定自己做你的業務)時,你會瞬間被滅頂。

3. 解決方案優勢:如何反擊並建立護城河

面對強勢的工具商,解決方案提供商該如何生存?作者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策略:不要試圖在「性能」(Performance)上與工具商競爭,要在「可靠性」(Reliability)和「責任」(Liability)上建立護城河。

工具商(如 OpenAI)出售的是「能力」(Capability),他們不對結果負責。如果 ChatGPT 給了錯誤的醫療建議,OpenAI 會說這是模型幻覺,請諮詢醫生。 但解決方案商出售的是「結果」(Outcome)。病人找醫生不是為了看 AI 秀肌肉,而是為了治好病。

解決方案優勢的核心在於:管理限制條件(Constraints)並承擔風險。

  • 案例:Formic 的機器人租賃 在製造業,工廠主很難買機器人,因為太貴、太難修、且不保證能回本(風險高)。機器人製造商(工具商)只管賣機器,不管你用得好不好。 新創公司 Formic 看到了機會。它不賣機器人,它賣「勞動力」。它購買不同品牌的機器人,幫工廠安裝、編程、維護。工廠只需按「工作時數」付費(就像付給工人薪水一樣)。 Formic 做了一件工具商不願意做的事:它吸收了風險。 如果機器人壞了,是 Formic 的損失,不是工廠的。通過承擔運營風險並解決整合難題(限制條件),Formic 成為了工廠不可或缺的合作夥伴,建立了比單純賣硬體更深厚的護城河。
  • 案例:Orica 的爆破服務 澳洲炸藥公司 Orica 不再按噸賣炸藥(工具),而是賣「破碎後的岩石」(結果)。礦業公司只關心石頭被炸得碎不碎(影響後續運輸成本)。 Orica 利用 AI 和無人機精確計算爆破點,並承諾提供符合規格的碎石(Results-as-a-Service)。這要求 Orica 深度介入客戶的運營流程,這種深度整合是單純的炸藥供應商無法取代的。

這揭示了 AI 時代商業模式的演進路徑:

  1. Work-as-a-Service(賣工作量):如 Winterhalter 的洗碗機租賃,按洗滌次數收費,保證機器運作。
  2. Results-as-a-Service(賣結果):如 Orica,保證產出的品質。
  3. Outcomes-as-a-Service(賣戰略成果):這是最高境界。例如,醫療 AI 公司不按掃描次數收費,而是按「病患康復率」或「節省的治療成本」收費。

要做到這一點,解決方案商必須擁有「控制點」(Control Point)。 這通常是通過解決客戶旅程中最困難的決策來獲得的。

  • Best Buy(百思買):在電商大戰中,它沒有被 Amazon 擊垮,反而通過轉型為「諮詢中心」存活下來。它解決了顧客面對複雜電子產品時的「決策焦慮」。 Best Buy 成為了顧客做決定的地方(控制點),並以此為籌碼,要求 Apple 、 Samsung 等品牌支付「入場費」來培訓員工和設立專櫃。
  • Sephora(絲芙蘭):它不只是賣化妝品,它通過 Color IQ(膚色掃描)等工具介入了顧客的決策過程。一旦 Sephora 告訴你「這是適合你膚色的粉底」,你就很難去買別的牌子。它掌握了「直接需求」(變美),從而控制了「衍生需求」(買化妝品)。

4. 戰略的新定義:不需要 AI 戰略,需要「應對 AI 條件」的戰略

在最後一章,Sangeet Paul Choudary 總結道,許多企業高管都在問錯誤的問題:「我們的 AI 戰略是什麼?」這就像是在問「我們的電力戰略是什麼?」一樣。 AI 是一種通用技術,它本身不是戰略。 企業真正需要的是:在 AI 改變了系統邏輯(協調成本、知識稀缺性、風險分佈)之後,我們應該「在哪裡競爭」(Where to Play)以及「如何贏」(How to Win)?

  • 哪裡競爭:不要留在那些「知識稀缺性」被 AI 抹平的領域(如單純的內容生成、基礎代碼編寫)。要移動到那些協調困難風險高、需要複雜判斷責任承擔的領域。
  • 如何贏:不要試圖在運算能力或模型參數上與 Tech Giants 競爭。要建立專有的數據迴路,掌握客戶的關鍵決策點,並通過管理風險和複雜性來建立信任。

書中最後引用了體育界的兩個例子來比喻這種戰略轉變:

  • Wayne Gretzky(冰球大帝):名言是「滑向冰球將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它現在所在的地方」。這代表了預測者(Anticipator),他們試圖預判趨勢。但在系統劇烈變動時,光預判是不夠的。
  • Steph Curry(NBA 柯瑞):他不僅僅是投籃準,他通過三分球徹底改變了籃球比賽的空間幾何學和防守邏輯。這代表了規則改變者(Field Reshaper)

在 AI 時代,最成功的公司將是那些像 Curry 一樣,利用 AI 的協調能力(如無需共識的協調)來重新設計產業規則的公司(如 Earth AI 在採礦業的垂直整合,或 Ramp 在企業金融中的自動化流)。

全書總結

《Reshuffle》這本書的訊息非常清晰且有力:

  1. 不要被技術迷惑:AI 的威力不在於「智慧」,而在於「協調」。它能連接以前無法連接的碎片。
  2. 不要依賴技能:技能的經濟價值正在崩塌,要轉向解決系統中的「限制條件」(風險、協調)。
  3. 不要只做工具的使用者:要麼成為擁有引擎的平台,要麼成為承擔責任、保證結果的解決方案商。夾在中間的「套殼」業務將被無情擠壓。
  4. 系統設計是最終的護城河:在這個大洗牌(Reshuffle)的時代,贏家是那些看穿了舊系統漏洞,並利用 AI 搭建起新系統架構的人。

這本書不僅是對 AI 的技術分析,更是一本關於現代經濟權力結構重組的政治經濟學指南。它告訴我們,未來不屬於被動適應 AI 的人,而屬於主動利用 AI 重塑世界運作方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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