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由著名經濟學家許成鋼教授撰寫的《制度基因:中國制度與極權主義制度的起源》,試圖透過「制度基因」這一核心概念,重新解釋中國兩千年來的帝制傳統如何與蘇俄傳入的共產極權主義相結合,並演變成當代特有的「區管式極權制」。
以下是本書的第一個核心論點:「制度基因」的概念架構與激勵相容的演化邏輯。
主要論點一:「制度基因」的概念架構與激勵相容的演化邏輯
許成鋼教授在本書中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分析框架,即「制度基因」(Institutional Genes)。這個論點的出發點是為了解決社會科學中長期存在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黑箱問題。過去的制度學派(如諾斯)雖然指出了歷史對現狀的制約,但往往未能清楚解釋:為什麼某些特定的制度特徵能夠跨越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在不同的政權更迭中不斷復現?許成鋼認為,這就像生物演化一樣,制度內部存在著一些基本的組成成分,它們具有自我複製的能力,並且決定了制度演化的基本方向。
在許成鋼的定義中,制度基因並非一個虛幻的比喻,而是一套具備操作性的分析工具。他認為制度基因具備三個關鍵特徵:重複性、激勵相容性與基礎性。首先,重複性指的是某些制度結構(如官僚體系、產權模式)在歷史長河中會反覆出現,即使名義上的政體改變了,內核卻依然如故。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激勵相容性。這一點深受機制設計理論(Mechanism Design)的影響。許成鋼強調,任何能長期存在的制度基因,必須與該制度中主要博弈參與者的自利動機相吻合。在一個極權或專制社會中,統治者、官僚乃至普通民眾,都在給定的環境中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即便在暴政之下,人們也會為了生存或晉升而選擇服從或參與統治,這種行為模式最終與制度的要求達成一種「納許均衡」(Nash Equilibrium)。當制度基因能持續提供這種激勵與約束時,它就會被不斷複製。最後,基礎性是指這些基因是構成整個社會、經濟與政治運作的底層架構。
在這一論點中,許成鋼特別強調了產權作為制度基因的決定性作用。他將產權定義為「最終控制權」,這與二十世紀流行但較為模糊的「權利束」概念有所區別。他追溯到古希臘與古羅馬的歷史,指出那裡早先形成的廣泛、分散的私有土地產權,是後來法治與憲政民主產生的制度基因。因為有產者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有動力也有實力去推動限制王權的法律,從而演化出私法,再由私法進一步推導出制約公權力的公法(如憲法)。相對地,如果一個文明在早期就形成了產權高度集中於君主手裡的制度基因(如中國的土地皇權制),那麼該文明在演化過程中,社會精英將缺乏獨立於權力的經濟基礎,導致他們在面對皇權時只能選擇依附而非制衡。這種產權結構的基因決定了社會對「權力制衡」這一憲政核心概念的排斥。
進一步延伸,許成鋼論證了制度基因如何決定了一個社會對外來思想與制度的吸收與排斥。這解釋了為什麼在十九世紀末,中國與俄國雖然都試圖學習西方的憲政制度,但最終卻在失敗後走向了極權主義。他認為,憲政制度所需的基因(如分散產權、獨立組織、人權意識)與中、俄歷史遺留的帝制基因(如集權官僚、主權壓倒產權、儒教或東正教的權威主義)產生了劇烈的「激勵不相容」。在帝制基因深厚的土壤上,推動憲政改革的精英往往缺乏實力支撐,而君主則有強大的動力與能力去破壞對其權力的限制。相反地,從蘇俄傳入的共產極權主義,其核心特徵如黨對社會的全面控制、消滅私有制、高度的人事集權,卻意外地與中俄原有的帝制基因高度契合。這種契合使得極權主義能迅速替代搖搖欲墜的帝制,並利用舊有的制度基因為支柱,建立起現代化的專制機器。
在許成鋼的框架下,制度演化並非隨機,也不是單純由英雄人物決定的。他指出,重大歷史事件(如革命或變法)往往受到外力衝擊,但演化的方向則取決於本土基因。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同是受到西方衝擊,日本能夠透過明治維新走向憲政,而中國卻陷入了長達百年的動盪與極權。日本的封建體制中存在著權力相對分散的武士階層與地方大名,這種基因在適當的時機下轉化成了支持憲政的力量。而中國兩千年的郡縣制官僚體系,其基因核心在於消滅一切獨立力量,這使得中國在面臨轉型時,最容易產生的「均衡狀態」反而是更極端、更嚴密的集權統治。
在這一長篇論證中,許成鋼還處理了社會共識與意識形態作為制度基因一部分的角色。他認為,社會共識並非僅僅是思想,而是一種「自我實現的均衡」。例如在中華帝制下,人們普遍接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及「三綱五常」的層級觀念。這種共識之所以是基因,是因為它決定了人們對合法性的認知。如果一個人違反這些傳統去行事,他將受到社會的排擠與政權的懲罰,因此服從共識符合個人激勵。當蘇俄的極權主義傳入時,它利用了這種對「定於一尊」和「集體至上」的傳統共識,將其改造成對黨和領袖的絕對忠誠。極權主義意識形態本身成為了一種世俗宗教,它接管了原有宗教或道德體系的功能,並透過現代化的組織手段(如秘密警察、宣傳機器)將控制力推向極致。
許成鋼強調,極權主義制度的「動員能力」正是建立在這種基因的變異與嫁接之上。極權主義黨並非一般的政黨,它是壟斷所有產權與權力的組織,它能將長遠看來對大眾有害的目標(如剝奪私產、消滅自由),分解為多個在短期內看似激勵相容的誘餌(如土地改革、均貧富)。在中國,這種動員能力與傳統的秘密社會(如會黨)基因結合,產生了極強的穿透力。這使得中共在建政初期,能夠迅速建立起一套從中央到基層、全方位控制社會的極權體系。
總結第一個主要論點,許成鋼建立的「制度基因」理論,為我們理解極權主義的頑強生存提供了微觀基礎。制度不是一件可以隨意更換的衣服,而是一棵從基因中生長出來的樹。如果一個社會的基因庫中充滿了產權壟斷、權力崇拜與消滅多元的成分,那麼即便在外表上進行了現代化的改造,其內在邏輯依然會傾向於極權主義。這一論點為後續章節對中華帝制三位一體結構、蘇俄模式的引入,以及當代中國「區管式極權制」的詳細分析,奠定了堅實的方法論基礎。它正告我們,制度轉型的艱難,本質上是基因層次的對抗與變異的過程。
主要論點二:中華帝制的三位一體結構及其對極權主義的鋪墊
許成鋼在書中提出的第二個重要論點是,中華帝國之所以能成為人類歷史上最長壽、統治最嚴密的制度,是因為它形成了一套高度完善且穩定的「三位一體」制度基因結構。這套結構由郡縣制(官僚體系)、土地皇權制(產權基礎)與科舉制(人事與意識形態控制)所組成。許成鋼深入論證,這套結構不僅維持了帝制兩千年的穩定,更為後來共產極權主義在中國的生根與發展提供了現成的模板與社會基礎。
首先,許成鋼剖析了郡縣官僚制。他指出,自秦始皇廢封建、行郡縣以來,中國就建立了世界歷史上最早、最成熟的自上而下的官僚體系。與西歐封建制度中權力分散、君主必須與世襲貴族分享權力的情況截然不同,中國的郡縣制旨在徹底剷除地方實力派。所有官員都由皇帝任命,其權力來自皇權的委派而非世襲產權。許成鋼認為,這種制度基因決定了中國社會缺乏具備「抗衡權力」的階級。當官僚體系成為社會運作的唯一骨幹,所有社會精英的激勵都集中於在體系內攀升,而非在體系外建立獨立的社會力量。這種對「統一領導」和「垂直管理」的歷史適應性,使得後來列寧主義政黨在中國建立黨國體制時,幾乎沒有遇到制度文化上的排斥。
其次,土地皇權制是這一結構的經濟基礎。許成鋼在第三、四章中詳細解釋,中國傳統上不存在西方意義下的「私有產權」。雖然民間有土地買賣,但法律與社會共識始終認定皇帝擁有對國土的「最終控制權」。在帝國體制下,土地是皇帝恩賜給臣民使用的,皇帝隨時有權沒收、重分或徵收。這種產權結構的基因意義在於,它切斷了財富轉化為獨立政治權力的途徑。在西方,私有地主可以憑藉土地權力在議會中制約君主;但在中國,地主只是皇帝的佃農。許成鋼論證,這種「產權歸國家(君主)所有」的制度基因,與後來共產極權主義推行土地國有化、集體化有著深層的契合。中國民眾對於「國家控制所有資源」有著極高的耐受度,這使得中共在 1950 年代推動全盤蘇化、建立公有制經濟時,其制度阻力遠小於其他文明。
第三個成分是科舉制。許成鋼將科舉制視為一種極其精巧的人事與意識形態控制基因。他將其與歐洲的基督教會進行對比:在歐洲,教會是獨立於世俗王權的力量,提供了另一套合法的意識形態與價值體系,形成了權力的制衡。然而在中國,科舉制將學術、教育與政治權力完全合一。儒教(或官定儒學)成為了科舉的唯一內容,而科舉則是進入統治階層的唯一階梯。這意味著,中國的知識精英從一開始就被制度性地吸收到政權內部。科舉制消滅了獨立知識階層存在的可能性,將所有「腦力勞動者」變成了皇權的附庸。這種「思想高度統一」與「人事嚴格篩選」的機制,為後來極權主義黨建立宣傳部、組織部以及全社會的思想洗腦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沃土。
許成鋼進一步分析了這「三位一體」結構如何演變成一種強大的「免疫系統」,排斥任何憲政基因的萌芽。他指出,憲政的基礎是「有限政府」與「權力分立」,但中華帝制的基因則是「無限權力」與「政教合一」。這解釋了為什麼晚清的憲政改革註定失敗:當時的改革者試圖在不觸動這三位一體結構的前提下引進議會,但這完全違反了原有制度的激勵相容性。皇帝與官僚階層發現,真正的憲政會剝奪他們對產權與人事的壟斷,這對他們而言是自殺行為。因此,他們或是敷衍改革,或是將改革扭曲為加強集權的工具(如《欽定憲法大綱》)。這種對憲政基因的強烈排斥,使得中國在面臨文明危機時,最終選擇了與帝制基因更為相容的、更為強化的極權主義制度。
在這一論點的解說中,許成鋼還特別提到了「秘密社會」作為另一種輔助性的制度基因。在帝制的高度壓制下,民間唯一能生存的組織形式就是地下秘密結社(如白蓮教、洪門等)。這些組織具有嚴密的等級、絕對的服從以及暴力傾向。許成鋼敏銳地察覺到,同盟會乃至後來的共產黨,在建黨初期都大量吸收了這些秘密社會的組織基因。這使得中國的現代政黨從一開始就不是西方意義上的、在陽光下競爭的民主黨派,而是具備強烈極權傾向的軍事化、秘密化組織。當這種本土的「秘密組織基因」遇上蘇俄傳來的「列寧主義政黨基因」,兩者一拍即合,產生了威力巨大的政治機器。
許成鋼認為,這種「三位一體」結構在二十世紀的演變並未消失,而是發生了「基因突變」與「重新組合」。在毛澤東時代,人民公社制度實際上是郡縣制與土地皇權制的極端強化版。在鄧小平時代的改革開放中,雖然放開了部分私有經濟,但土地國有與黨管幹部(科舉制的現代版)這兩個核心基因始終未變。他將當代中國制度刻劃為「區管式極權制」,這本質上就是將蘇式極權與中國傳統郡縣制結合的產物。地方政府在經濟上具備自主權,但在政治、人事與意識形態上必須絕對聽命於中央。這種結構使得制度在一段時間內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與增長能力,但其核心基因依然是極權主義的。
總之,許成鋼的第二個主要論點揭示了中國制度演化的底層邏輯。中華帝制留下的並非僅僅是歷史故事,而是決定了今日中國制度性質的「遺傳物質」。郡縣制、土地皇權制與科舉制三者互補,形成了一個無縫的統治網絡。這個網絡在面臨現代化挑戰時,排斥了代表自由與法治的憲政,卻張開雙臂擁抱了代表絕對控制與全能國家的極權主義。這種基因層次的歷史連續性,是理解當代中國政治現實最深邃的視角。它告訴我們,如果不從基因層次(如產權私有、思想自由、司法獨立)進行徹底的改變,任何局部的改革都難以跳出這兩千年的制度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