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社會學經典著作,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親密關係的變革》(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一書中,提出了一系列關於現代性、自我認同、性與愛之間關係的深刻洞見。
這一次,我將聚焦於本書最核心、也是貫穿全書的基礎論點:「從可塑性性特質(Plastic Sexuality)到純粹關係(The Pure Relationship)的結構性轉型」。這是一個涵蓋了書中第一章至第四章核心概念的宏大論題,詳細闡述了現代社會如何重塑了我們的私人生活。
第一主要論點:從「可塑性性特質」到「純粹關係」的結構性轉型
安東尼·吉登斯在本書中提出了一個極具解釋力的社會學框架,用以分析現代社會中親密關係的劇烈變遷。這一論點的核心在於指出,現代性不僅僅是工業化、資本主義或民族國家的發展,它同時也是一場發生在我們內心深處、臥室之中以及人際關係結構裡的革命。這一變革的起點,是吉登斯所謂的「可塑性性特質」(Plastic Sexuality)的出現,而其結果則是「純粹關係」(The Pure Relationship)成為現代人組織私人生活的主導模式。這不僅改變了性行為的意義,更重塑了愛、婚姻以及自我的本質。
一、 可塑性性特質(Plastic Sexuality)的誕生與解放
要理解吉登斯的論點,首先必須掌握他對「性」(sexuality)在現代社會中地位變化的分析。吉登斯提出了一個關鍵概念——「可塑性性特質」。在傳統社會或前現代時期,性與生殖(reproduction)是緊密綁定、不可分割的。性的主要功能,無論是在生物學層面還是在社會制度層面(如親屬關係、繼承權),都服務於繁衍後代和維繫家族血脈。然而,隨著現代性的發展,這種連結被徹底打破了。
「可塑性性特質」是指性已經從生殖的必然性中解放出來,成為一種可以被個體塑造、反思和擁有的特質。這種轉變並非一夕之間發生,其背後有著深刻的技術與社會根源。首先,避孕技術的進步與普及(這在書中被視為關鍵的歷史觸發點)使得性快感可以與懷孕風險分離。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深層的心理與社會解放。對於女性而言,這意味著性不再必然伴隨著對重複懷孕和分娩死亡的恐懼,從而為女性性主體的覺醒創造了條件。其次,新的生殖技術(如人工受孕)進一步將生殖從性行為中剝離,使得生殖可以在沒有性的情況下發生。這雙向的剝離,使得性變成了一種「去中心化」的現象。
這種「可塑性」意味著性不再是命運,而是成為了「自我」的一部分。性成為了一種可以被個體反思、探索和構建的屬性。在現代社會,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一種性特質(sexuality),這是我們個性的一部分,是我們自我認同敘事中的關鍵章節。這與前現代社會截然不同,那時性可能只是一種行為、一種衝動或一種自然力量,而非自我的核心屬性。吉登斯強調,這種轉變使得性從外在的社會控制(如宗教戒律、家族榮譽)轉移到了內在的自我監控與協商。性成為了自我認同的一個場域,人們通過性選擇、性取向和性生活方式來定義「我是誰」。
吉登斯在此處也批判性地回應了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觀點。雖然他同意福柯關於性是透過話語(discourse)被建構出來的看法,但他不認為這僅僅是權力對身體的規訓。相反,吉登斯認為這是一種「制度性的反身性」(institutional reflexivity)。現代社會產生了大量關於性的知識(如金賽報告、性治療手冊、女性雜誌等),這些知識反過來被普通人吸收,用來指導和改變他們的日常行為。因此,性不再是自然的本能,而是被知識和社會反思深深滲透的產物。這種可塑性為性的多元化鋪平了道路,使得異性戀生殖不再是唯一的標準,從而為同性戀和其他性生活方式的合法化提供了結構性基礎。
二、 愛的演變:從激情之愛到浪漫愛,再到匯流愛
伴隨著性特質的可塑化,人類情感結構中最神秘的部分——「愛」,也經歷了深刻的轉型。吉登斯詳細區分了三種不同類型的愛:激情之愛(Passionate Love)、浪漫愛(Romantic Love)和匯流愛(Confluent Love)。這三者的演變,標誌著親密關係民主化的進程。
在傳統社會中,普遍存在的是「激情之愛」。這是一種具有強烈破壞性和顛覆性的力量,它將個體從日常生活的軌道中連根拔起,往往與悲劇、越軌和短暫的狂喜相連。激情之愛因為其危險性,從未被視為婚姻或長期社會結合的穩固基礎。它是非理性的、宿命的,往往將愛人理想化到脫離現實的地步。
然而,從 18 世紀晚期開始,一種新的情感模式在西方社會興起,那就是「浪漫愛」。吉登斯認為,浪漫愛是現代親密關係的先驅。浪漫愛引入了「敘事」(narrative)的概念。如果說激情之愛是當下的狂喜,那麼浪漫愛就是將愛編織進個人的生命傳記中,它指向未來,尋求一種持久的、排他性的結合(即「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浪漫愛將情感與自由聯繫在一起,強調個體有權選擇自己的伴侶,這在當時是對傳統包辦婚姻的巨大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吉登斯深刻地指出,浪漫愛在很大程度上是「女性化」的愛。在性別權力極度不平等的現代早期,女性被排除在公共領域之外,她們轉而在私人領域中發展出一套關於情感和親密關係的專業知識。浪漫愛成為女性對抗男性那種偶發性、掠奪性性行為的一種策略。通過將性與愛、愛與婚姻、婚姻與永恆綁定在一起,浪漫愛試圖馴化男性的性衝動,將其納入家庭和情感承諾的軌道。然而,浪漫愛本質上仍是不平等的,它往往建立在性別角色分工和女性對男性的依賴之上(女性通過「找到對的人」來完善自我)。
隨著可塑性性特質的進一步發展和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浪漫愛正在逐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匯流愛」(Confluent Love)。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概念。匯流愛不同於浪漫愛那種「一生一世」、「唯一真愛」的幻想。匯流愛是一種主動的、有條件的愛。它建立在雙方情感的互相給予和接收之上,只有當關係能為雙方帶來足夠的情感滿足時,關係才會持續。
匯流愛打破了浪漫愛的性別不平等。在匯流愛中,重點不再是尋找一個完美的對象並將其理想化(投射性認同),而是建立一種基於現實、平等和親密溝通的關係。這種愛引入了「性愛藝術」(ars erotica)進入日常關係的核心。性快感的互惠性成為關係維繫的關鍵因素之一。這意味著,性不再是被隱藏或僅僅為了生殖,而是成為了溝通和連結的媒介。匯流愛的出現,解釋了為什麼現代社會離婚率高漲——這並非道德淪喪,而是因為人們對關係質量的要求提高了。一旦關係不再提供情感滿足和自我成長的養分,這段關係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這是一種更為脆弱,但也更為民主和真實的愛。
三、 純粹關係(The Pure Relationship)的興起與特徵
上述所有變化的匯聚點,就是吉登斯所定義的「純粹關係」。這是理解現代親密關係最核心的社會學概念。
所謂「純粹關係」,並非指純潔無瑕或柏拉圖式的關係,而是指一種 「為了關係本身而存在」的社會關係。在傳統社會,婚姻和人際關係往往被外部因素所固定,例如經濟需求、家族聯盟、宗教義務或養育子女的責任。這些外部的「錨」將兩個人拴在一起,無論他們彼此之間的情感如何。
但在現代社會,隨著外部限制的剝離,關係越來越趨向於「純粹」。這意味著:
- 內部報償性: 關係的維繫完全取決於它能為雙方帶來的內部回報(主要是情感滿足、陪伴、性愉悅和自我確認)。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理由(如為了孩子、為了財產)足以強迫一段關係繼續存在。這使得現代關係本質上是不穩定的,它時刻處於潛在的終結之中。
- 承諾的轉型: 在純粹關係中,承諾(commitment)不再是基於法律契約或神聖誓言的「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而是「直到進一步通知」(until further notice)。承諾必須透過日常的互動不斷地重新協商和贏得。這種不確定性雖然帶來了焦慮,但也迫使個體在關係中保持投入和真實。
- 親密性(Intimacy)的中心地位: 這是吉登斯論述的亮點。他將親密性定義為一種「情感的溝通」。純粹關係要求高度的自我揭露(self-disclosure)。為了建立信任,伴侶雙方必須向對方敞開心扉,分享內心的恐懼、慾望和脆弱。這種心理上的赤裸是建立連結的新基礎。信任不再是基於社會角色的預設(例如「他是我的丈夫,所以我信任他」),而是基於對另一個人品格的了解和雙方展現出的真實性(authenticity)。
- 平等與協商: 純粹關係本質上是民主的。因為沒有外部權威來規定誰該聽誰的,關係中的所有規則(從家務分配到性行為方式)都必須由雙方協商制定。這就要求雙方在權力上相對平等。這也是為什麼吉登斯認為,同性戀關係(特別是女同性戀關係)在某種程度上是現代親密關係的先驅實驗者,因為她們在沒有傳統婚姻腳本的情況下,必須自行摸索出一套基於平等的相處模式。
四、 結構性轉型帶來的焦慮與挑戰
吉登斯並未天真地認為這種轉型是一條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相反,從傳統規範到純粹關係的轉變,給現代人的心理結構帶來了巨大的壓力,這也是本書後續章節探討成癮和心理問題的基礎。
首先是本體論安全感(Ontological Security)的動搖。在過去,社會位置和性別角色是固定的,雖然壓抑,但也提供了安全感。現在,自我認同變成了一個「反身性的計畫」(reflexive project of the self)。我們必須不斷地問自己:「我是誰?我想要什麼?這段關係適合我嗎?」這種持續的自我審視和選擇的負擔,容易導致焦慮。
其次是信任的風險。在純粹關係中,信任必須被主動建立,而且隨時可能崩塌。因為關係是基於情感的流動,一旦情感消失,關係就結束了。這種內在的不穩定性使得人們在渴望親密的同時,又恐懼受傷。這導致了許多現代心理病理現象,如對承諾的恐懼、對關係的成癮或強迫性的性行為。
最後是性別的滯後。吉登斯敏銳地指出,這場變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女性推動的。女性通過情感革命和爭取性自主權,正在重塑親密關係的規則。然而,許多男性仍然受困於舊有的性別氣質和情感無能之中。男性往往習慣於將性與情感分離(情節式性行為),並依賴女性來進行情感勞動。當女性開始要求情感上的平等和深度的親密溝通時,許多男性感到無所適從,甚至產生暴力反彈。這種性別發展的不步調,是當代兩性關係充滿衝突的根源。
總結:日常生活的革命
總結這一論點,吉登斯告訴我們,我們臥室裡的對話、我們的爭吵、我們對伴侶的期待、我們分手的痛苦,這一切都不僅僅是私人的瑣事。它們是宏大歷史進程的一部分。從可塑性性特質的出現,到浪漫愛的興衰,再到純粹關係的確立,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將「性」從繁衍中解放,將「關係」從制度中解放的革命。
這場革命的核心在於「親密性」的轉型。親密性不再是身體的接觸,而是自我的相互敞開。這為人類提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建立基於平等、尊重和溝通的關係。這不僅是個人幸福的關鍵,吉登斯更進一步暗示(這將在最後一章詳細論述),這種私人領域的民主化,實際上是公共領域民主化的情感基礎。如果我們不能在最親密的關係中學會平等協商和尊重差異,我們又如何在更廣闊的政治生活中實現真正的民主呢?因此,純粹關係的實驗,既是個人的冒險,也是社會重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