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一次關於「純粹關係」與「可塑性性特質」的討論,吉登斯在書中的中段(第五章至第七章)深入探討了當這些理想遭遇現實、當自我反思的重擔壓垮個體時會發生什麼。這構成了本書另一個極具分量的社會學分析:關於成癮、互累症(Codependence)以及現代親密關係中的病理學。
第二主要論點:成癮、互累症與現代自我的病理學——親密關係的陰暗面
在吉登斯的分析架構中,現代性賦予了我們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們從傳統的性別角色、家族義務和生殖宿命中解放出來,得以在「純粹關係」中探索親密性。然而,這份自由是一把雙面刃。當外在的規範消失,個體必須獨自承擔起構建自我認同和維持關係的所有心理重擔。這種持續的「反身性」(reflexivity)——即不斷地監控、反思並修正自我敘事的要求——產生了巨大的本體論焦慮。
吉登斯提出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觀點:在現代社會中,「成癮」(Addiction)不僅僅是生理上的依賴(如酒精或毒品),它更是一個標誌著現代自我構建失敗的社會學範疇。 與之相伴的「互累症」(Codependence)則揭示了親密關係中自主性喪失的危機。這兩者構成了純粹關係的反面,是現代人為了逃避自由的焦慮而陷入的心理陷阱。
一、 重新定義「成癮」:對未來的恐懼與時間的凍結
吉登斯首先挑戰了我們對「成癮」的傳統認知。在醫學模式中,成癮通常被視為對某種化學物質的依賴。但吉登斯指出,在當代社會,成癮的定義已經極大擴展,涵蓋了性、愛、工作、購物、飲食等多種行為。這種擴展並非偶然,它反映了現代生活結構的根本變化。
在吉登斯看來,成癮在社會學意義上是一種 「被束縛的習慣」。在傳統社會,人們的生活由習俗和傳統慣例所引導,這些慣例提供了安全感。但在後傳統社會,我們必須主動選擇生活方式。當一個人無法應對這種選擇的壓力,無法通過理性的反思來「殖民未來」(colonize the future)時,成癮就作為一種防禦機制出現了。
成癮的核心特徵是 「對時間的凍結」。成癮者通過強迫性的行為(無論是酗酒、暴食還是強迫性性行為),尋求一種瞬間的解脫或「High」(快感高潮)。在這個瞬間,時間停止了,焦慮消失了,自我從繁重的反身性構建任務中暫時撤退。吉登斯稱之為一種極端的「暫停時間」(time-out)。
然而,這種解脫是短暫且帶有毀滅性的。因為成癮行為本質上是對「選擇」的放棄。成癮者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如匿名戒酒會的第一步宣言),將控制權交給了癮頭。這與現代性要求的「自主的自我」背道而馳。每次「High」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羞恥感和空虛,因為問題並沒有被解決,未來依然不可控。因此,成癮不僅是對物質的依賴,更是一種對「希望」的放棄,是對構建連貫自我敘事這一現代任務的失敗逃避。
吉登斯特別強調,在現代社會,任何一種習慣都有可能演變成成癮,只要它變成了強迫性的、無法用意志力控制的,並且被用來作為逃避本體論焦慮的手段。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會看到「工作狂」、「健身成癮」或「性成癮」等現象的氾濫——它們都是個體在面對開放性未來時,試圖通過僵化的例行公事來尋求虛假安全感的表現。
二、 性成癮與性別差異:從「唐璜」到現代強迫症
在這一理論背景下,吉登斯深入分析了「性成癮」(Sex Addiction)這一現代特有的現象。在前現代社會,或是傳統父權制下,男性的好色被視為一種特權或自然本能(如卡薩諾瓦式的人物)。但在當代,這被重新定義為一種病理。
吉登斯敏銳地指出,性成癮在男性和女性身上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卻又互為鏡像的模式,這反映了性別權力結構在轉型期的扭曲。
1. 男性的性成癮:情節式性行為的極端化
對於男性而言,性成癮往往表現為對 「情節式性行為」(episodic sexuality)的強迫性追求。這類男性(也就是俗稱的獵豔者、花花公子)不斷地尋找新的性伴侶,追求征服的快感。然而,這與過去的浪蕩子不同。現代的男性性成癮者並非在享受性愛藝術,而是在逃避親密。
吉登斯分析道,這類男性的行為源於一種深層的恐懼和依賴。他們潛意識中對女性有著強烈的情感依賴(源於早期的母子關係),但為了維持男性的獨立假象,他們必須否認這種依賴。通過將性與情感徹底分離,通過不斷地更換伴侶,他們試圖證明自己的自主性和控制力。每一次「征服」都是一次短暫的權力確認,也是一次對「被吞噬」恐懼的逃避。
這種性成癮的特徵是 「親密性的缺失」。他們雖有大量的性接觸,但在情感上卻是孤獨的。他們擅長誘惑的修辭(甚至會使用浪漫愛的語言),但一旦關係需要承諾或深度溝通,他們就會感到窒息而逃離。這種行為在現代社會變得病態,是因為女性不再配合。當女性開始要求平等的親密關係時,這種單向的、掠奪式的性行為就失去了其社會基礎,從而被暴露為一種強迫性的心理缺陷。
2. 女性的性成癮:扭曲的「追尋式浪漫」
相比之下,女性的性成癮往往表現為一種 「對關係的成癮」。吉登斯引用了書中案例(如 Gerri 的故事)說明,許多被視為性成癮的女性,其實是在通過性行為來尋求愛、關注和自我確認。
這些女性往往來自缺乏關愛的家庭(如「有毒父母」),她們的自我認同極度脆弱。她們學會了用身體作為交換情感溫暖的貨幣。對於她們來說,性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 「連結」。她們可能頻繁地發生性關係,不是因為追求生理快感,而是因為她們無法忍受孤獨,需要通過他人的慾望來感知自己的存在。
這是一種悲劇性的策略。因為在父權制的殘餘下,頻繁的性行為往往讓女性被標籤為「放蕩」,反而使她們更難獲得所渴望的尊重與穩定關係。女性的性成癮,實際上是「追尋式浪漫」(quest-romance)的一種病態變體——不斷地尋找那個能拯救自己、賦予自己價值的「他」,卻在一次次短暫的性遭遇中耗盡了自我。
三、 互累症(Codependence)的社會學意義:自主性的喪失
如果說成癮是個體面對焦慮的逃避,那麼「互累症」就是這種逃避在人際關係中的體現。吉登斯花費了大量篇幅來解構這個源自酗酒治療領域的概念,並賦予其更廣泛的社會學含義。
最初,「互累症」(或稱共依附)是指那些與成癮者(如酒鬼丈夫)生活在一起,並無意識地支持或縱容其成癮行為的伴侶(通常是妻子)。但吉登斯指出,這個概念揭示了現代親密關係中的一個核心矛盾:自我界限的模糊與自主性的喪失。
一個互累症者(codependent)是一個無法定義自己需求的人。她的自我認同完全建立在「照顧他人」、「修復他人」或「被他人需要」之上。她活在別人的問題裡,而不是自己的生活裡。在一段互累關係中,雙方都陷入了一種強迫性的依賴:成癮者依賴物質或行為來逃避自我,而互累者則依賴「照顧成癮者」這一角色來逃避面對自己內心的空虛。
吉登斯強調,互累症本質上是 「純粹關係」的敵人。
- 純粹關係要求自主性: 雙方必須是獨立的個體,為了關係本身的價值而結合。
- 互累關係則是融合(fusion): 雙方在心理上糾纏不清,界限消失。互累者試圖控制伴侶(雖然往往以愛的名義),而成癮者則試圖控制焦慮。
這種關係之所以病態,是因為它阻礙了反身性的自我構建。在互累關係中,沒有真實的溝通,只有操控、指責和強迫性的重複。雙方都無法成長,無法發展出真正的親密性,因為親密性的前提是兩個獨立主體的相互敞開,而不是兩個殘缺靈魂的相互寄生。
吉登斯進一步將互累症與性別角色聯繫起來。他指出,傳統的女性角色——被期待成為照顧者、情感勞動者、為了家庭犧牲自我——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制度化的互累症。當現代社會要求女性成為獨立自主的個體時,那些過度認同傳統犧牲角色的女性,就容易滑入互累症的病理之中。
四、 創傷、治療與「內在小孩」:通往民主關係的必經之路
面對成癮和互累症的氾濫,現代社會興起了龐大的治療文化和自助書籍產業。吉登斯並沒有像許多傳統學者那樣對這些「流行心理學」嗤之以鼻,相反,他給予了它們高度的重視。他認為,這些治療話語是現代 「制度性反身性」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人們學習如何在這個新世界中生存的教科書。
吉登斯特別分析了**「有毒父母」(Toxic Parents)和「內在小孩」**(Inner Child)這類概念的流行。為什麼成年人的親密關係問題要追溯到童年?
吉登斯的解釋是:要建立民主、平等的純粹關係,個體必須首先從過去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許多人在童年時期經歷了權力的不對等、情感的忽視或虐待(這在傳統家庭結構中往往被隱藏或合理化)。這些早期的創傷導致了自我的缺陷(缺乏本體論安全感),使得成年後的他們無法建立健康的界限,容易陷入成癮或互累。
所謂「療癒內在小孩」,在社會學意義上,就是重寫自我敘事(rewriting the narrative of self)的過程。
- 認知與歸因: 承認過去的傷害,不再為父母的錯誤負責(解除羞恥感)。
- 情感的宣洩與重組: 釋放壓抑的憤怒與悲傷(哀悼過去)。
- 建立界限: 學習在心理上與父母「分離」,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
吉登斯認為,這是一個賦權(empowerment)的過程。只有當一個人能夠擺脫對過去權威人物(父母)的強迫性依賴,修復受損的自我認同,他/她才具備了進入「純粹關係」的能力。治療不僅僅是治病,它是一種情感的再教育,是學習如何進行民主協商、如何尊重他人界限、如何表達真實需求的過程。
五、 結論:個人生活的政治
總結這一論點,吉登斯揭示了親密關係轉型的痛苦代價。從傳統到現代的過渡,在我們的心理結構上留下了深刻的裂痕。成癮和互累症不是個別的心理變態,而是結構性轉型期的社會病理。
- 對於男性: 挑戰在於如何放棄對女性的情感剝削和控制,學會面對自己的脆弱,從「情節式性行為」轉向真正的親密溝通。
- 對於女性: 挑戰在於如何擺脫「照顧者」的強迫性角色,建立自我界限,學會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關係而活。
吉登斯強調,解決這些問題的途徑就是 「生活政治」(Life Politics)。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政治鬥爭,而是關於生活方式選擇的政治。每一次我們選擇拒絕互累、選擇戒除成癮、選擇在關係中坦誠溝通、選擇尊重伴侶的獨立性,我們實際上都是在進行一場微觀的民主革命。我們正在重塑自我,並為一個基於平等和協商的社會秩序奠定情感基礎。
這個論點深刻地指出了:沒有獨立自主的自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親密關係;而沒有對過去創傷的反思與療癒,就不可能有獨立自主的自我。 這正是現代親密關係最艱難也最核心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