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中央規劃與市場之爭
「我已經去過未來,它是可行的。」這句話是記者林肯·史蒂芬斯於一九一九年隨美國代表團見列寧後寫下的。一九五七年,蘇聯發射第一顆人造衛星史普尼克一號,似乎印證了史蒂芬斯對中央規劃經濟優越性的判斷。
經濟學家米塞斯與哈耶克長期質疑中央計劃的效率,而蘭格等經濟學家則主張中央規劃委員會可以有效模擬市場動力。蘇聯經濟的驚人飛躍似乎驗證了後者的觀點。保羅·薩繆爾森在一九六一年的經濟學教材中甚至預測蘇聯的國民收入可能在一九八四年、最遲一九九七年超越美國。
諷刺的是,蘇聯解體正值電腦時代來臨。雖然蘇聯領導人曾努力發展半導體技術,建造了「東方硅谷」澤列諾格勒,但這個計畫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與矽谷工程師在不同新創企業間跳槽、建立並行實驗的環境不同,蘇聯的努力完全由莫斯科的部長辦公室指揮。
電腦革命的一個悖論是它使規劃變得更加複雜。哈耶克認識到,規劃的挑戰不在於計算已知數據的方程式答案,而在於首先產生這些數據——其中大部分是隱性的、難以編碼的。
這本書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麼有些社會能夠成功適應技術變革,而有些則失敗?理解這些動態不僅能揭示過去兩千年國家的貧富差距,也能照亮當前的緊迫問題——中國是否能夠在技術上超越美國?美國是否能夠保持全球創新的前沿地位?
論點一:進步的機制——中央集權與分散探索
關於技術進步和經濟發展的論點往往沿著熟悉的分裂線:要么推崇分散系統(政府干預最少的小企業進行實驗和擴張),要么推崇中央集權的官僚體系(強大的國家透過理性的產業政策指導經濟)。
這種論點必然失敗,因為它錯誤地假設最優的經濟治理形式在時間和空間上是不變的。這兩種理想類型各自有其生態位——它們適合不同的環境。簡而言之,中央集權的官僚管理最適合摘取低垂的果實並引領技術追趕,而分散系統更適合探索新的技術路徑,這是在達到技術前沿後取得進步的唯一方式。隨著時間推移,在一個發展階段最優的系統幾乎不可避免地證明不適合未來。當這種情況發生時,它必須適應或滅亡。
這也意味著威脅進步的主要停滯源將根據治理形式和發展階段而有所不同。
論點二:中國的命運逆轉——中央集權的代價
一七九二年,馬戛爾尼勳爵率領龐大的英國代表團前往北京。當時歐洲貿易商只能通過廣州一個港口進入中國市場,這種准入限制是中國當局為將外國人——或「西洋蠻夷」——拒之門外而設計的長期規定清單的一部分。
然而,這是英國最後一次接受這樣的對待。歷史學家艾倫·佩里菲特總結了英國在馬戛爾尼使命失敗後的情緒:「如果中國保持封閉的大門,就必須被攻破。」
在鴉片戰爭中,「曾被馬戛爾尼的清朝官員忽視的大炮以殘酷的效果開火」。此後,清政府被迫接受南京條約,將香港割讓給英國,並要求中國通過「條約口岸」體系接受自由貿易。
值得注意的不僅是西方的工業優勢,而是從長遠歷史來看,這種不對稱是多麼令人驚訝。在所有前工業文明中,沒有任何一個在技術上比中國更先進。在十一世紀,開封的科技奇蹟——由蘇頌設計的十三米高时钟——不僅顯示時間,還包含各種天文測量,由水驅動,使用了當時歐洲未曾聽說的先進擒縱機構。
這是宋朝(九六零至一二七九年)的黃金時代,當時航運、鋼鐵、造紙和印刷等各種產業蓬勃發展;真正瓷器的發明振興了陶瓷工業;指南針等關鍵技術被引入,比它在歐洲出現早了大約一個世紀。然而,即使是宋朝之前,中國也遥遥领先歐洲。例如,他們在公元前二百年就開始鑄造鐵器,而這項技術直到一四零零年左右才傳入歐洲。
中國早期的技術優勢與其高度中央集權的經濟和政治體制密切相關。許多中國的發現是為了滿足國家的需求,或是在國家控制下開發的。正如阿西莫格羅布和羅伯遜敏銳地觀察到:「著名的水鐘是為政府官員建造和使用的。農業創新和灌溉是國家項目,冶金方面的進步也是。」
這些努力並沒有帶來工業革命,但足以支持宋朝人口翻倍,並在物質生活水平上進行改善,到公元一零九零年左右,中國成為地球上最繁榮的地方,遙遙领先英格蘭。
然而,中央集權也帶來了代價。中國的科舉制度雖然在選拔人才方面更加客觀和精英化,最終卻扼殺了草根創新。專注於儒家意識形態的考試強化了強調等級和世襲結構的文化信念,將皇帝置於頂端,並將家庭直接與國家聯繫起來。這個系統創造了政治穩定,但也造成了嚴重的改革和持續進步障礙。
更根本的是,如果伽利略生活在中國,他會成為一名官僚而不是科學家。當偏好改變時,創新也會隨之改變。
論點三:歐洲的興起——分裂與競爭的禮物
即使在羅馬帝國的鼎盛時期,羅馬人也從未能夠建立與漢朝中國相媲美的官僚國家。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缺乏追蹤人口產出和徵稅的工具——這些工具在羅馬帝國衰落後整整一千年,歐洲君主仍然缺乏。
沒有這些技術,在保持當地結構不變的情況下進行規模化治理是唯一的管理方式。這種政治分裂為歐洲提供了機會。羅馬帝國滅亡後,歐洲分裂成數百個競爭領土。政治分裂和經濟分散,但有共同相信結構(來自基督教)來連接其集體大腦。
在中國,一個霸權國家設法集中控制,限制了被探索的技術選項,而歐洲的分散競爭意味著當局無法壓制異端思想,因為發明家和知識分子能夠遷移並利用政治和文化分裂。
歐洲城市的財富和自治也催生了另一個重要機構:大學。隨後,知識協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通過將測量、複製和實驗轉變為系統過程,知識協會徹底改變了工程師和技師處理發明的方式。
諷刺的是,十九世紀最偉大的發明是「發明方法的發明」。在競爭激烈的歐洲,任何中央權力都無法壓制具有顛覆性想法的人。這種自由使知識分子和創新者能夠追求異類努力,即使這需要頻繁地從一個讚助人、大學或城市轉移到另一個。
相比之下,在中國,人們的社交網絡很少超出家庭或宗族,這不僅阻礙了知識協會的出現,也使人們更難流動,從而阻礙了思想的自由流動。
論點四:普魯士的可見之手——趕超的策略
在普魯士,卡爾·馮·施泰因、卡爾·奧古斯特·馮·哈登貝格及其後繼者推動了自上而下的革命,並使用各種手段來推動工業趕超。他們將政府購買的技術交給私營公司,並創建機構來動員稀缺資源,「以施壓普魯士工業現代化其生產方法」。
俾斯麥統一後,德國——被公正地視為一個自由專制國家——在促進大型企業發展方面做了很多工作,這些企業能夠以比英國競爭對手更快的速度和規模吸收和開發新技術。
馬克斯·韋伯寫道,官僚體制「能夠達到最高程度的效率,從這個意義上說,是已知对人類行使權威的最理性手段」。然而,韋伯也擔心官僚體制的擴散會扼殺資本主義的活力,並阻礙長期創新。在這方面,他是對的。
普魯士的成功不僅在於安全的私有財產權——在荷蘭共和國這樣的地方同樣安全——真正使英國與眾不同的是威斯敏斯特規避損失團體阻礙工業化的能力。在歐洲大陸,現代化的道路需要較少的探索,因此更可預測。這些工業後來者可以通过進口英吉利海峽對岸的技術並利用中央集權的制度安排來迅速擴大生產。
這種模式解釋了為什麼後來者在趕超方面不需要重新發明輪子。他們可以跳過代價高昂的試錯階段,通常是通過國家干預來加速這個過程。
論點五:美國的創新——分散探索的勝利
美國是唯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超越英國的國家。與歐洲後來者不同,美國採取了弱政府而非強政府的模式,這為廣泛的探索提供了制度基礎。除了允許關稅自由貿易的分散聯邦制度外,美國還採納了專利制度,其中獲得專利的費用是英國收費的百分之幾,使知識產權對廣大民眾可用。到十九世紀中葉,美國發展出了世界上無與倫比的技術市場,並迅速成為歐洲人才的中心。
然而,大型企業也有其問題。隨著它們吸收世界上更多頂尖人才,它們僱用的人變得比以前在初創企業時更缺乏創造力。韋伯理解原因:官僚體制在穩定中繁榮,而不是風險中繁榮。當技術成熟、流程標準化時,管理層對生產和效率有更大的控制權。但當一個領域仍在發展、實驗是關鍵時,衡量績效就變得更加困難。
在這些不確定的條件下,嚴格的監督可能適得其反——監視會阻礙協作,使工人專注於狹窄、定義明確的任務,而不是探索新的想法。
研究證實了這一點:當分析了六千五百萬份科學論文、專利和軟體項目時,發現獨立發明者和分散團隊持續產生更多顛覆性的想法和技術,而更大、更等級化的團隊則專注於開發現有技術。
論點六:戰爭、規劃與停滯——進步的循環
經濟學領域一個長期存在的辯論涉及等級制度的存在。雖然新古典經濟學家如羅蘭德·科斯和奧利弗·威廉森認為公司有助於實現規模經濟、推動成本下降,從而增加商品的普及性,但新馬克思主義者如斯蒂芬·海默和斯蒂芬·馬格林則認為,等級制度的出現是作為一種權力和資源壟斷的手段,以社會為代價。
經濟學家曼庫爾·奧爾森對既得利益如何扼殺進步提出了最明確的論點。他的結論簡短而尖銳:當利益團體在各行業中鞏固時,停滯隨之而來。
進步的早期階段——探索——在分散環境中蓬勃發展。初創企業、獨立發明者和小團隊進行實驗、迭代並推動可能的邊界。但一旦原型被證明可行,重點就轉移了。下一步的挑戰是擴大生產、降低成本和提高效率——這就是中央集權和企業合併接管的地方。
最初,這對社會帶來了切實的好處。正如約瑟夫·熊彼特所指出,資本主義的成就「不在於為皇后提供更多絲襪,而在於讓工廠女孩也能以穩定減少的努力獲得它們」。除了推動消費價格下降外,合併還簡化了研究與開發,減少了跨競爭公司的浪費性重複。
然而,當容易的收穫消失後,重點再次從完善生產轉向保護。當這種情況發生時,大型公司停止創新,開始遊說。他們不再投資於生產性追求,而是採取反競爭策略並向政府施壓,要求監管以保護自己免受競爭。
論點七:中央集權的瓦解——蘇聯的教訓
蘇聯的教訓是深刻的。只要數量是成功的衡量標準,政府官僚可以很容易地監控績效,蘇聯系統運作得相當不錯。然而,沒有空間進行分散探索,它很快就遇到了問題。與中國的比較特別有啟發性。雖然中國是威權國家,但中國保持了區域分散,使其能夠比其老大哥蘇聯更好地應對電腦時代。
中國的模式依賴中央規劃,這在蘇聯時代是一個優勢,但隨著技術變革加速,這種模式開始失效。沒有空間進行分散探索,蘇聯無法產生像史普尼克之後美國那樣的創新爆發。
同樣,共產黨員試圖通過大規模監視來控制社會,但這種控制有代價:它扼殺了創新所需的自發性和實驗精神。
論點八:美中兩國的共同困境——停滯的陰影
這本書的一個核心論點是:儘管人們普遍認為中國和美國陷入了激烈的創新競爭,但實際上,兩個國家都在走向停滯。
在中國,習近似乎正在建立一個忠誠者的嵌套專制政體,隨著時間推移,一個根植於忠誠而非能力的官僚機構會削弱國家推動進步的能力。此外,習的統治和分裂策略可能確保他的權力,但也破壞了自一九八〇年代以來中國增長引擎的區域分散。這個日益等級化的系統不可避免地意味著更多決策在頂層做出,加劇了哈耶克的知識問題,因為中國正在接近技術前沿。
就像古代中國大力投資於監控技術,使經濟和社會更容易管理和控制,同時鞏固專制一樣,今天的中國正在以同樣的目的使用人工智能,這可能會產生同樣導致停滯的結果。
與此同時,美國的經濟實力長期依賴新公司顛覆舊公司。然而,既得利益者最近一直在遊說以抑制競爭。儘管存在差異,兩個超級大國面臨著一個令人擔憂的共同趨勢:過去十年的生產力停滯。
結論:進步的脆弱性
這本書的核心洞見是:進步從來不是線性的或保證的。它取決於制度能否適應新的技術現實。當中央集權體制在探索階段表現出色時,它們在達到技術前沿後往往會陷入困境。當分散系統在探索方面表現優異時,它們在追趕時可能缺乏協調能力。
歷史告訴我們,進步的終結不是不可避免的,而是制度失敗的結果。中國的科舉制度、歐洲的行會、蘇聯的計劃經濟——每一個在某一時刻都曾是創新的引擎,最終都成為停滯的根源。
問題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我們如何組織社會來利用它。當創新需要大規模協調時,中央集權可能更好;當創新需要實驗和探索時,分散系統更適合。關鍵是知道何時轉變——而大多數文明都失敗在這個轉折點上。
「進步是脆弱的,無論是在專制國家還是自由民主國家都是如此。」這句話應該成為所有關心人類未來的人們的座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