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約翰·鮑比《依附》一書中的第二個宏大論點。在確立了依附行為的生物學基礎與演化功能之後，鮑比將視角轉向了 「個體發生學」（Ontogeny）。他不再僅僅討論全人類共有的本能，而是深入探討這些本能如何在個體的生命歷程中展開，以及為什麼不同的孩子會發展出截然不同的依附品質（安全或不安全）。
這一部分的論述涵蓋了書中第四部（人類依附的個體發生學）以及第五部（舊爭議與新發現）的核心內容，特別是結合了瑪麗·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的實證研究，將依附理論從抽象的生物學假設轉化為可觀察、可測量的心理學科學。
第二部分：依附的個體發生學與個別差異——從行為模式的組織到內部運作模式的建立
鮑比在書中的第二個核心論點聚焦於 「發展」與「差異」。他提出，雖然人類嬰兒生來就具備建立依附關係的潛能（本能），但這種潛能並非自動展開的程式，而是在與特定環境——主要是與主要照顧者（通常是母親）——的長期互動中逐漸組織、形塑而成的。
這一論點打破了過去將兒童性格視為單純由遺傳決定（氣質論）或單純由餵食滿足決定（次級驅力論）的二分法。鮑比主張，依附關係的品質取決於雙方互動的歷史，這段歷史最終會被內化為兒童人格結構中的核心部分，即 「內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
1. 依附行為的發展階段：從生物反射到心理夥伴
鮑比詳細描繪了人類依附行為如何從出生時的一系列原始反射，逐漸整合成一個複雜的、具有目標導向的行為系統。他將這一過程劃分為四個主要階段，每個階段都標誌著兒童認知能力與社會互動能力的質變。
第一階段：對人的無差別反應（出生至 8-12 週）
鮑比反對將新生兒視為「白板」。他指出，新生兒雖然沒有「依附」的概念，但擁有一整套促進社會互動的設備。這些設備包括：
- 感知偏好： 嬰兒天生喜歡看人臉的圖案（特別是眼睛），喜歡聽高音調的人聲（特別是女性聲音）。這種偏好確保了嬰兒的注意力會自動鎖定在照顧者身上。
- 信號行為（Signaling Behavior）： 哭泣和微笑是強大的社會釋放器（Social Releasers）。哭泣能將母親帶到身邊，微笑則能讓母親停留並進行互動。鮑比特別強調，微笑並非模仿或因為吃飽了，而是一種自發的、具有生存功能的本能，目的是啟動並維持與母親的接觸。
- 定向與抓握： 雖然運動能力有限，但透過覓食反射（Rooting）、吸吮和摩羅反射（擁抱反射），嬰兒能主動維持與母親身體的接觸。
在此階段，嬰兒對任何能提供適當刺激的人都會有反應，尚未表現出對特定個人的強烈偏好。
第二階段：對特定對象的區辨反應（12 週至 6 個月）
隨著神經系統的發育，嬰兒開始能區分熟悉的人與陌生人。雖然他們對陌生人仍可能表現出友善，但對母親（或主要照顧者）的反應明顯更快、更強烈。例如，他們在母親抱起時更容易停止哭泣，對母親的微笑比對其他人更燦爛。這標誌著依附關係的雛形已經出現，但此時嬰兒尚未發展出「客體恆存」的概念，一旦母親離開視線，嬰兒雖會抗議，但尚未能主動尋找。
第三階段：主動尋求親近與接觸（6 個月至 3 歲）
這是依附理論中最關鍵的階段，也是鮑比論述的重點。
- 目標校正系統的啟動： 隨著爬行和行走能力的發展，嬰兒不再是被動的信號發送者，而是成為主動的行動者。依附行為變成了一個 「目標校正系統」（Goal-Corrected System）。嬰兒會設定一個目標（例如：與母親保持 5 公尺的距離），並根據環境的變化不斷調整自己的行為（如果母親移動，他就跟隨；如果出現陌生人，他就靠近）。
- 依附與探索的平衡： 鮑比引入了 「安全堡壘」（Secure Base）的概念。當依附系統處於低激發狀態（感到安全）時，探索系統會被激活，孩子會離開母親去探索世界；當依附系統被高激發（感到恐懼、痛苦或母親離開）時，探索行為受抑制，孩子會不僅僅是信號呼救，而是主動尋求與母親的身體接觸。
- 陌生人焦慮與分離焦慮： 這一階段出現了兩個標誌性現象。嬰兒開始對陌生人表現出警惕或恐懼（這在演化上具有保護功能），並在母親離開時表現出強烈的抗議。這證實了依附對象已經不僅僅是「刺激源」，而是不可替代的「特定對象」。
第四階段：目標校正的夥伴關係（3 歲以後）
隨著語言和認知能力的飛躍，兒童開始能理解母親有她自己的感受、動機和計畫。依附關係從單向的「尋求安全」，轉變為一種雙方都能妥協和協商的 「夥伴關係」（Partnership）。孩子開始能通过協商（例如：「媽媽妳去買菜，我會在這裡玩等你回來」）來維持心理上的連結，從而忍受更長時間的身體分離。
2. 單一性（Monotropy）與多重依附的階層結構
在論述依附對象的選擇時，鮑比提出了一個極具爭議但也極為核心的概念：「單一性」（Monotropy）。
這並不是說孩子只能依附一個人。鮑比清楚地承認，孩子可以同時對父親、祖父母或保母產生依附。然而，他強調這些依附關係並非「等價」的。在孩子的心理結構中，這些依附對象是以 「階層」（Hierarchy）的方式組織的。
- 主要依附對象： 通常（但不必然）是母親，是孩子在極度痛苦、恐懼或生病時首選的避風港。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完全取代這個角色的功能。鮑比認為，這種將依附行為集中指向一個特定對象的傾向，具有深厚的生物學根基，是為了確保在危急時刻能迅速、毫不猶豫地獲得保護。
- 次要依附對象： 其他照顧者雖然重要，但在依附系統中的優先級較低。他們在主要照顧者缺席時提供支持，或作為玩伴（Playmate）。
鮑比在書中反駁了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等人類學家的觀點，即「多重照顧（分散的母職）對孩子更好」。鮑比指出，即使在多重照顧的文化中，孩子依然會敏銳地識別出誰是那個「最後的依靠」，並與之建立特殊的連結。如果照顧者頻繁更換，導致孩子無法建立這種核心的、單一的連結，將會對其心理發展造成嚴重損害（如發展出「缺乏情感的性格」）。
3. 依附類型的個別差異：安斯沃思的「陌生情境」與母親的敏感度
如果說依附是本能，為什麼每個孩子的表現卻如此不同？鮑比在書中詳細引用了瑪麗·安斯沃思的研究成果，將依附理論從「全人類的宏觀理論」推進到了「個體差異的微觀分析」。
安斯沃思設計了著名的 「陌生情境測驗」（Strange Situation Procedure），這是一個在實驗室中模擬輕微壓力的程序（包括母嬰分離、陌生人進入等），用以觀察 12 個月大嬰兒的依附行為組織方式。根據觀察結果，鮑比在書中詳細解說了三種主要的依附模式（Patterns of Attachment）：
- 安全型依附（Pattern B – Secure Attachment）：
這是最理想的模式。這類孩子將母親視為探索環境的「安全堡壘」。- 行為特徵： 當母親在場時，他們積極探索玩具；當母親離開時，他們會表現出明顯的苦惱（這被視為正常的依附反應）；最關鍵的是，當母親回來時，他們會積極尋求接觸或安撫，並在得到安慰後迅速平靜下來，重新開始玩耍。
- 父母特質： 鮑比強調，研究顯示這類孩子的母親通常對孩子的信號高度**「敏感」（Sensitive）**。她們能準確解讀孩子的哭聲和表情，並及時、恰當地給予回應。她們的互動是合作的、同步的，而非侵入性的或忽視的。
- 焦慮-迴避型依附（Pattern A – Anxious-Avoidant Attachment）：
- 行為特徵： 這類孩子在母親離開時看似無動於衷，很少表現出明顯的痛苦。當母親回來時，他們會主動迴避與母親的接觸（如轉過頭去、忽視母親的召喚）。
- 內在機制： 鮑比深刻地指出，這種「冷漠」並非因為孩子不依賴或過於獨立，而是一種防衛機制（Defensive Mechanism）。生理測量顯示他們的心跳在分離時同樣加速，顯示他們內心充滿壓力。他們學會了壓抑依附行為，因為他們預期尋求安慰只會招致拒絕。
- 父母特質： 這類母親通常對孩子的身體接觸感到不適，對孩子的需求表現出拒絕、冷漠或憤怒，特別是當孩子表現出依賴或哭泣時。
- 焦慮-抗拒型（矛盾型）依附（Pattern C – Anxious-Resistant Attachment）：
- 行為特徵： 這類孩子在母親離開前就表現出焦慮，不敢去探索。母親離開時他們會極度痛苦。最矛盾的是，當母親回來時，他們雖然尋求接觸，但同時又表現出憤怒和抗拒（如踢打母親、推開玩具），且極難被安撫。
- 父母特質： 這類母親的照顧風格通常是 「不一致的」（Inconsistent）。她們有時熱情回應，有時又忽略孩子，反應取決於母親自己的心情而非孩子的需求。這種不可預測性導致孩子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覺（Hyper-activated），透過大哭大鬧來確保母親的注意力。
鮑比透過這些分類論證了一個核心觀點：依附行為的差異並非主要源於嬰兒的氣質（儘管氣質有一定影響），而是主要源於「雙方互動的歷史」，特別是母親對孩子信號的反應方式。
4. 穩定性與變遷：內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
為了與前面所述的行為模式相呼應，鮑比在此論點的最後部分，提出了解釋依附關係如何從外在互動轉化為內在人格結構的機制——內部運作模式。這是鮑比對認知心理學與精神分析的完美結合。
他認為，基於與主要照顧者成千上萬次的互動經驗，兒童會在腦海中建立起兩套互補的心理表徵（Mental Representations）：
- 環境與依附對象的模式（Model of Other）： 關於「媽媽是誰」、「當我有需要時，她會在哪裡」、「她會如何反應」的預期。
- 安全型孩子的模式是：「媽媽是可得的、敏銳的、支持的。」
- 迴避型孩子的模式是：「當我需要安慰時，媽媽會拒絕我。」
- 抗拒型孩子的模式是：「媽媽有時在，有時不在，她是不可預測的。」
- 自我的模式（Model of Self）： 關於「我是誰」、「我在媽媽眼中是否有價值」、「我是否值得被愛」的自我概念。
- 安全型孩子的模式是：「我是被愛的、有能力的、值得關注的。」
- 不安全型孩子的模式則往往包含著「我是不被愛的」、「我是累贅」或「我必須用極端手段才能獲得關注」的自我貶低。
鮑比強調，這些模式一旦建立，就會由大腦的認知系統自動化運作，這就是為什麼早期的依附經驗會影響一個人一生的原因。
- 預測與導航： 這些模式就像地圖或導航系統，幫助個體預測他人的行為並規劃自己的反應。
- 過濾與防衛： 模式會影響知覺。迴避型的孩子可能會「選擇性忽略」母親的愛或自己的痛苦，以維持心理平衡（這即是佛洛伊德所說的防衛機制的認知版本）。
- 自我實現的預言： 一個預期會被拒絕的孩子（迴避型），可能會表現出冷漠或攻擊，這反而真的招致了他人的拒絕，從而進一步鞏固了他原本的錯誤模式。
然而，鮑比並非宿命論者。他在書中第 18 章討論了**「穩定與變遷」。雖然內部運作模式傾向於穩定（因為環境通常保持穩定，且模式具有自我延續性），但它們是「開放系統」**。如果環境發生重大改變（如父母離婚、母親接受治療後變得敏感、或出現了新的敏感照顧者），兒童的運作模式是可以被修正和更新的。這為心理治療提供了理論基礎——治療的目標就是幫助患者修正那些基於早期不良經驗而形成的、已不再適應當下生活的過時運作模式。
總結第二個論點：
在這一部分的論述中，鮑比完成了一個宏大的理論建構：他從嬰兒最早期的反射動作開始，追蹤了依附行為如何透過與母親的互動，一步步發展成複雜的心理調節系統。
他利用安斯沃思的實證研究，清晰地描繪了安全、迴避、抗拒三種依附路徑，並令人信服地證明了這些路徑主要取決於母親的敏感度與回應性，而非孩子的先天特質或餵食滿足。
最後，他透過 「內部運作模式」這一概念，解釋了這些早期的行為模式如何內化為穩定的人格結構，影響著個體對自我和他人的認知，以及未來所有的人際關係。這不僅解釋了病理的起源（如神經症、反社會傾向），也解釋了健康的起源（如自信、抗壓性），為發展心理學與臨床精神分析搭建了一座堅實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