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約翰·鮑比（John Bowlby）的《依附與失落：第一卷 依附》（Attachment and Loss, Vol I: Attachment）是心理學史上最具里程碑意義的著作之一。他在此書中徹底重塑了我們對兒童與母親關係的理解，將其從傳統的精神分析「驅力理論」轉向了結合「動物行為學」（Ethology）與「控制系統理論」（Control Systems Theory）的現代科學視角。
第一部分：依附行為的理論革命——從「心理能量」到「控制系統」
在《依附》這本書的第一部分與第二部分，鮑比進行了一場安靜但徹底的理論革命。他試圖解決一個困擾心理學界已久的問題：「為什麼嬰兒會如此強烈地想要與母親保持親近？這種行為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鮑比首先必須拆除舊有的理論大廈，即弗洛伊德傳統精神分析中的「心理能量模型」（Psychical Energy Model），並利用當時新興的生物學與控制論知識，建立一個全新的「本能行為」（Instinctive Behaviour）模型。
傳統精神分析模型的困境：能量與驅力
鮑比首先審視了當時佔統治地位的精神分析觀點。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解釋人類動機的主流模型是建立在弗洛伊德的「心理能量」概念之上的。這個模型深受十九世紀物理學與液壓學的影響，它假設人類的神經系統或心理結構中，積蓄著一種特定的「能量」（或是力比多 Libido）。根據這個模型，本能行為的產生是因為能量的積累造成了張力與不適，而行為的目的就是為了「宣洩」（Discharge）這些能量，以恢復內在的平靜或恆定狀態。
在這個舊框架下，嬰兒對母親的依戀被視為一種「次級驅力」（Secondary Drive）。也就是說，嬰兒並不是天生就愛母親，而是因為母親滿足了嬰兒的生理需求（主要是飢餓，即口慾期的餵食）。嬰兒因為飢餓而產生緊張（能量積累），母親通過餵食消除了這種緊張（能量宣洩），嬰兒因此感到愉悅，進而「學會」了依賴母親。這就是所謂的「碗櫃之愛」（Cupboard Love）理論——孩子愛母親是因為母親像碗櫃一樣提供食物。
然而，鮑比敏銳地指出這個模型存在著巨大的缺陷。首先，它無法解釋為何有些行為在能量宣洩後並不會停止，或者在沒有能量積累的情況下也會發生。例如，如果依附只是為了滿足生理需求，那麼當嬰兒吃飽喝足後，應該就會對母親失去興趣，但事實恰恰相反，吃飽的嬰兒往往更願意與母親進行社交互動（如微笑、牙牙學語）。其次，「心理能量」是一個抽象且無法觀測的概念，它讓心理學難以與現代生物學和神經生理學接軌。最致命的是，動物行為學的研究顯示，許多幼獸（如小鴨子）在出生後會立即追隨母親，即便母親從未餵食過牠們，這直接推翻了「依附源於餵食」的次級驅力假設。因此，鮑比認為我們必須拋棄過時的能量模型，轉而尋求一個能解釋生物適應性行為的現代科學模型。
本能行為的新定義：控制系統與回饋機制
為了取代能量模型，鮑比引入了當時在工程學與生物學中嶄露頭角的「控制系統理論」（Control Systems Theory）。這是本書理論建構中最為核心、也最為艱澀的部分，但它為依附理論提供了堅實的科學地基。
鮑比主張，所謂的「本能行為」，並不是一股盲目衝動的能量釋放，而是一套精密的「行為系統」（Behavioural System），其運作原理類似於現代的導彈導航系統或房間裡的恆溫器。這種系統的核心特徵在於它具有「目標校正」（Goal-corrected）的能力。
讓我們以恆溫器為例來詳細說明這個概念，這也是鮑比在書中使用的類比。一個恆溫器並不是因為「積累了熱能」才運作，而是因為它被設定了一個「設定目標」（Set-goal），例如維持室溫在 20 度。恆溫器不斷地接收環境的訊息（當下的溫度），並將這個訊息與「設定目標」進行比對。如果當下溫度低於設定目標，系統就會啟動加熱器；如果溫度達到或高於目標，系統就會停止加熱。這種將輸出的結果傳回系統以修正後續行為的機制，被稱為「負回饋」（Negative Feedback）。
鮑比極具洞察力地提出，兒童對母親的依附行為，本質上就是這樣一套複雜的控制系統。這套系統並不是由飢餓或性慾驅動的，而是由一個特定的設定目標來驅動：「與依附對象（通常是母親）保持特定的接近度或距離」。
在這個新模型中，兒童的行為不再被視為刻板的反射，而是具有彈性的、目標導向的計畫。兒童的大腦中存有一套運作機制，不斷地監測「母親在哪裡？」以及「有沒有危險？」。如果母親的距離超出了兒童設定的安全範圍（設定目標），或者環境中出現了威脅，依附系統就會被「激活」（Activatied）。兒童會開始表現出依附行為，如哭泣、呼喊、爬向母親或緊緊抱住母親。這些行為的目的是為了縮短與母親的距離。一旦兒童成功回到母親身邊，距離縮短到了安全範圍內（達成了設定目標），依附行為就會「終止」（Terminated），兒童就會停止哭泣，轉而感到安然自得，並可能開始探索環境。
這種觀點徹底改變了我們對兒童行為的看法。兒童不再是受制於內在能量衝動的被動生物，而是一個主動的行動者，透過感知環境、評估狀況、並利用各種行為手段（如哭泣、微笑、跟隨）來維持與保護者之間的動態平衡。這解釋了為什麼依附行為具有如此高的適應性與彈性：同樣是為了達到「接近母親」這個目標，兒童可以根據情境選擇不同的手段——有時是大聲哭鬧，有時是安靜地爬過去，有時只是遠遠地看著確認母親在場。這種行為的靈活性正是控制系統理論優於傳統本能理論的地方。
演化適應性環境（The Environment of Evolutionary Adaptedness, EEA）
在確立了依附行為是由控制系統運作的機制後，鮑比進一步探討了這個系統存在的意義。這就引入了他在書中另一個至關重要的概念：「演化適應性環境」。
鮑比深受達爾文進化論的影響，他堅持認為，人類的任何本能行為結構，都必須放在人類物種演化的歷史長河中來理解。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問：「這種行為在早期人類生存的環境中，究竟有什麼生存優勢？」
現代人類生活在高度文明的城市中，許多古老的本能似乎顯得格格不入甚至病態（例如對黑暗的恐懼、對獨處的焦慮）。但鮑比指出，我們現有的行為裝備（Behavioral Equipment）是在數百萬年的狩獵採集生活中演化而來的。那個環境——充滿掠食者、危險、且缺乏現代保護設施——就是人類的「演化適應性環境」。
在這個原始環境中，對於一個手無寸鐵、行動緩慢的幼兒來說，「獨處」就意味著「死亡」。如果幼兒離開母親太遠，他極有可能被野獸捕食或發生意外。因此，自然選擇（Natural Selection）偏好那些擁有特定基因的個體，這些基因能讓大腦發展出一套系統，確保幼兒時刻與保護者保持親近。
這解釋了依附行為的終極功能（Biological Function）。許多心理學家曾誤以為依附的功能是「學習」或「獲取食物」，但鮑比斷言，依附行為的唯一且至關重要的生物學功能就是 「保護幼體免受掠食者侵害」（Protection from Predators）。
透過這個演化視角，許多被現代父母視為「不合理」或「依賴」的兒童行為，瞬間變得合情合理且具有生存智慧。例如：
- 對陌生人的恐懼：當嬰兒長到六至八個月大，開始會爬行時，他們會突然開始害怕陌生人。在演化環境中，這是一種保護機制，防止會移動的幼兒誤入危險或被敵意者傷害。
- 分離焦慮：當母親離開視線時，幼兒會極度恐慌並大聲哭鬧。這不是被寵壞的表現，而是演化植入的求生訊號——在原始叢林中，與母親失散意味著極度的危險，大聲哭喊是召喚保護者最有效的方式。
- 探索與安全堡壘：當母親在場且情緒穩定時，兒童會以此為「安全堡壘」（Secure Base）向外探索；一旦感到威脅，立刻撤退回堡壘。這種機制完美平衡了「學習環境知識」與「保持生存安全」這兩個相互矛盾的需求。
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
為了讓這套控制系統有效運作，鮑比在書中引入了另一個極具前瞻性的概念：「內在運作模式」。這是一個連接外在行為與內在認知的橋樑。
鮑比認為，為了能夠預測行為的後果並規劃行動，兒童的大腦中必須建立起關於外在世界的「地圖」或「模型」。對於依附系統而言，兒童需要兩個最關鍵的工作模型：
- 環境模型（Environmental Model）：特別是關於依附對象（母親）的模型。這包括母親是誰、她在哪裡、她對我的訊號會如何反應、她是可親近的還是冷漠的。
- 有機體模型（Organismic Model）：即關於自我的模型。這包括我在誰眼裡是可愛的、我是有能力的還是無助的、我的求救是否有效。
這兩個模型是基於兒童與撫養者真實互動的經驗而建立的。如果母親在兒童哭泣時總是敏銳地回應並給予安慰，兒童就會建立起一個「母親是可信賴的」環境模型，以及「我是值得被愛的」自我模型。相反，如果母親是冷漠、拒絕或反覆無常的，兒童的內在運作模式就會反映出「世界是不安全的」、「我可能被遺棄」或「我不值得被愛」的信念。
這個概念至關重要，因為它解釋了依附關係如何從一種當下的互動，轉化為一種穩定的人格特質。一旦這些內在運作模式在早年（特別是前幾年）形成，它們就會傾向於變得無意識且自動化，成為兒童詮釋後續所有人際關係的濾鏡。一個擁有安全運作模式的孩子，長大後傾向於信任他人、自信且具有抗壓性；而一個擁有不安全運作模式的孩子，則可能發展出焦慮、防衛或迴避的人際風格。
鮑比在書中強調，這些模型不僅僅是情感的，它們是認知結構（Cognitive Structures），用於模擬現實、規劃未來的行動。這將精神分析中模糊的「客體關係」概念，轉化為更具體的訊息處理（Information Processing）概念，為後來的認知心理學與依附研究的結合奠定了基礎。
總結第一部分的論點
綜上所述，鮑比在《依附》一書中建立的第一個巨大論點，是對人類依附本質的徹底重新定義。他反對依附是餵食的副產品（次級驅力），並提出：
- 依附是本能的：它是一套獨立於餵食和性之外的行為系統。
- 依附是控制系統：它通過負回饋機制運作，目的是維持與保護者的特定距離（設定目標）。
- 依附具有演化功能：其生物學目的是在演化適應性環境中保護幼體免受掠食者傷害。
- 依附依賴內在模型：兒童透過與撫養者的互動，建立起關於自我與他人的內在運作模式，這些模式將指導其一生的社會行為與情感健康。
這個理論框架不僅將心理學帶回了生物學的懷抱，更賦予了母嬰關係前所未有的生物學尊嚴——母親不僅是食物的提供者，更是提供安全堡壘、保障基因存續的關鍵保護者。這為他在書中後續章節探討依附的發展階段、焦慮的成因以及個體差異提供了堅不可摧的理論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