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柯入門:論述、權力與主體》(二):權力(Power)

這是《傅柯入門:論述、權力與主體》這本書的第二個核心論點分析。在第一部分,我們探討了傅柯如何通過「考古學」重新定義了知識與論述;而在這一部分,我們將進入傅柯思想中最具標誌性、也最具政治衝擊力的領域:權力(Power)的系譜學分析

這部分內容主要涵蓋了原書的第三章以及第一章的部分背景。作者 McHoul 和 Grace 在這裡不僅僅是解釋傅柯對權力的定義,更重要的是闡述傅柯如何推翻了西方政治哲學數百年來對權力的傳統想像,並揭示了現代社會(Modernity)獨特的統治技藝:生命權力(Bio-power)與規訓(Discipline)


第二論點:權力的重構——從「壓抑假說」到「生命權力」與「規訓社會」

在當代社會理論中,很少有概念像傅柯的「權力」那樣被廣泛引用,卻又經常被誤解。在《傅柯入門》中,作者極力澄清傅柯的權力觀並非建立在一個宏大的、單一的「權力理論」之上,而是一種針對我們「當下的本體論」(ontology of the present)的歷史診斷。換句話說,傅柯關心的不是「權力本質上是什麼」,而是「在現代社會中,權力是如何具體運作的?」。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傅柯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理論轉向,從關注語言與知識的結構(考古學),轉向關注身體、力量與戰略的運作(系譜學)。

一、 解構傳統權力觀:超越「主權」與「法律」

要理解傅柯的創新,我們首先必須明白他所反對的是什麼。作者指出,在傅柯之前的西方政治思想中,無論是自由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都傾向於通过「法律-論述」(juridico-discursive)的模型來理解權力。

在這種傳統模型中,權力總是與「主權者」(Sovereign)聯繫在一起。在君主制時代,主權者是國王;在現代民主國家,主權者可能是「國家」或「法律」。這種權力觀有幾個顯著特徵:

  1. 權力被視為一種「所有物」: 權力是可以被擁有、被奪取或被轉讓的東西(例如國王擁有權力,或人民將權力讓渡給政府)。
  2. 權力是「由上而下」的: 權力從中心(國家、統治階級)流向邊緣(臣民、無產階級)。
  3. 權力本質上是「否定性」與「壓抑性」的: 權力的主要功能是說「不」。它通過法律禁止某些行為,設定界限,並對違規者進行懲罰。它的運作邏輯是「禁止、審查、剝奪」。

傅柯認為,這種以「主權」和「法律」為核心的權力觀,已經無法解釋現代社會的複雜運作。雖然法律和國家依然存在,但在現代社會的毛細血管中——在學校、醫院、工廠、家庭、軍隊裡——運作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權力機制。如果我們繼續只盯著國家機器或法律條文,我們就會錯過現代權力最真實的面貌。

因此,傅柯提出了一個激進的命題:我們必須砍下國王的頭。這意味著在政治分析中,我們不能再沈迷於尋找那個高高在上的統治中心。相反,我們必須承認:權力無處不在(Power is everywhere)。這並不是說權力像空氣一樣均勻分佈,而是說權力產生於社會關係的每一個節點。權力不是一種實體,而是一種「關係」(relation);它不是被某些人(如統治階級)所獨佔的,而是在整個社會機體中流動、循環的網絡。每一個個體不僅是權力的受害者,同時也是權力的傳遞者與運作節點。

二、 現代性的門檻:生命權力(Bio-power)的誕生

如果現代權力不再主要依賴國王的寶劍或法律的禁令,那麼它依賴什麼呢?傅柯給出的答案是:對「生命」的管理。這標誌著西方社會跨入現代性的門檻。

在古代或中世紀,主權權力(Sovereign Power)的核心特徵是「生殺大權」(the right of death)。君主的權力體現在他可以決定誰該死,或者寬恕誰不死。這種權力本質上是為了掠奪——掠奪財富、產品、甚至臣民的生命。然而,自 17 、 18 世紀以來,一種新的權力技術出現了,傅柯稱之為 「生命權力」(Bio-power)

生命權力的目標不再是「讓其死,或讓他活」(to make die and let live),而是 「讓其生,或讓他死」(to make live and let die)。權力的功能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它的主要任務變成了投資生命、管理生命、優化生命。它關心人口的增長、健康水平、壽命長短、生產能力以及種族的素質。

書中詳細闡述了生命權力的兩大極點(poles):

  1. 人體解剖政治(Anatomopolitics of the human body): 這是針對個體身體的規訓(Discipline)。它將人體視為一台機器,試圖通過訓練來提高其能力,榨取其力量,並使其變得順從。這發生在學校、軍隊、工廠等機構中。
  2. 人口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 of the population): 這是針對作為物種的「人口」的調節。它通過統計學、人口學、公共衛生學等手段,來干預出生率、死亡率、傳染病流行率等總體現象。

這種轉變解釋了為什麼現代社會如此沈迷於健康、衛生、性、以及各種關於「正常」與「變態」的標準。因為在生命權力的邏輯下,任何威脅到生命質量與人口素質的事物(如疾病、瘋狂、非生殖性的性行為)都必須被管理、治療或矯正,而不僅僅是像過去那樣被法律禁止。

三、 規訓社會:全景敞視與靈魂的製造

為了具體說明針對個體身體的權力運作,McHoul 和 Grace 詳細解讀了傅柯的經典著作《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這本書通常被誤讀為僅僅是一部監獄史,但實際上,它是對現代社會權力技術的系譜學分析。

傅柯在書中對比了兩種懲罰形式:一是 18 世紀前的公開酷刑(Torture),這是主權權力的展示,通過在罪犯身體上施加痛苦與死亡來重建受損的君主威嚴;二是 19 世紀興起的監獄(Prison),這是規訓權力的體現。監獄的目標不再是毀滅身體,而是矯正靈魂

「全景敞視建築」(Panopticon) 是這種新規訓技術的完美隱喻。這個由邊沁(Bentham)設計的建築結構,中心是一個瞭望塔,周圍是環形的囚室。囚犯在囚室中因為逆光而無法看到塔內是否有人,但必須時刻假設自己正被監視著。這種設計產生了一種自動化的權力效應:監視的目光被內化了。囚犯成為了自己的看守,他在沒有外在強制力的情況下,也會自動調整自己的行為以符合規範。

作者強調,規訓權力的關鍵在於它不再依賴暴力,而是依賴可見性(visibility)知識。它通過一系列具體的技術來運作:

  • 空間的分配: 將人隔離、定位(如工廠的工位、學校的座位),防止危險的集結,並提高生產效率。
  • 活動的控制: 通過時間表(timetable)精確切割時間,規定每一個動作的節奏和效率(如軍隊的操練),榨取身體的時間與勞動力。
  • 創生的訓練: 將訓練過程分段,設置考試與階層,讓個體在持續的觀察中不斷進步。
  • 力量的組合: 將單個身體的力量整合成一個高效的機器(如現代工廠的流水線或現代軍隊的戰術)。

這裡最驚人的論點是:「個人」(Individual)並不是權力壓抑的對象,反而是權力生產的產物。 在傳統觀念中,我們認為每個人天生就是一個獨特的個體,然後社會權力來限制我們的自由。但傅柯指出,正是通過規訓技術的觀察、記錄、分類、檢查和檔案化,一個個原本模糊的生命才被區分開來,被賦予了特定的特徵、能力和身份。我們之所以成為「個體」,是因為權力需要識別我們、訓練我們、並將我們放入生產機制中。因此,現代人的「靈魂」(心理、性格、良知)並不是某種神聖的內在核心,而是權力技術在身體上刻畫的結果。

四、 性特質(Sexuality)與真理的生產:駁斥壓抑假說

如果說《規訓與懲罰》揭示了權力如何生產「順從的身體」,那麼《性史》(The History of Sexuality)第一卷則揭示了權力如何生產我們的「慾望」與「真理」。

在這裡,傅柯主要攻擊的是 「壓抑假說」(Repressive Hypothesis)。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觀點(如賴希 W. Reich 的佛洛伊德馬克思主義),認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為了強迫人們勞動,不僅壓抑了性,還將其沈默化。我們被告知我們是被壓抑的,只有打破禁忌才能獲得解放。

傅柯反其道而行之,他問:如果我們真的被壓抑了,為什麼現代社會產生了如此海量關於「性」的論述?從醫學、精神病學、教育學到司法系統,所有的機構都在不停地談論性、觀察性、分析性。

傅柯指出,現代權力對待性的方式不是「沈默」,而是 「煽動話語」(incitement to discourse)。權力迫使我們說出關於性的真相。這種機制的原型是基督教的 「告解」(Confession)。在告解中,信徒被要求向權威(神父)揭露內心最深處的慾望。這種技術後來被科學化、世俗化,變成了心理醫生的診療椅、教育者的談話、以及人口普查的問卷。

通過這些技術,「性特質」(Sexuality) 被建構出來了。傅柯區分了生物性的「性」(sex)與歷史建構的「性特質」(sexuality)。在 19 世紀之前,只有違反法律的性行為(如雞姦),而沒有作為一種人格類型的「同性戀者」。是現代醫學和精神病學的話語,將性行為植入到個體的靈魂深處,將其視為揭示一個人本質的關鍵。於是,同性戀者變成了一個「物種」,一種需要被研究、被分類、被治療的對象。

這再次印證了傅柯的核心論點:權力是生產性的(Productive)。權力不僅僅是禁止某些行為,它生產了「性特質」,生產了各種各樣的性身份(如性變態者、歇斯底里的女人、手淫的兒童),並通過這些身份將人們納入到生命權力的管理網絡中。我們以為通過探索性慾、說出性的真相是在尋求解放,殊不知這正是我們被權力機制捕獲的方式——我們變成了一個必須對自己的性負責、必須不斷審視自己內心慾望的「主體」。

五、 權力/知識(Power/Knowledge)與抵抗

貫穿上述分析的一個關鍵概念是「權力/知識」的共生關係。書中反覆強調,在傅柯看來,沒有不相關聯著權力的知識,也沒有不依賴知識運作的權力。

  • 規訓權力依賴於對人的觀察、記錄和分類(人文科學的知識)。
  • 生命權力依賴於統計學、生物學和醫學的知識。
  • 這並不是說知識是假的或只是意識形態,而是說真理本身就是權力運作的一部分。權力創造了特定的真理場域,在這個場域中,某些陳述才能被視為真理。

最後,面對這樣一張無所不包的權力之網,政治抵抗還有可能嗎?作者澄清了對傅柯「悲觀主義」的指控。傅柯認為,正因為權力無處不在,所以抵抗也無處不在。抵抗並不是站在權力外部的「大拒絕」,而是內在於權力關係之中的。

既然權力依賴於特定的技術(如監視、告解、分類),那麼抵抗也應該針對這些技術展開。例如,如果精神病學通過將同性戀定義為病態來行使權力,那麼抵抗的策略並不是否認同性戀的存在,而是奪取這個話語,進行「反向論述」(reverse discourse)——即利用同樣的類別,但賦予其新的價值和合法性。

總結:

傅柯的權力分析為我們提供了一幅現代社會的解剖圖。在這個社會中,權力不再只是來自國王的利劍,而是來自醫生、老師、社工、心理學家手中的筆記本和表格。我們生活在一個「規訓社會」中,我們的身體被訓練得高效而順從;我們同時也生活在一個「生命權力」的時代,我們的生命過程被精細地管理和優化。

這一論點的革命性在於:它告誡我們,自由和解放不能僅僅通過推翻國家機器或修改法律來實現,因為權力已經滲透到了我們身體的姿勢、我們對時間的感知、以及我們對自己最隱秘慾望的認知之中。政治鬥爭的戰場,因此擴展到了日常生活的最微觀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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