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對史蒂芬·平克著作《當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深度解讀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後一部分)。
在前兩部分,我們建立了解析社會互動的基礎:共用知識是協調博弈的關鍵,間接語言是用來規避風險的策略,而情感表達則是鎖定承諾的生物信號。在這一部分,我們將探討本書最具爭議性也最具現實意義的兩個論點:為什麼「虛偽」在社會生活中是理性的(以及「徹底誠實」為何是災難),以及為什麼社會總是傾向於壓制某些思想(取消文化與審查制度的博弈論解釋)。
主要論點四:理性的虛偽——為什麼徹底的誠實會毀滅社會協調
在本書的最後一章「徹底誠實,理性虛偽」(Radical Honesty, Rational Hypocrisy)中,平克對當代社會推崇的「透明度」和「真實性」(Authenticity)進行了深刻的反思。他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論點:社會生活的順暢運轉,並不依賴於我們將所有私人知識都轉化為共用知識;相反,它依賴於我們謹慎地維護某些「公開的秘密」和「必要的虛構」。虛偽,在博弈論的視角下,往往是一種維護社會協調的高級理性。
1. 徹底誠實的災難性實驗
平克首先考察了所謂的「徹底誠實」(Radical Honesty)運動。這是一種由心理治療師布拉德·布蘭頓(Brad Blanton)推廣的理念,主張人們應該在所有互動中完全坦誠,不撒任何「白色謊言」,直接表達當下的想法和感受(包括對他人的評判、性慾望或憤怒)。在矽谷和某些理性主義社群中,這種做法曾一度流行,甚至被應用於企業管理(如橋水基金的「極度透明」)。
然而,平克指出,這些實驗幾乎無一例外地導致了災難或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表演。為什麼?因為人類的心理結構決定了我們的大腦中充滿了大量的 「雜音」——轉瞬即逝的性幻想、對朋友的短暫嫉妒、對上司的瞬間鄙視、或者是對配偶某個習慣的厭惡。
在進化的視角下,意識(Consciousness)的一個功能是作為模擬器,讓我們在腦中預演各種高風險行為(如殺死對手、與鄰居偷情),評估其後果,然後抑制那些不明智的衝動。正如霍布斯所言:「人的秘密思想遍及一切事物,神聖的、褻瀆的、清潔的、淫穢的……無所不包。」
如果我們實行「徹底誠實」,將這些原本屬於私人知識範疇的腦內雜音全部轉化為共用知識(例如告訴你的配偶:「我剛才在想你的朋友比你更性感」),這會發生什麼?
- 這不僅僅是傳遞了信息,而是創造了一個不可逆的公共事實。
- 這種共用知識會迫使雙方重新評估這段關係的性質。配偶無法再假裝你們的關係是排他性的、完美的。
- 即使那個念頭只是你腦中一閃而過的火花,一旦說出口,它就變成了房間裡的大象,迫使對方必須做出反應(如憤怒、離婚),否則就會失去尊嚴。
因此,平克認為,徹底誠實往往是一種 「反社會」的行為。它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為了協調而建立的理想化模型。
2. 關係作為理想化的協調契約
為什麼我們需要這種理想化?回顧艾倫·菲斯克的關係模型(共用、權威、平等),每一種關係都建立在一套規範性的虛構(Normative Fictions)之上。
- 共用關係(如家庭)的虛構:我們假設家庭成員是完全無私的,彼此利益完全一致。但進化生物學告訴我們,即使是親子之間也存在利益衝突(Trivers 的親子衝突理論)。如果父母和孩子每時每刻都誠實地表達對資源分配的不滿,家庭作為一個協調單位就會崩潰。我們「假裝」我們是一體的,這種共用知識雖然不完全符合生物學事實,但它是維持家庭溫暖和合作的前提。
- 權威關係(如公司)的虛構:我們假設領導者是合法的、英明的、為集體利益服務的。實際上,領導者可能平庸、自私或靠運氣上位。下屬私下裡可能都這麼想(私人知識),甚至私下互傳八卦(相互知識)。但只要這些想法不變成共用知識(例如在全體大會上公開指責老闆),層級結構就能維持運作,組織就能繼續執行任務。
- 平等關係(如朋友)的虛構:我們假設朋友之間是公平互惠的。但實際上,總有人佔點便宜,有人吃點虧。如果你不僅自己心裡記帳,還把這筆帳公開出來(「上個月我請了你兩次,你只回請了一次」),你就將關係從「平等互惠」降級為了斤斤計較的「市場交易」,這往往會毀掉友誼。
平克指出,理性的虛偽(Rational Hypocrisy)就是指:我們都有私人知識意識到現實與理想模型之間的差距,但我們合謀(Collude)不讓這些差距成為共用知識。這不是因為我們虛偽,而是因為我們重視關係本身的協調價值勝過信息的絕對透明。
3. 公開的秘密與多元無知的功能
這一理論解釋了社會中廣泛存在的 「公開的秘密」(Open Secrets)或「皇帝的新衣」現象。在許多情境下,每個人都知道某件事(例如某個官員是同性戀、某個政策是失敗的、某個領導人已經老糊塗了),而且每個人也知道其他人都知道。但只要這件事沒有被官方確認或公開宣佈,社會運作就彷彿這件事不存在一樣。
這看起來很荒謬,但平克認為這具有重要的功能性:
- 維護權威與面子:法律系統往往依賴這種機制。例如,警察可能對某些輕微違法行為(如在紙袋裡喝酒、某些形式的性交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警察嚴格執法,成本過高且擾民;但如果警察公開宣佈這些行為合法,又會破壞法律的權威。於是,雙方達成一種默契:只要你不公開挑釁(不讓違法行為成為不可忽視的共用知識),我就不抓你。
- 避免衝突升級:在外交關係中,國家之間經常維持「戰略模糊」。例如對台灣的地位,或者以色列是否擁有核武器。如果這些事實被公開確認(成為共用知識),可能會迫使對手國為了面子或國內政治壓力而採取激進報復,導致戰爭。模糊性提供了一個緩衝區,讓各方都能在不丟臉的情況下維持和平。
因此,平克總結道:社會進步並不總是意味著將所有私人知識都變成共用知識。智慧在於區分哪些事實需要公開(如政府的腐敗、科學的真理),哪些事實應該保留在私人或半私人的領域(如個人的怪癖、關係中的小摩擦、某些維持和平的政治默契)。
主要論點五:取消文化本能——對共用知識改變社會規範的恐懼
在本書的第八章「取消本能」(The Canceling Instinct),平克將其博弈論框架應用於當前最熱門的話題之一:學術界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言論自由與政治正確。他試圖解釋:為什麼在理應最崇尚真理的大學裡,人們會如此激烈地壓制某些觀點?甚至當這些觀點有科學依據時也不例外?
1. 知識不僅是信息,更是協調信號
平克指出,審查者(Cancelers)的動機通常不是因為他們認為某個觀點是「錯的」(False),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它是「危險的」(Dangerous)。
危險在哪裡?這回到了本書的核心:共用知識具有構建社會現實的力量。
社會規範(如「種族平等」、「性別平等」)本質上是協調均衡。我們之所以能在社會中公平對待彼此,是因為我們都遵守這些規範,並且我們預期其他人都會遵守。
然而,許多道德規範是建立在經驗假設之上的。例如:
- 「我們應該平等對待所有人,因為所有群體在天賦和能力上是無法區分的。」
- 「性別只是一種社會建構,男女之間沒有生物學上的心理差異。」
如果科學家發現了反例(例如,發現不同群體在某些平均特質上確實存在統計學差異,或者性別差異有生物學基礎),這就構成了威脅。
審查者的恐懼邏輯如下:
- 如果這個「危險的事實」只是少數專家的私人知識,那還好,不會影響社會大局。
- 但如果這個事實被公開討論,變成了大眾的共用知識,那麼它可能會破壞支撐平等規範的「高貴謊言」(Noble Lie)。
- 一旦「群體之間存在差異」成為共用知識,人們可能會以此為藉口(謝林點),從「公平對待每個人」的均衡,切換到「歧視和偏見」的均衡。例如,雇主可能會想:「既然大家都知道 X 群體平均能力較低,那我歧視 X 群體的求職者就是理性的,而且其他人可能也會這麼做。」
因此,取消文化本質上是一種預防性打擊。它的目的是阻止某些信息從私人知識轉化為共用知識,從而防止社會協調均衡的崩潰。
2. 道德秩序與貝葉斯推論的衝突
平克進一步分析了這種衝突的深層心理機制:這是理性求真(Rational Truth-seeking)與道德部落主義(Moral Tribalism)之間的衝突。
在科學和理性領域,我們使用貝葉斯推論(Bayesian Inference):信念應該根據證據進行更新。無論事實多麼令人不悅(比如某種病毒的致死率,或者某種社會現象的成因),我們都應該接受它,因為只有瞭解真相才能解決問題。
但在道德和政治領域,信念往往不是用來描述現實的,而是用來標記陣營(Signaling Coalition)的。
- 相信「氣候變化是騙局」可能不是因為對氣象學的分析,而是為了標記「我是保守派」。
- 相信「智商測試完全沒有科學依據」可能不是因為閱讀了心理測量學文獻,而是為了標記「我是進步派」。
當某個學者發表了挑戰這些神聖信念的數據時,他不僅是在挑戰一個事實,更是在挑戰一個道德社群的凝聚力。正如平克在第一章所言,公開的異議會削弱規範的共用知識基礎。
為了維護道德秩序,社群必須懲罰異端。而且這種懲罰必須是公開的(Public),才能生成新的共用知識:「看,這就是挑戰我們神聖信念的下場。」這解釋了為什麼取消文化總是伴隨著公開羞辱、聯名信和社交媒體上的圍攻。這是一場殺雞儆猴的儀式(Ritual of Punishment)。
3. 為什麼壓制言論是危險的:從「不準去那裡」到無知
雖然平克理解審查背後的恐懼邏輯,但他強烈反對這種做法。他認為,試圖通過壓制共用知識來維護正義,最終會適得其反。
- 真理的實用性:如果我們禁止討論某些事實(例如某些社會問題的文化或遺傳成因),我們就無法制定有效的政策來解決這些問題。無知不是解決方案。
- 脆弱的道德基礎:如果我們的道德原則(如反對歧視)必須依賴於「所有人在實證上完全相同」這個脆弱的假設,那麼一旦科學不可避免地揭示了差異,道德大廈就會崩塌。平克主張,我們應該建立更強健的道德基礎:平等的權利不應取決於經驗上的相同,而應源於我們對個人尊嚴的倫理承諾。 即使群體平均值有差異,我們也應將每個人視為獨立的個體。
- 反作用力:壓制言論會製造螺旋沈默。這並不意味著人們真的改變了想法,只是他們不敢說。這會導致精英階層與大眾認知的脫節,最終可能引發更強烈的反彈(如民粹主義的興起)。
平克提出了一個折衷的思考:「不準去那裡」(Don’t go there) 的策略。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確實會為了禮貌而避免提及某些話題(如前面提到的「肥胖」)。社會也許可以達成某種默契,對某些極具破壞性且科學價值不大的話題保持克制。但這種克制應該是自願的、基於禮貌的,而不是通過制度性的懲罰和恐懼來強制執行的。對於大學而言,保護異議者的權利,讓真理在思想市場中競爭,始終是比強制製造虛假共識更優的策略。
全書總結:共用知識作為社會的「暗物質」
綜合全書,史蒂芬·平克為我們提供了一副全新的眼鏡來觀察人類社會。
- 我們看到了邏輯的奇蹟:一個簡單的遞歸概念(我知道你知道……)竟然是所有社會結構的支柱。
- 我們看到了協調的脆弱性:社會秩序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通過無數的信號、儀式和公共事件精心構建的均衡。
- 我們看到了人性的複雜性:我們既是尋求真相的理性動物,又是極度在意他人眼光的社會動物。我們用眼神接觸來確認連結,用間接語言來試探邊界,用情感表達來鎖定承諾,用理性的虛偽來潤滑關係。
《當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最終告訴我們:共用知識是社會生活的「暗物質」。它看不見、摸不著,不佔據物理空間,但它產生的引力維繫著文明的星系。理解它,我們才能真正理解權力、反抗、羞恥、虛偽以及我們與他人之間那張無形卻強韌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