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二):間接語言的博弈邏輯

這是對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著作《當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深度解讀的第二部分

在第一部分中,我們探討了「共用知識」(Common Knowledge)的定義及其在解決協調博弈中的基礎性作用。在這一部分,我將為您詳細解說書中另外兩個極具洞察力的核心論點:間接語言的策略性邏輯(為什麼我們不直話直說?) 以及 情感表達作為共用知識生成器的進化功能。這兩個論點分別揭示了人類如何利用語言和身體來精細地操控共用知識的邊界,以達成社交目的。


主要論點二:間接語言的博弈邏輯——不僅是禮貌,更是對共用知識的防禦

在日常生活中,人類的對話充滿了含沙射影、委婉語、暗示和潛台詞。平克在書中(特別是第七章「推諉之詞」)提出了一個極具解釋力的理論:我們使用間接語言,並非僅僅為了禮貌或詩意,而是為瞭解決「識別問題」(Identification Problem),並在充滿風險的社交博弈中保留「合理推諉」(Plausible Deniability)的空間,從而避免災難性的共用知識形成。

1. 識別問題與二元風險

平克首先引入了一個經典的博弈場景:賄賂。想像你因超速被警察攔下。你想通過賄賂警察來免除罰單,但你面臨一個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問題,這被謝林(Thomas Schelling)稱為識別問題

  • 情況 A:警察是腐敗的。 如果你給他錢,他會收下,你免於罰單。這對你是有利的。
  • 情況 B:警察是誠實的。 如果你給他錢,他不僅會拒絕,還會以「行賄罪」逮捕你。這是一個災難性的後果。

如果你直截了當地說:「警官,如果你不開罰單,我給你 50 美元。」這句話會瞬間製造出一種二元對立的局面。如果警察是誠實的,這句話本身就是犯罪證據(呈堂證供),而且這個意圖已經成為你和警察之間的共用知識——這意味著誠實的警察別無選擇,必須逮捕你,否則他自己就成了共職疏忽的共犯。

因此,理性的司機不會選擇直說,而是會選擇間接語言,例如:「警官,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就把事情解決了?(Is there any way we can settle this here?)」或者一邊把駕照遞過去,一邊在下面夾一張鈔票,眼神卻看向別處。

這種間接表達改變了博弈的支付矩陣(Payoff Matrix):

  • 對於腐敗的警察:他能聽懂暗示(識別出這是賄賂),並欣然接受。因為他只想拿錢,不想惹麻煩,間接語言讓他有了拿錢的台階。
  • 對於誠實的警察:他雖然可能懷疑這是賄賂,但他面臨一個選擇。如果他逮捕你,在法庭上很難證明「在這裡解決」這句話一定是「行賄」的意思(你可能有「合理推諉」的空間,比如聲稱你是指繳納罰款)。為了避免錯誤逮捕帶來的行政麻煩或反訴風險,誠實的警察更可能選擇忽略這句話,僅僅開一張超速罰單了事。

平克通過這一模型指出,間接語言是一種最優策略。它利用了語言的多義性(Ambiguity),將「行賄」的高回報與「被捕」的高風險分離開來。它允許對話的雙方在不確定對方身份(腐敗或誠實)的情況下,試探邊界而不至於引爆關係。

2. 顯性語言與共用知識的「不可逆性」

為什麼「直話直說」如此危險?為什麼一旦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平克深入分析了顯性語言(Overt Speech)共用知識之間的內在聯繫。

當你使用顯性語言(例如:「我想和你上床」或「我要賄賂你」)時,你不僅傳遞了信息,還完成了一個自我證明的公共事件。這句話一旦說出,聽者聽到了,說者知道聽者聽到了,聽者知道說者知道聽者聽到了……這種無限遞歸的認知狀態瞬間形成。

一旦形成共用知識,雙方的關係模型(Relational Models)就被迫發生切換。平克借用了人類學家艾倫·菲斯克(Alan Fiske)的關係模型理論,指出人類關係主要分為四種:

  1. 共用(Communal Sharing):如親人、愛人。
  2. 權威(Authority Ranking):如上司與下屬、警察與公民。
  3. 平等(Equality Matching):如朋友間的互惠、輪流請客。
  4. 市場(Market Pricing):如買賣雙方。

賄賂的本質,是試圖將你是公民與警察之間的「權威關係」,切換為買賣雙方的「市場關係」。性騷擾或求愛,是試圖將同事間的「平等關係」或師生間的「權威關係」,切換為「共用(親密)關係」。

這種關係的切換是離散的(Discrete),甚至是全有全無的。你不能和某人處於「50% 的權威關係加 50% 的市場關係」中。當你直白地提出賄賂或求愛時,你就是在發起一個最後通牒:我們要麼切換到新關係,要麼關係破裂。

  • 如果是間接語言(如「上樓喝杯咖啡」),即使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意味著什麼,但因為缺乏顯性的、不可抵賴的證據,這件事就停留在私人知識相互知識的層面,而沒有上升為共用知識
  • 如果對方拒絕了「喝咖啡」,雙方還可以假裝這只是一個關於咖啡的提議。原有的朋友或同事關係可以維持下去,雙方的面子都保住了。
  • 但如果是「上床」,一旦被拒,尷尬(即共用知識帶來的社交壓力)將使雙方無法再回到原本單純的同事關係。正如電影《當哈利遇上莎莉》中所說:「一旦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You can’t take it back)。」

因此,間接語言的功能在於維持現有的關係模型,同時在不破壞現狀的前提下,試探切換到另一種關係的可能性。 它是一種安全閥,防止社交互動因為一次失敗的提議而徹底崩潰。

3. 虛擬觀眾與八卦的威懾力

平克進一步擴展了這一理論,引入了虛擬觀眾(Virtual Audience)的概念。即便是在只有兩個人的私密對話中,我們的大腦似乎也預設了「第三隻眼」的存在。

直白的語言具有高保真度(High Fidelity)可傳播性。如果你直說「我要賄賂你」,這句話可以被錄音,或者被第三方準確無誤地轉述,從而成為整個社會網絡中的共用知識。這將導致你的名譽掃地。

相反,間接語言依賴於語境(Context)。「在這裡解決」這句話,如果脫離了當時的語境(路邊、警車、駕照),在法庭上或八卦中就顯得蒼白無力。間接語言提供了對抗八卦第三方懲罰的防禦機制。因為聽者很難向第三方證明說話者當時的確切意圖,說話者就擁有了一層保護色。

平克引用了許多流行文化中的例子來佐證這一點,比如「想上來看看我的蝕刻畫嗎?」或現代的「Netflix and Chill」。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性暗示,但它之所以流行,正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藉口。如果對方不感興趣,可以说「我不喜歡看電影」,而不必說「我不喜歡你」。這種面子工作(Facework)不僅是為了保護說話者的自尊,也是為了減輕聽話者拒絕人的社交負擔。

4. 禮貌的本質:不僅是友善,更是協調

平克還將這一邏輯應用於日常的禮貌用語。為什麼我們說:「你能把鹽遞給我嗎?」而不是「給我鹽」?從字面上看,前者是在詢問對方的生理能力(你能否遞鹽),這顯得很荒謬。

但從博弈論角度看,「給我鹽」是一個命令。命令預設了說話者對聽話者擁有權威(Authority Ranking)。如果你對朋友或陌生人使用命令語氣,你就是在單方面宣稱你的地位高於對方,這是一種冒犯(Aggression)。

相反,「你能把鹽遞給我嗎?」表面上是一個問題。它賦予了聽話者說「不」的權利(雖然實際上沒人會拒絕)。通過使用詢問句,說話者假裝自己並沒有預設對方的服從,而是將控制權交給了對方。這是一種狀態協調(Status Coordination)。它通過語言形式上的「示弱」,維護了雙方平等的社會契約,避免了因地位爭奪而引發的衝突。

結論(論點二)

總結這個論點:平克認為,人類語言中的模糊性、暗示和禮貌,並非語言系統的缺陷,而是高度進化的社交功能。它們是為了在複雜的社會關係網絡中導航而設計的工具。通過操縱共用知識與私人知識之間的界限,間接語言允許人類在探索潛在利益(如性、權力、金錢)的同時,規避關係破裂和社會性死亡的風險。我們不直話直說,是因為我們需要那層「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假裝不知道」的緩衝區,這正是社會運作潤滑劑的本質。


主要論點三:情感表達的博弈論——作為共用知識生成器的非自願信號

平克在本書的第六章挑戰了傳統的情感表達理論(如達爾文的表達理論或簡單的情緒宣洩說),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人類那些顯著的、非自願的情感表達——如大笑、哭泣、臉紅和眼神接觸——本質上是強效的「共用知識生成器」,旨在解決特定的社會協調難題。

1. 情感表達的特徵:顯著性與非自願性

平克首先分析了這類情感表達的物理特徵。與一般的面部表情(如微笑或皺眉)不同,大笑、哭泣和臉紅具有以下特點:

  • 極度顯著(Conspicuous):大笑涉及橫膈膜的痙攣和巨大的聲響;哭泣伴隨著眼淚的溢出和抽泣;臉紅則讓面部顏色發生劇烈變化。這些信號極難被忽視。
  • 難以偽造(Hard to fake):這些反應由自主神經系統控制,很難通過意識來隨意啟動或停止。
  • 相互感知:當你在大笑或臉紅時,你很清楚別人正在看著你,而且你的身體反應(如發熱、失聲)會不斷提醒你這一點。

這些特徵完美符合共用知識的要求。一個顯著的、不可忽視的公共信號,能夠瞬間在發送者和接收者之間建立起「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迴路。平克認為,這種機制的進化目的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迅速鎖定社會契約。

2. 大笑(Laughter):攻擊性的解除與地位的拉平

為什麼人會笑?平克反對「幽默是為了緩解緊張」這種模糊的說法。他指出,笑往往發生在社會地位權威受到挑戰的時刻。

  • 笑作為攻擊(Aggression):當我們嘲笑權威、政客或跌倒的小丑時,我們是在製造關於他們「無能」或「失態」的共用知識。那個跌倒的瞬間如果是私下發生的,可能沒什麼;但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家的笑聲就確認了這一事實:「我們都知道你不再那麼高高在上了。」笑聲是一種集體的、低成本的攻擊,用於剝奪對方的尊嚴,重塑等級秩序。
  • 笑作為團結(Solidarity):在朋友之間,笑聲起到了相反的作用。當朋友互相開玩笑(Teasing)時,他們是在模擬攻擊。如果 A 羞辱了 B,而 B 笑了,這就生成了一個共用知識:「我們關係好到可以互損而不翻臉。」這確認了他們之間是共用關係而非權威關係。如果 B 不笑反而生氣了,那就說明這種共用知識建立失敗,關係可能面臨危機。

笑的不可抑制性(Involuntariness)至關重要。如果你能隨意控制笑,那麼笑就失去了信號價值(變成了假笑)。正因為你忍不住笑,它才真實地洩露了你對當下情境的認知:你真的覺得那個權威很可笑,或者你真的不在乎朋友的冒犯。

3. 哭泣(Crying):投降與求助的最後通牒

哭泣,特別是伴隨眼淚的無助哭泣,在博弈論中可以看作是一種認輸信號,主要解決的是 「膽小鬼博弈」(Game of Chicken)或「鷹鴿博弈」(Hawk-Dove Game)

在衝突中,雙方都希望對方退讓。如果衝突升級,雙方都會受損。哭泣是一種極端的示弱。它通過生理上的失控(視線模糊、身體癱軟、無法言語)向對手發出信號:「我已經崩潰了,我無法再繼續博弈了,我也無法對你的攻擊做出理性反應了。」

這創造了關於「我已無力反抗」的共用知識。對於攻擊者來說,繼續攻擊一個已經徹底投降且失去反應能力的人,往往得不到更多利益,反而可能招致群體的懲罰(違反道德規範)。因此,哭泣觸發了攻擊者的停手機制,或者觸發了旁觀者的同情與援助(Sympathy)。

眼淚的模糊視線還有一個妙用:它切斷了眼神接觸。正如我們將在下面看到的,眼神接觸是衝突升級的關鍵。哭泣者通過「自我致盲」,退出了眼神的博弈,從而強制性地結束了對抗。

4. 臉紅(Blushing):非自願的道歉與承諾

臉紅是人類獨有的現象,達爾文稱之為「最奇特的人類表情」。為什麼當我們違反社會規範時,身體會背叛我們,把我們的尷尬公之於眾?這看起來對個體生存不利。

平克解釋道,臉紅實際上是一種防禦機制。當你打破了規則(比如打翻了酒杯,或者被發現撒謊),你面臨被群體排斥的風險。此時,群體需要知道:你是個無視規則的反社會者(Sociopath),還是一個一時糊塗的正常合作者

臉紅充當了一個無法偽造的道歉信號。它向所有人廣播了一個共用知識:「我知道我違反了規則,我為此感到羞恥,我也在乎你們對我的看法。」

  • 對於觀察者來說,看到違規者臉紅,會減少他們懲罰的慾望,因為他們知道違規者已經在自我懲罰(羞恥本身就是痛苦的),並且未來不太可能重犯。
  • 如果不臉紅(厚顏無恥),則傳遞了相反的信號:此人不在乎規則,因此需要被嚴厲懲罰或驅逐。

因此,臉紅是通過展示自己的弱點對規範的敬畏,來挽救自己在社會契約中的地位。它是一種極其高效的信任修復機制。

5. 眼神接觸(Eye Contact):終極的共用知識開關

平克認為,眼神接觸是所有非語言信號中最強大的共用知識生成器。

  • 當我看著你時,你知道我在看你。
  • 當你看著我時,我知道你在看我。
  • 但只有當眼神對視(Mutual Gaze)發生時,我們才知道「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看著自己」。

這瞬間建立了一個無限遞歸的認知閉環。這就是為什麼在電梯裡、地鐵上,陌生人會極力避免眼神接觸。因為一旦眼神接觸,你們就不再是互不相關的物體,而進入了一種潛在的關係。你們必須決定下一步做什麼:是微笑?是打招呼?還是移開視線?這開啟了一個協調博弈。

在求愛中,眼神接觸是確認雙方意圖的關鍵時刻(從私人慾望轉向共同激情)。在衝突中,盯視(Staring)是挑釁的信號(我要攻擊你,而且我知道你知道我要攻擊你)。

平克引用了「煤氣燈下」(Gaslighting)或「皇帝新衣」的反例:當人們面對顯而易見的荒謬或暴行時,如果不敢進行眼神接觸,每個人就都被困在私人知識的孤島上。而一旦人們開始互相交換眼神,共用知識形成,集體反抗的潛力就誕生了。

結論(論點三)

平克在這一部分論證了,人類的身體進化出了一套精密的信號系統,專門用於在關鍵的社交時刻——衝突、合作、求偶、犯錯——生成不可否認的共用知識。這些生理反應(笑、哭、臉紅、眼神)之所以必須是非自願顯著的,正是為了確保信號的真實性(Honesty)和公共性(Publicity),從而讓社會博弈能夠迅速收斂到一個穩定的均衡點。這進一步強化了全書的主題:我們不僅是用大腦思考的個體,更是通過共享認知構建社會現實的群體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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