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項非常宏大的工程。黃浩威的這本《戲劇盒與新加坡的社會劇場:文化干預與藝術自主性》是一部學術性極強、論述細密的著作,它不僅是關於一個劇團(戲劇盒 Drama Box)的歷史,更是透過這個劇團來剖析新加坡建國以來的政治、社會、文化政策以及公民社會的演變。
在第一部分,我將深入探討全書的核心基石與歷史脈絡論點。這部分是理解整本書的基礎,涵蓋了導論、第一章及部分第三章的內容。
第一部分主要論點:從「動員劇場」到「社會劇場」的歷史轉型,以及在全球化國家機器下的「藝術自主性」博弈
一、 新加坡華語劇場的歷史斷裂與連續性:為何需要從「動員」轉向「社會」?
要理解黃浩威在書中關於「社會劇場」(Social Theatre)的論述,首先必須置身於新加坡獨特的歷史語境之中。本書開宗明義地指出,新加坡的華語戲劇並不僅僅是一種審美活動,它從誕生之初就與政治運動、社會變革緊密相連。作者首先梳理了新加坡華語劇場的歷史遺產,特別是將郭寶崑及其同時代人所代表的「動員劇場」(Mobilization Theatre)作為一個參照系,用以對比和定位戲劇盒後來所發展出的「社會劇場」。
在二十世紀五〇至七〇年代,新加坡正處於反殖民、爭取獨立以及建國初期的動盪時刻。當時的華語戲劇深受左翼思潮影響,被視為改革社會、喚醒民眾的重要工具。作者引用郭寶崑的觀點,將這一時期的戲劇定義為「動員劇場」。這種劇場形式具有強烈的政治對抗性,其目的在於直接介入社會鬥爭,動員觀眾反抗殖民統治或不公的社會制度。然而,這種激進的姿態在 1976 年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新加坡政府動用《內部安全法》逮捕了大量華語戲劇工作者(包括郭寶崑本人),指控他們參與顛覆活動。這次政治清洗導致了華語劇場的長期沈寂,也標誌著「動員劇場」作為一種直接政治對抗工具的終結。
黃浩威在書中詳細論證了這種歷史斷裂對後來者的影響。當戲劇盒(Drama Box)在 1990 年成立時,新加坡的政治氣候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國家政權已經高度鞏固,經濟發展成為壓倒一切的合法性來源,而曾經激進的左翼意識形態已被邊緣化甚至妖魔化。在這種語境下,如果劇團繼續沿用「動員劇場」那種二元對立、直接對抗的模式,不僅在政治上是自殺行為,在社會基礎上也已失去了土壤。因為隨著中產階級的興起和英語教育的普及,華語社群的結構和心態都發生了質變。
因此,本書提出了一個核心論點:戲劇盒的實踐代表了一種向「社會劇場」的範式轉移。所謂「社會劇場」,不同於旨在奪取政權或進行宏大革命的「政治劇場」,也不同於單純追求美學形式或票房利益的「商業劇場」。社會劇場關注的是公民社會的微觀層面,它試圖在國家強大的控制網格中,尋找被忽略的縫隙,探討諸如性別、種族、弱勢群體權益等具體社會議題。作者認為,戲劇盒的策略不再是「動員」群眾去推翻什麼,而是透過劇場創造一個公共空間(Public Sphere),讓被主流話語壓抑的聲音得以浮現,讓觀眾在參與和對話中反思自身的處境。這種轉型,既是歷史創傷後的倖存策略,也是面對威權國家與資本主義合流的新形勢下的必然選擇。
二、 全球化時代的「文藝復興」:國家對藝術的工具化與收編
本書的另一個重頭戲在於深度剖析了新加坡政府在 1990 年代以後的文化政策,特別是「全球藝術城市」(Global City for the Arts)和「文藝復興城市」(Renaissance City)計劃。黃浩威敏銳地指出,戲劇盒的發展壯大,恰逢新加坡政府急欲利用藝術來推動經濟轉型的時期。這構成了一個充滿張力的悖論:一方面,國家需要藝術來展現新加坡的「軟實力」,吸引外國人才和投資,因此願意投入資源扶持劇團;另一方面,國家又恐懼藝術的批判力量會破壞社會穩定和政治權威,因此設下了重重審查和紅線。
作者詳細解構了「文藝復興」這一官方修辭。在新加坡官方的話語中,發展藝術並非為了藝術本身,甚至不是為了人文精神的解放,而是為了經濟目的。書中引用了大量政府報告和官員講話,揭示了國家如何將藝術視為一種「生產力」和「資本」。在全球化競爭中,新加坡試圖從一個製造業基地轉型為創意經濟樞紐,而豐富的文化生活被認為是吸引全球精英駐留的必要條件。因此,政府開始撥款資助藝術團體,興建濱海藝術中心等硬件設施。
然而,這種資助並非沒有代價。黃浩威運用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霸權」(Hegemony)理論和傅柯(Michel Foucault)的權力分析,論證了國家如何通過資助體系完成對藝術家的「收編」。當劇團接受了國家藝術理事會(NAC)的年度撥款,它就被納入了一個量化的考核體系(KPI)。這個體系要求劇團產出特定的觀眾人數、演出場次,並且在內容上不得觸碰種族、宗教等「敏感」議題。這種管理模式被作者稱為「行政吸納」與「柔性控制」。
對於戲劇盒這樣一個標榜社會關懷的劇團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書中詳細描述了戲劇盒如何身處「雙重邊緣」的境地:首先,作為華語劇團,在以英語為主導的新加坡「國際化」圖景中,它本身就是語言上的邊緣者;其次,作為堅持社會批判立場的劇團,它在政治光譜上也是邊緣的。但是,弔詭的是,正是因為國家急需展示其「多元文化」和「寬容」的形象,戲劇盒這樣的團體反而獲得了一種微妙的生存空間。政府需要戲劇盒的存在來證明新加坡不是一個文化沙漠,證明這裡有本土的原創力量。
作者在這裡提出了一個非常深刻的論點:在全球化時代,藝術自主性(Artistic Autonomy)不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二元概念(即要麼完全獨立反抗,要麼完全被收編),而是一個需要不斷「協商」(Negotiation)的動態過程。戲劇盒的藝術總監郭慶亮深諳此道,他採取了一種「與狼共舞」的策略。他利用政府對「社區參與」和「文化活力」的需求,申請經費來製作具有批判性的作品。這種策略要求極高的政治智慧,必須在「出界」與「安全」之間走鋼絲。作者認為,這種在體制夾縫中爭取空間的做法,正是當代新加坡社會劇場最顯著的特徵。它既不完全順從,也不正面衝撞,而是通過一種「戰術性的妥協」來換取「戰略性的表達」。
三、 空間的政治:從黑箱劇場到鄰里社區的權力重構
為了進一步闡釋「社會劇場」如何實踐其文化干預,黃浩威在書中花費了大量篇幅討論「空間」的概念。這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演出場所,更是社會關係和權力結構的具體化。
在「動員劇場」時代,演出往往發生在簡陋的場地,但充滿了集體的熱情。而到了 90 年代,隨著國家對藝術的規範化,戲劇演出被越來越多地限制在正規的劇場建築內(如黑箱劇場、維多利亞劇院等)。作者指出,這種空間的規範化實際上是一種去政治化的手段。當觀眾購票進入一個封閉的、有空調的、舒適的劇場時,他們被規訓為單純的「消費者」,劇場變成了一個與社會現實隔離的「審美飛地」。在這種環境下,即使上演再激進的劇本,其衝擊力也往往被中產階級的消費儀式所消解。
戲劇盒對此做出的回應是極具策略性的。書中詳細分析了戲劇盒如何打破這種空間限制,將演出帶回「現場」。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們的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和社區巡演。他們將舞台搬到了組屋區的空地、地鐵站、甚至是咖啡店。這些地方是普通新加坡人(特別是所謂的「鄰里群眾」Heartlanders)日常生活的場域。
作者認為,這種空間的轉移具有深刻的政治意義。首先,它打破了階級壁壘。正規劇場往往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和精英的專屬領地,而組屋區則是工薪階層和底層民眾的生活空間。戲劇盒主動走入社區,實際上是在實踐一種「文化平權」,讓那些被排除在「文藝復興城市」宏大敘事之外的人也能接觸到戲劇。
其次,在組屋區演出,意味著將私人議題公共化。新加坡的組屋區通常被視為一個被國家高度管理和監控的空間,是一個強調「和諧」、「家庭」的去政治化空間。但是,當戲劇盒在這些地方上演關於賭博、艾滋病、家庭暴力、甚至政治冷感的劇目時,他們實際上是在重寫這個空間的意義。他們將隱藏在家庭內部的、被視為羞恥的或私人的問題,搬到了公共視野中,迫使路過的居民停下來觀看、思考甚至參與討論。
黃浩威特別強調了這種空間干預的「干擾性」。不同於正規劇場中觀眾安靜地坐在黑暗中,社區演出的環境是嘈雜的、流動的。這種不可控性反而賦予了演出一種真實的生命力。它挑戰了國家對公共空間整潔、秩序的潔癖。在這裡,劇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藝術殿堂,而變成了類似古希臘「集市」(Agora)那樣的公共議事場所。作者透過具體的案例(如《大歹紀》在戶外的演出),論證了戲劇盒如何利用這些非傳統空間,暫時性地懸置了國家的社會控制,創造出了一個短暫的「烏托邦」時刻,讓民眾得以在這個空間裡練習成為公民,練習發出自己的聲音。
四、 語言與身份的博弈:華語劇場在雙語政策下的掙扎與反抗
本書的另一個核心論點緊扣「語言」這一敏感神經。新加坡的雙語政策(英語為行政用語,母語為文化用語)導致了英語的霸權地位和華語的邊緣化。黃浩威指出,戲劇盒作為一個華語劇團,其存在本身就具有一種政治對抗性。
作者分析了國家如何通過語言政策重塑新加坡人的身份認同。英語被塑造成現代化、科技、經濟進步的語言,而華語則被功能化為傳承傳統價值觀(如儒家倫理)的載體。這種二分法導致了華語社群的焦慮:華語是否只剩下懷舊的功能?華語劇場是否註定要成為博物館式的展品?
戲劇盒的作品強烈地反抗這種刻板印象。書中詳細解讀了戲劇盒如何運用「雜語」(Heteroglossia)策略。在他們的劇作中,標準華語、新加坡式華語(Singdarin)、方言(福建話、廣東話等)、英語、馬來語經常混雜在一起。例如在劇目《阿明》(Mr. Beng)或《補天計劃》中,語言的混雜不僅是為了寫實,更是為了挑戰國家對語言的「淨化」政策。
作者認為,這種語言實踐揭示了新加坡人真實的生存狀態,即一種混雜的、流動的、無法被官方單一類別(CMIO 模式——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其他)所框定的身份。戲劇盒通過在舞台上使用被官方禁止或貶低的「方言」和「混合語」,為那些被主流英語話語排斥的底層民眾(那些無法流利使用英語的「阿明」們)賦予了尊嚴和發言權。
此外,作者還探討了華語劇場如何處理與「中國性」(Chineseness)的關係。戲劇盒的作品既不完全認同中國大陸的文化霸權,也不完全臣服於西方的文化邏輯。他們試圖建構一種「新加坡本土的華語文化主體性」。這種主體性是立足於東南亞的地緣政治,經過後殖民歷史洗禮,並在多元種族環境中生長出來的。透過對劇本如《鄭和的後代》或《孔子》的分析(雖然這些是郭寶崑的作品,但戲劇盒繼承了這一脈絡並加以發展),作者展示了劇場如何解構宏大的中華文化符號,將其轉化為對當下新加坡政治現實的隱喻和批判。
五、 協商的藝術:在「紅線」邊緣的舞蹈
最後,貫穿全書的一個重要論點是關於「協商」(Negotiation)的藝術。黃浩威反覆強調,在新加坡這樣一個強勢國家(Strong State)面前,純粹的對抗往往是無效且短命的。戲劇盒之所以能夠生存並發展二十年,在於其高超的協商技巧。
這種協商體現在多個層面:
- 與審查制度的協商: 作者揭示了劇團如何通過修改劇本、調整演出形式、運用隱喻和象徵手法,來規避審查的剪刀,同時又不完全犧牲作品的批判鋒芒。例如,在處理同性戀或政治拘留等敏感題材時,劇團會採用更加抽象或寓言化的表現方式。
- 與資助機構的協商: 劇團學會了使用官方的語言(如「社區建設」、「社會凝聚力」)來撰寫計劃書,以獲得政府撥款,但在實際執行中,卻將這些資源轉化為公民教育和社會批判的養分。這是一種典型的「借力打力」。
- 與觀眾的協商: 戲劇盒不滿足於單向的灌輸,而是通過論壇劇場等形式,邀請觀眾上台干預劇情,共同探討解決方案。這種做法將觀眾從被動的接受者轉變為「觀演者」(Spect-actors),使劇場成為一個民主操練的場所。
總結第一部分的主要論點,黃浩威在書中構建了一個複雜而精細的理論框架。他認為,戲劇盒的故事,就是新加坡公民社會在威權體制下艱難成長的一個縮影。從「動員劇場」到「社會劇場」的轉變,並非是向權力投降,而是一種更成熟、更具韌性的抵抗方式。在「全球藝術城市」的宏大藍圖下,戲劇盒利用國家對文化的工具化需求,反向打開了社會批判的空間,在夾縫中實踐了藝術的相對自主性。這種自主性不是天賜的,而是通過不斷地與權力博弈、對話和協商而爭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