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當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When Everyone Knows That Everyone Knows…)一書中,將博弈論(Game Theory)、語言學、認知心理學和社會學融為一體,提出了一個核心論題:人類社會的運作、權力結構、情感表達乃至文明的存續,都建立在一種特殊的認知狀態之上,即「共用知識」(Common Knowledge)。
這是第一部分,我將深入探討全書的基石:共用知識的本質定義、邏輯結構及其在解決「協調問題」中的決定性作用。這涵蓋了原書前三章及部分後續章節的核心理論框架。
主要論點一:共用知識的邏輯結構與社會協調的本體論基礎
史蒂芬·平克在本書開篇即挑戰了我們對於「溝通」與「知識」的直觀理解。通常我們認為,溝通的主要目的是傳遞信息(讓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但在平克看來,人類社會最關鍵的互動並非僅僅建立在信息的傳遞上,而是建立在多層次的遞歸認知(Recursive Cognition)上。這種認知狀態不僅僅是「我知道」或「你知道」,而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無限循環。這種狀態被稱為「共用知識」(Common Knowledge),它是人類能夠進行複雜協調、建立社會契約、維持權力結構以及形成文化的根本原因。
1. 從私人知識到共用知識:認知的階梯
平克首先通過經典的寓言故事《國王的新衣》來區分不同層級的知識狀態,這是理解整本書的關鍵鑰匙。
在故事的開始,國王赤身裸體遊行。此時,每一個在場的旁觀者都擁有私人知識(Private Knowledge):每個人都親眼看到了國王沒穿衣服。如果我們僅僅將知識定義為「掌握事實」,那麼群眾已經掌握了真理。然而,這種私人知識是原子化的、孤立的。每個人都以為只有自己看到了真相,或者即便假設別人也看到了,他們也不確定別人是否知道「自己也看到了」。在這種狀態下,沒有人敢出聲,社會秩序(對國王的虛假崇拜)維持不變。
接著,我們可以設想一個更進一步的狀態:相互知識(Reciprocal Knowledge)。假設透過某種方式(例如兩個人互相使眼色),A 知道 B 看到了裸體,B 也知道 A 看到了裸體。這比私人知識進了一步,但仍然不夠。因為 A 可能不知道「B 是否知道 A 已經知道 B 看到了」。這種認知鏈條如果斷裂,社會協調就會失敗。例如,A 可能擔心如果自己大笑,B 不會跟著笑,從而導致 A 獨自受罰。
真正的質變發生在那個天真的小男孩大喊:「他沒穿衣服!」的一瞬間。這一聲喊叫並沒有提供任何新的「信息內容」——每個人早就看到了國王是裸體的。但是,這句話改變了元知識(Meta-knowledge)的狀態。現在,不僅每個人都知道國王是裸體的,而且:
- A 知道 B 知道這件事。
- B 知道 A 知道這件事。
- A 知道 B 知道 A 知道這件事……
- 以此類推,直到無窮。
這就是共用知識。平克強調,共用知識不僅僅是信息的廣泛傳播,而是一種公開的、不可否認的相互認知狀態。在《國王的新衣》中,這種狀態的確立瞬間摧毀了群眾對國王的敬畏,將個人的私下懷疑轉化為集體的嘲笑。因為一旦建立了共用知識,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也會笑,因此自己笑是安全的。這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社會學真理:推翻一個政權或社會規範,往往不需要改變人們的私人信念,只需要改變人們對「其他人信念」的認知。
2. 協調難題與共用知識的必要性
為什麼人類進化出了處理這種極度複雜的遞歸思維(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能力?平克認為,這是為了從根本上解決協調問題(Coordination Problems)。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我們的生存依賴於與他人的合作。在博弈論中,這通常被簡化為 「協調博弈」(Coordination Game)。平克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約會遊戲」(Rendezvous Game):假設詹姆斯和夏洛特想見面喝咖啡,但手機沒電了。他們都知道有兩家咖啡館(A 和 B),他們必須各自選擇一家。如果選了同一家,兩人都受益;如果選了不同的,兩人都白跑一趟。
這是一個純粹的協調問題,沒有利益衝突,只有認知的困境。
- 如果詹姆斯想:「夏洛特喜歡去 A,所以我去 A 。」
- 但他馬上會想:「等等,夏洛特知道我知道她喜歡 A,所以她會預判我會去 A,但她可能為了配合我而改變主意去 B(假設我喜歡 B)。」
- 然後他會陷入更深的焦慮:「如果她認為我會預判她的預判……」
這種無限的猜測循環會導致決策癱瘓。平克指出,要打破這種僵局,必須存在一個聚焦點(Focal Point)或謝林點(Schelling Point),並且這個點必須是共用知識。例如,如果那是「咖啡館 A 正在舉行促銷活動」且雙方都知道對方看到了廣告,或者「我們總是去 A」,這種顯著性(Salience)就成為了解決方案。
共用知識在更宏大的社會協調中起著生死攸關的作用。平克詳細分析了幾個經典博弈場景:
- 獵鹿博弈(Stag Hunt):兩個人可以合作獵鹿(高回報,但需要雙方同時行動),或者各自獵兔(低回報,但不需要配合)。如果 A 缺乏對 B 會去獵鹿的信心(即缺乏共用知識),A 就會選擇獵兔,導致社會陷入低效的均衡。只有當雙方擁有絕對的共用知識(例如透過公開誓言或儀式),才能達成獵鹿的高級合作。
- 膽小鬼博弈(Game of Chicken):兩輛車相向而行,誰先轉向誰就是膽小鬼。這是一個危險的協調遊戲。如果你能讓對方確信「我絕對不會轉向」(例如把方向盤拆下來扔出窗外,並讓對方看到),你就創造了一個基於共用知識的優勢,迫使對方轉向。
平克通過這些模型論證了:人類的社會生活本質上是一連串的協調博弈。語言、規範、法律、貨幣,甚至紅綠燈,都是為了解決這些博弈而產生的共用知識生成器。
3. 邏輯謎題中的深刻啟示:藍眼睛與髒臉
為了證明共用知識與私人知識在邏輯上的絕對差異,平克引用了經典的邏輯謎題,如「髒臉邏輯學家」或「藍眼睛島民」問題。
想像一群邏輯學家圍坐在一起,其中三個人的臉上沾了菠菜(或者泥巴)。他們可以看到別人的臉,但看不到自己的,也不允許照鏡子或互相告知。主持人宣佈:「你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人臉上有菠菜。」並說:「我會每隔一分鐘敲一次杯子,如果你知道自己臉上有菠菜,就在敲杯子時站起來擦掉。」
這個謎題的精妙之處在於,主持人宣佈的「至少有一人臉上有菠菜」這句話,表面上看起來是廢話。因為如果有三個人臉髒了,每個人都能看到另外兩張髒臉,所以他們每個人在主持人開口前就已經知道「至少有一個人臉髒了」。
那麼,主持人的公開宣佈增加了什麼?它增加了共用知識。
- 在宣佈之前,A 知道 B 臉髒了,但 A 不知道「B 是否知道 C 臉髒了」(如果是兩層嵌套),或者更深層的不知曉。
- 主持人的宣佈將「至少有一人臉髒」這個事實變成了所有人的公共基底(Common Ground)。
- 透過推理:如果只有一個人髒,第一聲敲杯他就會站起來(因為他沒看到別人髒)。如果有兩個人,第一聲沒人動,第二聲他們就會站起來。如果有三個人,前兩聲沒人動,第三聲他們就會同時站起來。
平克利用這個艱澀的邏輯謎題說明了一個極具現實意義的觀點:僅僅擁有信息是不夠的,必須擁有關於「其他人擁有信息」的信息,以及關於「其他人知道我知道他們擁有信息」的信息,才能觸發集體行動。 這就是為什麼獨裁者害怕公眾集會,為什麼抗議活動需要象徵性的符號,為什麼金融市場會因為一個公開的新聞而瞬間崩盤(即使那個新聞內容大家私下早已知曉)。
4. 共用知識的現實應用:從超級碗廣告到政治革命
平克將這一理論應用於解釋現代社會的種種現象,展現了共用知識理論的強大解釋力。
商業廣告與品牌效應:
為什麼公司要花天價在「超級碗」(Super Bowl)這種收視率極高的節目上投放廣告?特別是像蘋果著名的「1984」廣告,或者可口可樂、百威啤酒的廣告?平克指出,這不僅僅是為了接觸更多觀眾(否則他們可以分散投放到更便宜的時段)。這些產品通常具有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s)或社交屬性。
- 如果你要買一部蘋果電腦,你必須確信會有其他人也買,這樣才會有軟件開發商為其開發軟件,才會有技術支援。
- 如果你要帶一瓶啤酒去派對,你希望這瓶啤酒能傳遞某種信號(我很酷,我有品味),這要求派對上的其他人都認得這個品牌並瞭解其含義。
超級碗廣告創造了共用知識。當你看這則廣告時,你不僅看到了產品,你還知道全美國幾億人同時也在看。這種「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這產品很酷/很流行」的認知,本身就賦予了產品價值。相比之下,你很少在超級碗看到日常生活用品(如螺絲釘或工業清潔劑)的廣告,因為這些產品的使用不需要社會協調。
政治權力與反抗:
平克借用這一理論分析了權力的本質。獨裁統治往往依賴於多元無知(Pluralistic Ignorance)。每個人私下都討厭獨裁者,但每個人都以為其他人支持獨裁者,或者每個人都擔心如果自己反抗,其他人不會跟進,導致自己白白犧牲。
獨裁者維持權力的關鍵,不是讓人民愛戴他,而是阻止人民形成「大家都討厭他」的共用知識。這就是為什麼審查制度往往針對的不是批評意見本身,而是針對組織能力和信息的公開化。
反過來,革命的爆發往往源於某個公共事件(如一名小販的自焚,或一場公開的處決),這個事件瞬間將私下的不滿轉化為共用知識。每個人突然意識到:「原來大家都跟我一樣憤怒,而且大家都知道現在是行動的時刻。」協調均衡從「服從」瞬間切換到「反抗」,導致政權像紙牌屋一樣倒塌。
金融泡沫與銀行擠兌:
銀行擠兌(Bank Run)是典型的協調博弈失敗。如果所有人都把錢存在銀行,大家都受益(利息)。但如果大家都去取錢,銀行就會倒閉,晚去的人會血本無歸。這是一個「獵鹿博弈」的變體。
銀行的穩健不僅取決於其資產負債表,更取決於儲戶對其他儲戶行為的預期。一旦出現某個公開的壞消息(哪怕是謠言),只要它成為了共用知識,每個人都會預判「其他人會去取錢」,為了避免成為最後一個,理性的做法就是立刻去取錢。這種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是共用知識負面效應的典型例子。
5. 心理機制:遞歸心智化(Recursive Mentalizing)與顯著性
平克在第一、二章還探討了人類大腦是如何處理這種複雜邏輯的。雖然邏輯上共用知識需要無限遞歸(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人類大腦的運算能力是有限的。我們很難處理超過四五層的嵌套思維(例如:「我想讓你認為我不知道你發現了我在說謊」)。
那麼人類如何在有限的腦力下達成共用知識呢?平克提出了幾個機制:
- 顯著性(Conspicuity/Salience)作為捷徑:我們不需要在腦中一步步推演無限層級,而是依賴於「感知上的共同在場」。如果我們面對面,且環境光線充足,且我們都在看同一個物體,我們的大腦會自動將這種情境標記為「共用知識狀態」。
- 象徵與儀式:人類發明瞭眼神接觸(Eye Contact)、握手、公開宣誓、簽署合約等儀式。這些行為的唯一目的就是生成共用知識。當兩個人眼神交匯時,這不僅是視覺信息的輸入,這是一種心理狀態的確認——我們「共同」看到了彼此。這就是為什麼眼神接觸如此強大,甚至能引發強烈的生理反應(如心跳加速或臉紅)。
結論(第一部分)
總結來說,平克在本書的第一個主要論點中確立了共用知識作為社會生活基石的地位。他論證了共用知識在邏輯上不同於私人知識的總和,並且它是解決人類面臨的各種協調博弈(從約會到革命,從市場交易到交通規則)的唯一途徑。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形成複雜的合作網絡,正是因為我們進化出了能夠生成、檢測和操縱共用知識的認知機制。
這為後續章節關於情感、語言中的委婉語以及虛偽的社會功能的討論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