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的部分,我們已經探討了涂爾幹如何定義自殺,排除了非社會因素,並詳細剖析了源於「社會整合不足」的「利己型自殺」。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自殺論》的第三部分解析,這部分涵蓋了另外兩種重要的自殺類型:「利他型自殺」(Altruistic Suicide)與「脫序型自殺」(Anomic Suicide),這對應於原書第二卷的第四章與第五章。這兩個概念展示了涂爾幹理論的對稱性與完整性:自殺不僅可能因為社會力量太弱(整合不足)而發生,也可能因為社會力量太強(整合過度)或社會規範失靈(規範缺失)而發生。
以下是這兩個核心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三部分:利他型自殺與脫序型自殺——過度的整合與規範的真空
在確立了「利己型自殺」源於社會整合過低之後,涂爾幹展現了他辯證的社會學思維:既然社會力量的缺失會導致自殺,那麼反過來,社會力量的過度是否也會導致自殺呢?答案是肯定的。這引出了第二種自殺類型——「利他型自殺」(Altruistic Suicide)。
1. 利他型自殺:個體在集體中的消融
利他型自殺發生在社會整合程度過高的社會環境中。在這種狀態下,個體並非因為孤獨或空虛而死,而是因為 「去個性化」(impersonality)。個人的自我太過薄弱,完全融化在集體之中,以至於他感覺自己沒有獨立存在的價值,甚至認為犧牲自己是為了滿足集體的要求。
涂爾幹在低級社會(原始社會)和軍隊中找到了這類自殺的原型。他將其細分為三種亞型:
- 義務性利他自殺(Obligatory Altruistic Suicide):這是最典型的一種。在某些社會中,自殺不僅僅是一種選擇,更是一種社會責任。如果個體不自殺,他將面臨社會的唾棄、恥辱,甚至宗教懲罰。
- 例如,在某些原始部落或古代社會(如印度、色雷斯、凱爾特人),年老體衰者、患重病者被認為已經失去了對集體的價值,甚至可能成為負擔,因此習俗要求他們自殺。
- 在印度,寡婦在丈夫葬禮上自焚(Sati)也是典型的例子。這不是出於個人的絕望,而是出於對夫妻一體這一宗教/社會規範的絕對服從。
- 在封建社會,家臣或隨從在主人死後自殺殉葬,也是出於這種絕對的忠誠義務。
- 這類自殺的特徵是,個體感到一種外在的、不可抗拒的道德壓力。如果不死,他將生不如死(失去榮譽、被集體排斥)。
- 選擇性利他自殺(Optional Altruistic Suicide):在這種情況下,社會雖然沒有強制要求自殺,但對自殺行為給予高度的讚賞和榮譽。自殺被視為一種美德,一種證明人格高尚的方式。
- 例如,在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中,切腹自殺(Seppuku)雖然不總是強制的,但被視為維護榮譽的最高形式。
- 在波利尼西亞等地,人們可能僅僅因為受到輕微的侮辱或為了展示勇氣而自殺。
- 這種自殺源於一種對生命的輕視和對集體榮譽的過度重視。社會氛圍鼓勵這種行為,將其視為勇敢和高貴的象徵。
- 急性利他自殺(Acute Altruistic Suicide):這是一種純粹為了犧牲而犧牲的自殺,往往帶有神祕主義或宗教狂熱的色彩。
- 例如,在印度的某些宗教儀式中,信徒會瘋狂地將自己投身於神像車輪之下(Juggernaut)。
- 早期的基督教殉道者,雖然表面上是被處決,但許多人主動尋求死亡,渴望通過死亡與神合一,這在本質上也屬於此類。
- 這種自殺的心理狀態是一種極度的熱情(enthusiasm),個體在強烈的集體歡騰或宗教迷狂中,感到自我的界限消失,渴望融入更偉大的存在(神或集體)之中,死亡成為通向這種融合的快樂通道。
涂爾幹指出,利他型自殺在現代社會已非常罕見,因為現代文明強調「個人主義」和「生命的尊嚴」。但在現代社會的一個特殊角落——軍隊中,利他型自殺依然以變種形式存在。軍隊是一個要求高度服從、去個性化、集體榮譽至上的組織。統計數據顯示,軍人的自殺率普遍高於同齡的平民,而且這種高自殺率並非因為軍旅生活的艱苦(因為軍官的自殺率高於士兵,志願兵高於徵召兵,而前者生活條件更好且是自願的),而是因為軍隊特殊的道德氛圍。這種氛圍培養了一種隨時準備犧牲自我的精神,降低了對個人生命的重視程度,使得自殺在面對挫折(如受懲罰、未晉升)時成為一種更容易被觸發的選項。
利己型自殺源於「我」大於「我們」,導致生命的空虛;利他型自殺源於「我們」吞沒了「我」,導致生命的貶值。
2. 脫序型自殺(Anomic Suicide):慾望的無限與規範的崩潰
如果說利己型和利他型自殺關注的是社會整合(Integration)的維度(即「結合」的緊密程度),那麼第三種類型則關注社會規範(Regulation)的維度(即「約束」的有效程度)。這就是「脫序型自殺」(Anomic Suicide),也被譯為「失範型自殺」。
這是《自殺論》中最具現代意義、也最具洞察力的一個概念。涂爾幹認為,人的慾望與動物不同。動物的生理需求(食慾、性慾)有自然的飽和點,一旦滿足就會停止。但人的慾望,特別是心理和社會慾望(如對財富、權力、享樂的追求),在本質上是無限的。人的想像力總是能超越現實,渴望更多。如果沒有外在力量的約束,這種無限的慾望將成為一種永無止境的折磨(正如叔本華所言的痛苦),因為無限的目標永遠無法達成。
只有社會有權威和力量為人的慾望設定界限。社會通過等級制度、道德規範、習俗和法律,告訴每個人:「你只能期待這麼多,這是你應得的,那是你不應得的。」當社會規範運作良好時,每個人雖然擁有有限,但感到滿足和安寧,因為他們接受了這個界限是公正和必要的。
然而,當社會發生劇烈變動時,這套規範體系就會崩潰或失效,這就是「脫序」(Anomie)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舊的規範不再適用,新的規範尚未建立,社會失去了對個體慾望的約束力。人的慾望被釋放出來,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向無限,結果只能是無盡的焦慮、挫折和幻滅。
涂爾幹主要在兩個領域分析了脫序型自殺:
- 經濟脫序(Economic Anomy):
- 這是一個反直覺的發現:經濟危機會導致自殺率上升,這不難理解;但經濟繁榮和快速增長同樣會導致自殺率飆升。
- 例如,在 19 世紀下半葉,隨著工商業的飛速發展,德國和意大利的自殺率急劇上升。 1870 年普法戰爭後,勝利的德國獲得了巨額賠款,經濟空前繁榮,但自殺率卻隨之暴漲。
- 涂爾幹解釋說,這是因為无论是破產還是暴富,都打破了原有的社會平衡。破產者被迫降低生活標準,這是一種痛苦的重新適應。而暴富者則突然發現原有的慾望天花板消失了,他們可以渴望以前不敢想像的東西。但慾望的增長速度永遠快於滿足的速度,在追逐無限財富和享樂的過程中,他們失去了內心的平靜。
- 現代工商業社會本質上就是一個 「慢性脫序」的社會。它推崇無限的進步、無限的競爭,不斷刺激人們的慾望,卻拒絕為其設定界限。這種永不停息的焦慮狀態,使得工商業從業者的自殺率遠高於相對穩定的農業人口。
- 家庭脫序(Conjugal Anomy):
- 這主要涉及離婚與婚姻關係。涂爾幹發現,在離婚合法的國家,自殺率通常較高;而且,離婚越容易的地方,丈夫(男性)的自殺率越高。
- 這揭示了婚姻對男性的特殊保護作用。涂爾幹認為,男性的性慾和情感需求本質上是較為泛濫和不穩定的。婚姻作為一種社會制度,為男性的慾望設定了固定的對象和界限(一夫一妻制),從而使他的情感生活平靜下來,處於一種「道德平衡」的狀態。
- 離婚意味著這種規範的解除。在離婚率高的社會,這種規範本身就被削弱了。即使在婚姻中,丈夫也潛意識地知道這個契約是可以解除的,這使得他的慾望處於一種潛在的躁動狀態。對於被離婚或喪偶的男性來說,過去習慣的規範突然消失,慾望失去了羈絆,這種痛苦的失控感是導致自殺的重要原因。
- 有趣的是,涂爾幹發現,對於女性來說,情況恰恰相反。女性的性需求更多地受生理週期調節,本身就是有限的,因此她們不像男性那樣需要社會規範來強行約束慾望。相反,婚姻對女性來說往往是一種束縛。因此,在離婚容易的地區,女性的自殺率反而可能下降,或者至少不像男性那樣受害深重。離婚對男性是一種「脫序」(失去了保護性的約束),對女性則可能是一種「解脫」(擺脫了壓迫性的約束)。
脫序型自殺與利己型自殺的區別在於:
- 利己型自殺源於 「意義的匱乏」。這是一種思想上的病,表現為冷漠、反思、對生命價值的懷疑。它發生在知識分子和思考者身上。
- 脫序型自殺源於 「慾望的失控」。這是一種情感上的病,表現為憤怒、失望、焦慮、厭倦。它發生在充滿激情、慾望強烈、處於激烈競爭中的人身上。
涂爾幹通過這兩種現代社會最主要的自殺類型——利己型(源於過度個人主義)和脫序型(源於規範崩潰)——對現代文明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他指出,現代社會在賦予人自由和財富的同時,也剝奪了人賴以生存的社會根基和心理安寧。
第四部分:總結與對策——自殺作為社會病理的指標
在全書的最後部分(第三卷及結論),涂爾幹探討了自殺的性質及其對策。
他再次強調,自殺率是社會道德健康狀況的指標。雖然一定數量的自殺在任何社會都是正常的(就像一定數量的犯罪一樣),但在 19 世紀歐洲,自殺率的持續、急劇上升,已經構成了一種 「病態」現象。這表明現代社會的結構出了大問題,正處於一場深刻的危機之中。
對於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涂爾幹審視了幾種可能的方案:
- 加大懲罰:恢復古代對自殺者屍體的侮辱或沒收財產?涂爾幹認為這在現代社會已不可能,因為公眾對受苦者的同情心已經超過了對自殺行為的道德譴責。法律不能脫離道德情感而存在。
- 教育:通過學校教育來改變人們的觀念?涂爾幹認為這也是無效的。教育只是社會的反映,如果社會本身是病態的,教育只能複製這種病態,而無法治癒它。
- 恢復家庭或宗教的作用:這聽起來很美,但實際上很難做到。宗教的權威已經不可逆轉地衰落了,科學和自由思想的興起使得我們無法回到信仰的時代。家庭的作用也在縮小,現代家庭越來越不穩定,持續時間越來越短(子女成年即離巢),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提供持久的整合力。
因此,涂爾幹提出了他著名的解決方案:職業團體(Occupational Groups)或行會(Corporations)的重建。
他認為,在現代工業社會,唯一能將個人緊密結合在一起、提供持續的社會互動、並制定有效規範的組織,只有職業團體。
- 整合功能:職業生活佔據了現代人大部分的時間。通過將同一行業的人組織起來,形成一個有凝聚力的團體,可以填補宗教和家庭衰落後留下的真空,讓個人重新找到歸屬感,從而克服利己型自殺。
- 規範功能:職業團體有權威為經濟活動制定道德規範,調節勞資關係,設定合理的薪酬和利潤標準,遏制無限的貪慾。這將為經濟生活重新注入道德秩序,從而克服脫序型自殺。
涂爾幹構想的職業團體不是中世紀行會的簡單復辟,也不是現代這種僅僅為了爭奪利益的工會,而是一種具有道德功能、甚至具有準政治功能的公共機構。它是個人與國家之間的中介,是現代社會重建道德秩序的基石。
至此,我們完成了對《自殺論》全書核心論點的深度解析。
總結全書邏輯鏈條:
- 定義與排除:自殺率是社會事實,非個人心理或環境產物。
- 建立模型:
- 社會整合過低:利己型自殺(現代性危機:意義喪失)。
- 社會整合過高:利他型自殺(前現代特徵:義務與犧牲)。
- 社會規範缺失:脫序型自殺(現代性危機:慾望失控)。
- 診斷與處方:現代自殺率激增是社會病態的表現,源於個人主義過盛和規範解體。解決之道在於通過職業團體重建社會的整合與規範。
這本書不僅是關於自殺的研究,更是一部關於現代社會如何可能、以及如何克服其內在危機的宏大社會學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