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診斷了病因(世代更替、電視、城市蔓延等)並確認了病情的嚴重性(教育、安全、民主的衰退)之後,帕特南並沒有停留在悲觀的預言中。相反,他轉向歷史尋求解方,並在 2020 年的新版後記中,針對過去二十年網際網路與智慧型手機的興起,重新評估了社會資本的現狀。這一部分將詳細探討進步時代(Progressive Era)的啟示,帕特南提出的具體重建方案,以及數位科技究竟是社會資本的救星還是殺手。
第四部分:重建社會資本:歷史的教訓與未來的議程(含 2020 年後記分析)
一、 歷史的鏡像:鍍金時代與進步時代的啟示
面對社會資本崩解的嚴峻現實,人們很容易陷入一種「昔日美好時光」的懷舊情緒,認為現代化的力量不可逆轉地摧毀了社群,我們註定要走向孤獨。然而,帕特南透過深入的歷史考察指出,這並非美國歷史上第一次面臨社會連結斷裂的危機。事實上,19 世紀末的「鍍金時代」(Gilded Age),在社會結構的動盪與重組上,與 20 世紀末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在 19 世紀最後三十年,美國經歷了劇烈的工業化、都市化與大規模移民潮。數以百萬計的人們離開了熟悉的鄉村社區,湧入擁擠、骯髒且充滿陌生人的工業城市。原本維繫社會秩序的傳統紐帶——大家庭、鄰里互助、小鎮教會——在工廠的煙囪與城市的霓虹燈下迅速瓦解。當時的社會充滿了貧富差距擴大、犯罪率飆升、政治腐敗(如坦慕尼協會的機器政治)以及深刻的道德焦慮。當時的評論家和我們今天一樣,感嘆舊有的社群價值已死,人與人之間變成了原子化的競爭關係。
然而,美國社會並沒有因此崩潰。相反地,這種危機感催生了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社會創新時期——「進步時代」(The Progressive Era)。在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短短幾十年間,美國人展現了驚人的「結社創造力」。面對舊有的社會資本形式(如鄉村互助會)不再適用的困境,他們沒有試圖時光倒流,而是發明了適合新工業社會的「新型社會資本」。
帕特南列舉了一長串在那個時期誕生並延續至今的組織:美國紅十字會、童子軍(Boy Scouts)、女童軍、基督教青年會(YMCA)、哥倫布騎士會、扶輪社(Rotary Club)、獅子會、家長教師聯誼會(PTA)、全美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以及各大工會組織。這些組織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由無數社會企業家和普通公民,為了回應當時的社會疏離與道德危機而共同構建的。它們成功地將互不相識的都市人重新連結起來,創造了跨越階級與族群的橋接型資本,並建立了新的互惠規範。
這段歷史給了我們極大的希望與啟示。首先,社會資本的衰退並非不可逆轉的宿命,而是社會變遷中的陣痛。其次,解決之道不在於盲目復古(例如強迫婦女回家或放棄科技),而在於「社會創新」。我們需要像當年的進步主義者一樣,發明適合 21 世紀生活方式(雙薪家庭、網路時代、多元族群)的新型態連結。如果我們的祖父母輩能夠在工業革命的廢墟上重建社群,我們也有能力在資訊革命的衝擊下做同樣的事。
二、 具體的重建議程:六大領域的挑戰
受到進步時代的啟發,帕特南在書中提出了一個具體的行動議程,挑戰美國社會在 2010 年之前(雖然這個目標未能達成,但方向依然有效)扭轉社會資本下降的趨勢。他將重建工作聚焦於六個關鍵領域,每個領域都需要制度性的改革與個人的投入。
- 青少年與學校(Youth and Schools): 鑑於世代更替是社會資本衰退的主因,重建必須從年輕一代開始。帕特南呼籲不僅要加強公民教育(Civics education),更要讓學校成為社區參與的中心。具體建議包括:將社區服務(service learning)納入學校課程,但必須是有意義的、與反思結合的服務,而非僅僅是勞動;改革學校規模,反對巨型學校,因為小校更有利於學生參與課外活動(如校隊、樂團、學生會),這些活動是培養未來公民技能的溫床;鼓勵代際之間的導師計畫(mentoring),讓長者與年輕人重新連結。
- 工作場所(Workplace): 由於人們在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職場必須成為社會資本的新孵化器,而非殺手。帕特南呼籲雇主、工會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努力,創造更友善家庭(family-friendly)與友善社區的工作環境。這包括更靈活的工時安排、鼓勵員工參與社區志工服務(甚至給予公假)、以及利用職場的多樣性來建立跨種族、跨階級的橋接型連結。工會也需要轉型,從單純的經濟談判單位,回歸到其作為工人互助社群的根源。
- 城市與社區設計(Urban Design): 為了對抗城市蔓延帶來的疏離,帕特南支持「新城市主義」(New Urbanism)的理念。這意味著在城市規劃中,要優先考慮人際互動的空間,例如前廊(front porches)的設計、步行可達的社區中心、混合用途的土地規劃(住商混合),以及減少對汽車的依賴。目標是縮短通勤時間,讓「不期而遇」的社交互動再次成為可能。
- 宗教(Religion): 宗教一直是美國社會資本的儲水庫。帕特南呼籲宗教領袖發起一場新的「大覺醒」(Great Awakening),這次的重點不應只是神學上的復興或宗派主義,而是要強調社會責任與跨信仰的連結。宗教團體應該成為社區營造的發動機,利用其強大的動員能力來解決貧窮、犯罪等社會問題,同時致力於建立跨越種族與信仰藩籬的橋樑。
- 藝術與文化(Arts and Culture): 藝術不應只是被動的消費,而應成為主動參與的媒介。帕特南鼓勵更多的「參與式藝術」,如社區劇團、合唱團、街頭壁畫創作等。這些活動能夠在不涉及政治對立的情況下,將不同背景的人聚集在一起,創造共同的象徵與記憶,是建立橋接型社會資本的絕佳工具。
- 政治與政府(Politics and Government): 最後,政治體制本身需要改革,以降低參與的門檻並提高參與的效能。這包括競選經費改革(減少金錢的影響力,增加志工的重要性)、權力下放(讓地方社區有更多決策權),以及創新政治參與的形式(如審議式民主),讓公民不僅僅是投票,還能實質參與公共政策的討論。
三、 2020 年後記:網際網路逆轉了衰退嗎?
在《獨自打保齡球》出版二十年後,帕特南在 2020 年的新版後記中,面對了一個最常被問到的問題:「網際網路難道沒有拯救我們嗎?社群媒體不是讓我們連結得更緊密了嗎?」
這是一個關鍵的更新。在 2000 年時,網路尚在起步階段,帕特南當時持謹慎態度。二十年後,隨著 Facebook 、 Twitter 、 Instagram 和智慧型手機的普及,我們生活在一個「超連結」的時代。然而,帕特南與合作者喬納·哈恩(Jonah Hahn)在審視了大量關於網路影響的最新研究後,得出了一個令人失望但清醒的結論:網際網路並沒有逆轉社會資本的衰退趨勢,在許多方面,它甚至加速了這種衰退。
為了深入分析,帕特南引入了一個重要的概念:「合金」(Alloy)。就像青銅是銅與錫的合金一樣,現代最強大的社會網絡通常是「虛擬」與「面對面」互動的結合。純粹的面對面互動(如傳統的保齡球聯盟)正在減少,而純粹的虛擬互動(如與從未見面的網友聊天)雖然激增,但往往脆弱且缺乏深度。帕特南認為,只有當網路被用來強化現有的面對面關係(例如用 LINE 群組約朋友出來吃飯,或用 Facebook 社團組織社區清理活動)時,它才能產生高質量的社會資本。遺憾的是,目前的發展趨勢並非總是如此。
針對網際網路的影響,帕特南提出了以下幾個關鍵觀察:
- 政治極化與迴聲室效應(Echo Chambers):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傾向於將人們鎖定在與自己觀點相同的圈子裡,這雖然強化了群體內部的認同(黏合型資本),但也極大地削弱了對不同觀點的包容與理解(橋接型資本)。這導致了政治上的極端化,人們在網路上相互叫囂,而非進行理性的公共審議。網路上的政治參與往往是廉價的「點擊主義」(clicktivism),按個讚很容易,但要轉化為持續的集體行動卻很難。
- 孤獨與心理健康: 儘管我們在網路上有成百上千的「朋友」,但研究顯示,重度的社群媒體使用者(特別是青少年)往往感到更孤獨、更焦慮、更憂鬱。這被稱為「螢幕悖論」。網路上的互動往往是經過修飾的、表演性的,缺乏面對面互動那種真實的情感交流與肢體語言的慰藉。智慧型手機的普及讓「獨處」的時間消失了,但「連結」的品質卻下降了。
- 不平等的複製: 早期人們希望網路能成為一個平等的烏托邦,打破階級與種族的界線。但數據顯示,現實世界的不平等完全複製到了虛擬世界。受過高等教育、社經地位較高的人,更懂得利用網路來累積資本、獲取資訊和擴展人脈;而弱勢群體則更多將網路用於被動的娛樂。數位落差(Digital Divide)不僅是硬體的差距,更是使用能力與效益的差距。
- 缺乏信任的溫床: 網路的匿名性雖然帶來了自由,但也削弱了信任的基礎。在網路上,欺騙、霸凌和惡意攻擊的成本極低,這破壞了普遍互惠的規範。建立深層信任通常需要眼神接觸、肢體語言和共同在場的體驗,這些都是目前的科技難以完全複製的。
儘管如此,帕特南並非技術決定論者。他強調,科技本身是中性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設計和使用它。他指出了網路潛在的積極力量,例如在「#MeToo」或「Black Lives Matter」運動中,網路展現了強大的動員能力。未來的挑戰在於,我們能否像一百年前的先輩發明「電話禮儀」或利用電話來聯繫親友一樣,學會駕馭網際網路,創造出能夠真正促進人際溫暖、信任與民主參與的「數位合金」。
四、 最終結論:從「我」到「我們」的旅程
《獨自打保齡球》全書的結語,是對美國社會(以及所有現代民主社會)的一個深切呼籲。帕特南引用了他在另一本著作《上行》(The Upswing)中的發現:美國歷史呈現一個「I-We-I」(我-我們-我)的倒 U 型曲線。
在 19 世紀末的鍍金時代,美國是一個高度個人主義、貧富差距巨大、社會疏離的「我」的社會。經過進步時代的改革和兩次大戰的洗禮,美國在 20 世紀中葉成功轉型為一個高度團結、平等、信任度高、公民參與活躍的「我們」的社會。然而,從 1960 年代末期開始,鐘擺再次盪回,我們又回到了個人主義盛行、社會資本流失、兩極分化的「我」的時代。
帕特南的最終訊息是:這種衰退不是宿命。既然我們曾經在一個世紀前成功地從「我」走向「我們」,我們現在也能再次做到。這需要深刻的文化覺醒,需要制度性的創新,更需要每一個公民在日常生活中做出微小但重要的改變——去參加那場無聊的會議、去邀請鄰居來家裡坐坐、去加入一個社團、去關掉電視(或手機),走出家門與人連結。
這不僅僅是為了讓我們的社區更溫馨,更是為了拯救我們的民主,保障我們的健康,以及確保我們的下一代能夠在一個充滿信任與互惠的環境中成長。社會資本的重建,是 21 世紀最重要的政治與社會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