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打保齡球》(二):社會資本衰退的成因

在確立了美國社會資本全面衰退的事實後,帕特南化身為社會學的偵探,試圖解開這個「謀殺案」的謎底。到底是誰殺死了美國的公民參與?在這個部分,帕特南透過排除法和回歸分析,逐一檢視了時間壓力、經濟因素、居住流動、城市蔓延、科技媒體以及世代更替等嫌疑犯,並給出了具體的「定罪」比例。


第二部分:社會資本衰退的成因分析

一、 時間與金錢的壓力:忙碌與經濟不安全感的雙重夾擊

當人們被問及為何不再參與社區事務或減少與朋友往來時,最常見的回答莫過於「我太忙了」或「我沒有時間」。確實,隨著雙薪家庭的普及和現代生活節奏的加快,這種直觀的感受非常強烈。帕特南首先對這個「頭號嫌疑犯」進行了嚴格的審視。然而,數據呈現的結果卻相當弔詭,甚至違反直覺。

首先,從總體時間分配的數據來看,美國人的自由時間(free time)在過去幾十年間並沒有顯著減少,甚至根據某些時間日記的研究,自由時間實際上是微幅增加的。雖然人們主觀上感到更加匆忙(harriedness),但這與實際擁有的可支配時間並不完全吻合。更關鍵的發現是「忙碌者的悖論」:數據顯示,那些工作時間最長、感覺最忙碌的人,往往也是社會參與度最高的人。他們更常去投票、更常參加聚會、更常做志工。相反地,那些擁有最多閒暇時間的人,往往也是社會參與度最低的群體。這表明,「時間不足」並不能完全解釋社會資本的衰退。如果忙碌是主因,我們應該會看到工作時數增加與公民參與減少之間有強烈的正相關,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

然而,這並不代表經濟因素完全無關。帕特南發現,雖然「忙碌」不是主因,但「經濟焦慮」(financial anxiety)卻有顯著的負面影響。無論實際收入高低,那些感到經濟不安全、擔心工作不保、覺得錢不夠用的人,明顯會減少社會參與。經濟壓力會導致人們將注意力收縮到個人的生存與家庭生計上,從而減少了對公共事務或社交活動的投入。此外,過去幾十年間,美國勞工的實質工資停滯,為了維持生活水平,許多家庭必須投入更多的工時,或者身兼數職,這種「為了生計而奔波」的壓力確實侵蝕了參與社區的時間與精力。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女性進入職場的影響。這是 20 世紀下半葉最重大的社會變遷之一。帕特南指出,這是一個雙刃劍。一方面,女性進入職場擴大了她們的社交圈,增加了在職場建立橋接型社會資本的機會;但另一方面,這也大幅削減了她們投入傳統社區營造的時間。過去,全職家庭主婦是社區組織(如 PTA 、教會活動、慈善團體)的中流砥柱,她們投入了大量的無償勞動來維繫這些網絡。隨著女性大量進入全職工作,這股巨大的社會資本維護力量被抽離了,而男性並沒有相對應地增加投入來填補這個真空。雖然這不僅僅是女性的責任,但結構性的變遷確實導致了社區組織人力的短缺。帕特南估計,時間與金錢壓力的因素(包括雙薪家庭的影響),大約解釋了社會資本衰退總量的 10% 。這是一個成因,但絕非主謀。

二、 郊區化、通勤與城市蔓延:空間結構對社群的切割

第二個被帕特南深入調查的嫌疑犯是美國人的居住模式變遷,特別是郊區化(suburbanization)與城市蔓延(sprawl)。人們常認為美國人頻繁搬家(residential mobility)導致了社區根基不穩,但帕特南的數據顯示,美國人的搬家頻率在過去半個世紀其實並未增加,甚至略有下降。因此,「搬家」本身並不是導致社會資本衰退的原因。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搬家的頻率,而在於我們搬到了「哪裡」以及我們如何「移動」。

二戰後,美國經歷了大規模的郊區化運動。雖然早期的郊區(如 1950 年代的萊維敦)曾經擁有活躍的社區生活,但隨著時間推移,郊區發展演變成了無邊際的「城市蔓延」。這種空間結構的改變對社會資本產生了深遠的負面影響。首先是職住分離(separation of work and home)。在傳統的小城鎮或緊湊的城市社區中,人們工作、居住、購物和娛樂都在相對接近的區域,這增加了人與人之間在不同場合反覆互動的機會(multiplexity),從而容易建立深厚的信任關係。然而,在蔓延的郊區模式下,這一切都被切割開來。我們居住在睡城,工作在商業園區,購物在巨大的購物中心。這種空間的碎片化導致了社會關係的碎片化。

最直接的殺手是「通勤」(commuting)。帕特南發現,通勤時間與公民參與之間存在著強烈的負相關。每增加 10 分鐘的通勤時間,參與社區事務(如參加公眾會議、簽署請願書、去教堂)的頻率就會下降約 10% 。這不僅僅是因為通勤佔用了時間,更因為通勤消耗了人們的精力與心理能量。長時間獨自駕駛在擁擠的公路上,讓人感到疲憊與煩躁,回到家後只想關起門來休息,而不願再出門與鄰居互動。

此外,現代郊區的空間設計也不利於社會資本的形成。缺乏人行道、前廊(front porches)被後院(backyards)取代、封閉式社區(gated communities)的興起,都減少了鄰里間偶然相遇和非正式互動的機會。購物中心取代了市中心大街(Main Street),雖然人流眾多,但那是為了消費而存在的場所,並非為了公民交流。此外,郊區化往往伴隨著社會階層與種族的隔離(social segregation),這進一步削弱了能夠跨越社會藩籬的橋接型社會資本。綜合來看,城市蔓延與通勤模式的改變,大約解釋了社會資本衰退的另外 10%

三、 電子娛樂媒體的興起:科技將休閒私有化

在排除了時間壓力和居住模式作為主要原因後,帕特南將目光轉向了 20 世紀最巨大的科技變革:電子大眾媒體,特別是電視(television)。數據顯示,電視的普及與社會資本的衰退在時間軸上呈現出驚人的吻合。隨著電視機在 1950 年代迅速進入千家萬戶,成為美國人休閒生活的中心,各類社會參與指標便開始下滑。

電視對社會資本的破壞力主要體現在「休閒的私有化」(privatization of leisure)。在電視出現之前,人們的休閒娛樂往往是公共的、社交的,例如去舞廳、參加保齡球聯盟、去電影院或在街角閒聊。但電視提供了一種廉價、便捷且極具吸引力的替代品,讓人們可以足不出戶就獲得娛樂。這導致人們將晚上的時間從「外出參與」轉向了「居家收看」。帕特南指出,電視是唯一一種會抑制其他所有休閒活動的娛樂形式。看電視的時間越多,從事其他活動(包括社交)的時間就越少。

更深入的分析發現,問題不僅僅在於時間的排擠,更在於電視內容的心理效應。雖然觀看新聞節目與較高的公民參與度正相關,但絕大多數人的電視時間是用於觀看娛樂節目。數據顯示,重度電視觀看者(heavy viewers)比輕度觀看者表現出更高的社會不信任感(social distrust)、更強的焦慮感以及更低的參與意願。這可能與電視節目(特別是犯罪劇和新聞)傾向於誇大世界的危險與暴力的「險惡世界症候群」(mean world syndrome)有關,這讓人們對陌生人產生恐懼,進而退縮回家庭的堡壘中。

此外,電視改變了兒童的社會化過程。對於在電視機前長大的一代(也就是嬰兒潮世代及其後代),電視成為了他們認識世界的主要窗口,這可能削弱了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建立人際關係的技能與意願。帕特南引用了多項對照研究(如加拿大偏遠城鎮引入電視前後的比較),證實了電視的引入直接導致了社區活動的減少。隨著有線電視、錄影機以及後來網路的出現,這種螢幕霸權進一步強化,使得娛樂變得更加個人化(individualized)。雖然帕特南在書中對網路的影響持保留態度(當時網路尚在普及初期),但他對電視的批判是嚴厲的。他估計,電子娛樂媒體的興起,特別是電視,要為社會資本的衰退負擔大約 25% 的責任。

四、 世代更替:最深刻的結構性因素

在分析了上述所有因素後,帕特南發現還有很大一部分的衰退無法被解釋。經過詳細的世代隊列分析(cohort analysis),他得出了一個震驚的結論:社會資本衰退的最主要驅動力,並非這幾十年來人們的行為發生了改變,而是「人口的自然新陳代謝」。這就是「世代更替」(generational change/replacement)。

帕特南發現,在 20 世紀前半葉,特別是在 1910 年至 1940 年間出生的一代人,展現出了極高的公民參與素質。他稱這群人為「長公民世代」(the Long Civic Generation)。這群人經歷了經濟大蕭條的磨難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團結動員。這些共同的苦難與集體奮鬥的經驗,深刻地塑造了他們的價值觀,使他們高度重視公共利益、信任、團隊合作與公民責任。他們是投票率最高、報紙閱讀率最高、社團參與最積極、對人最信任的一代。即便在年老之後,他們依然維持著這些習慣。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群「超級公民」逐漸老去並退出歷史舞台。接替他們的嬰兒潮世代(Baby Boomers)以及其後的 X 世代(Gen X),雖然受教育程度更高,但在社會資本的各項指標上卻顯著低於他們的父母輩。後繼世代更傾向於個人主義,對體制更不信任,更少參與有組織的宗教或公民團體,更少閱讀報紙,也更少投票。這種世代間的斷層非常明顯。例如,同樣是 30 歲的時候,X 世代的投票率和社團參與率遠低於長公民世代在 30 歲時的水平。

帕特南認為,這種世代差異不能僅用生命週期(即年輕人本來就比較不參與)來解釋,因為數據顯示,年輕世代的參與起點本身就比前幾代人低,且隨著年齡增長並沒有顯著追上。這意味著,美國社會資本的衰退,大約有 50% 是源於這種世代交替的自然過程:一個高度參與的世代正在緩慢地離去,而被一個參與度較低的世代所取代。這種深層的價值觀與行為模式的轉變,是最難以逆轉的結構性因素。

五、 總結:完美的風暴

綜合以上分析,帕特南將美國社會資本衰退的成因歸納為一場「完美的風暴」。這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多重力量交織的結果:

  1. 時間與金錢壓力(約 10%): 雙薪家庭的壓力和經濟不安全感削弱了參與的餘裕。
  2. 郊區化與城市蔓延(約 10%): 空間的碎片化和通勤增加了參與的成本,破壞了社區的凝聚力。
  3. 電子娛樂媒體(約 25%): 電視將休閒私有化,讓人們從公共領域撤退到客廳,並可能塑造了更消極的世界觀。
  4. 世代更替(約 50%): 最關鍵的因素。經歷過二戰團結洗禮的「長公民世代」逐漸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更個人主義、更少參與公共事務的後繼世代。

剩下的 5% 左右則可能歸因於其他因素,或者上述因素之間的交互作用(例如,電視陪伴長大的世代正是參與度較低的世代)。帕特南的這一診斷,不僅解釋了「誰殺了公民參與」,更揭示了這個問題的根深蒂固與解決的難度。這不僅僅是改變生活習慣的問題,更是涉及社會結構、城市規劃、科技使用以及世代價值觀傳承的宏大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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