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三個部分中,我們建立了解釋經濟增長的理論框架(創造性破壞)、探討了技術與競爭的機制、並分析了不平等與社會流動性的社會後果。在第四部分,我們將視野擴展到全球挑戰與國家戰略。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的第七章(中等收入陷阱)、第八章(工業化)、第九章(綠色創新)、第十二章(金融)、第十三章(全球化)以及第十四章(投資者與保險者國家)。
這部分試圖回答的是當前各國政府最頭痛的問題:「如何應對氣候變遷?在全球化退潮的今天,保護主義是出路嗎?國家如何透過產業政策避免經濟停滯?」
以下是本書第四個主要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四部分:綠色轉型、全球化挑戰與國家的戰略角色
1. 綠色創新:如何打破「路徑依賴」以拯救地球?
面對氣候變遷,存在兩種極端的觀點:一種是悲觀的「去成長」(De-growth)論,認為地球資源有限,必須停止經濟增長才能拯救環境;另一種是盲目的技術樂觀派,認為市場會自動解決問題。
本書作者提出了一條中間路線:唯有創新才能解決環境問題,但市場機制本身無法自動導向綠色創新,必須依靠強力的國家干預。
(1)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的詛咒 為什麼汽車公司明知電動車是未來,卻長期死守燃油引擎技術?作者利用汽車行業的專利數據(圖 9.1 和 9.2)揭示了一個關鍵機制:路徑依賴。
- 機制: 企業傾向於在它們已經擅長的領域進行創新。如果你在內燃機技術上已經積累了大量專利和人才,那麼繼續改進內燃機的邊際成本很低,回報卻很穩定。相反,轉向電動車技術意味著放棄現有優勢,從零開始,風險極大。
- 後果: 這種慣性導致即便綠色技術在長期看來更優越,企業在短期內也會自發地繼續投資於污染技術。如果政府不干預,污染技術的領先優勢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導致我們被鎖定在髒污的經濟模式中。
(2)雙重外部性與雙重政策工具 環境問題涉及兩個市場失靈,因此需要兩種政策工具:
- 環境外部性(Environmental Externality): 污染者不承擔污染成本。解決方案是碳稅(Carbon Tax),讓污染變得昂貴。
- 知識外部性(Knowledge Externality)與路徑依賴: 綠色創新的早期階段極其困難。解決方案是綠色研發補貼(Green R&D Subsidies),直接降低綠色創新的成本,幫助企業跨越轉型的門檻。
作者的模擬顯示,如果在早期(如 2005 年)就採取行動,結合碳稅和補貼,可以有效地將經濟導向清潔技術。但行動越晚,轉型的成本就越高,甚至可能導致不可逆的環境災難。
(3)公民社會與競爭的協助 除了國家,競爭也能促進綠色創新。研究發現,在消費者環保意識較強的國家,激烈的市場競爭會迫使企業轉向綠色技術,以博取消費者的青睞(這是一種「逃離競爭」的策略)。反之,如果消費者不在乎,競爭反而可能導致企業為了降低成本而增加污染(中國效應)。
2. 全球化與保護主義:應對「中國衝擊」的正確姿勢
全球化導致了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和歐洲)製造業工作的流失,這引發了民粹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的興起(如川普的關稅戰)。作者對此進行了冷靜的分析。
(1)貿易的衝擊是真實的 作者引用 David Autor 等人的研究(圖 13.2),確認了「中國衝擊」(China Shock)對美國製造業就業的負面影響。中國加入 WTO 後,廉價進口商品確實導致了美國部分地區工廠倒閉、工人失業,且這些工人很難轉移到其他行業。這是不爭的事實。
(2)但保護主義(關稅)是錯誤的解藥 雖然衝擊是真實的,但試圖通過提高關稅來把工作「帶回來」是行不通的。
- 創新受損: 關稅保護了低效率的本土企業,減少了它們創新的動力(缺乏競爭壓力)。
- 全球價值鏈斷裂: 現代產品(如 iPhone 或汽車)依賴全球供應鏈。對進口零件徵收關稅會增加本土製造商的成本,降低其出口競爭力。
- 報復風險: 貿易戰會導致對方報復,縮小本國企業的出口市場。而作者的研究證明,出口市場的擴大是刺激創新的重要動力(市場規模效應)。
(3)正確的應對:創新與補貼 德國提供了一個正面的例子。面對同樣的中國衝擊,德國沒有選擇貿易保護,而是專注於提升產品質量和技術含量。結果,德國不僅維持了強大的製造業,還成為中國工業化所需設備的主要供應國。 結論是:應對全球化的衝擊,關鍵在於幫助本土企業向價值鏈上游移動,而不是試圖保護低端製造業。
3. 中等收入陷阱(The Middle-Income Trap)與制度轉型
為什麼有些國家(如阿根廷、蘇聯)在經歷了快速增長後會突然停滯,而有些國家(如韓國、台灣)能成功晉升為發達經濟體?
(1)兩種增長模式的切換
- 投資驅動型增長(Investment-based Growth): 當一個國家遠離技術前沿時(窮國),它靠模仿現有技術和資本積累就能快速增長。這時候,大企業集團、強勢政府和長期的銀行貸款是有利於增長的,因為它們能動員資源。
- 創新驅動型增長(Innovation-based Growth): 當一個國家接近技術前沿時,模仿的空間沒了,必須靠自主創新。這需要完全不同的制度:激烈的競爭、靈活的金融市場(風險投資)、以及能容忍失敗的環境。
(2)陷阱的本質:制度僵化 「中等收入陷阱」的本質,就是適應了「投資驅動」階段的制度,無法轉型到「創新驅動」階段。 那些在追趕階段成功的既得利益者(如韓國的財閥、蘇聯的官僚),會利用手中的權力阻礙競爭和新制度的建立,因為這會威脅他們的地位。 作者以韓國為例指出,1997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雖然痛苦,但它打破了財閥的壟斷結構,迫使韓國進行結構性改革,從而成功轉型為創新經濟體。這說明,有時候危機是打破制度僵局的必要條件。
4. 產業政策的復興:DARPA 模式
長期以來,主流經濟學家反對產業政策(政府挑選贏家),認為政府不僅缺乏信息,還容易被俘獲。但本書作者認為,在特定條件下,產業政策是必要的,特別是在那些風險極高、固定成本極大、且具有戰略意義的領域(如半導體、生物科技、綠色能源)。
(1)DARPA 模式的成功 作者高度推崇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的模式。 DARPA 不僅資助了互聯網、 GPS 、 mRNA 疫苗等革命性技術的誕生,其成功秘訣在於獨特的治理結構:
- 任務導向(Mission-oriented): 設定清晰的宏大目標(如「把人送上月球」或「開發自主導航車」),但不指定具體技術路線。
- 由下而上與由上而下的結合: 項目經理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可以靈活地資助大學、小公司或大企業,不受官僚主義束縛。
- 容忍失敗: 承認大膽的探索必然伴隨高失敗率。
作者建議,歐洲和其他國家應效仿這種模式,建立自己的 DARPA,以應對未來的技術挑戰,而不是簡單地補貼落後企業。
5. 金融與創新:風險投資的重要性
最後,作者探討了誰來為創新買單。
- 銀行 vs. 股市: 銀行偏好低風險、有抵押品的項目,適合「追趕型增長」。但對於缺乏資產、風險極高的前沿創新,銀行往往無能為力。
- 風險投資(Venture Capital): 美國的創新優勢很大程度上來自其發達的風投體系。風投不僅提供資金,還提供管理經驗和網絡,這對於初創企業至關重要。
- 機構投資者: 令人驚訝的是,作者發現機構投資者(如養老基金)的持股比例越高,企業的創新強度反而越高。因為這些長期投資者能為管理者提供保護,使其免受短期股價波動的壓力,從而敢於進行長期的研發投資。
全書總結:邁向更美好的資本主義
通過這四個部分的解說,我們可以總結出《創造性破壞的力量》一書的宏大願景。
作者們不僅僅是在解釋經濟學,他們是在為資本主義的未來開藥方。他們的核心論點是:
- 資本主義的引擎是創造性破壞:我們不能因為害怕破壞(失業、不平等)而關閉這個引擎,否則將導致停滯和貧困。
- 市場本身是不夠的:自由放任會導致壟斷、環境破壞和機會不均。
- 國家必須回歸:但不是作為計劃者,而是作為:
- 投資者(投資教育、科研、綠色技術)。
- 保險者(通過社會安全網保護個人免受衝擊)。
- 規則制定者(通過反壟斷法打破超級明星企業的封鎖,確保競爭)。
- 公民社會是最後的防線:只有活躍的公民社會能防止國家與大企業勾結,確保創造性破壞的成果惠及大眾。
這本書最終傳達的是一種樂觀與能動性(Agency)。經濟命運並非由技術決定論主宰,我們完全有能力通過制度設計,駕馭創造性破壞的力量,創造一個既繁榮又包容、既綠色又創新的未來。正如哲學家柏格森所言:「未來不是將要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而是我們將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