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性破壞的力量:經濟劇變與國家財富》(三):經濟增長與社會公平

我們已經完成了對經濟增長動力(創造性破壞的本質)和市場機制(競爭與技術擴散)的深入探討。現在,我們要進入本書最具社會關懷,也是當前全球最熱門的議題:經濟增長與社會公平的關係

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的第五章(不平等)、第十章(創新的幕後)、第十一章(健康與幸福)以及第十五章(黃金三角)。作者試圖回答:「創新是否必然導致貧富差距擴大?我們如何在獎勵成功的同時,保證社會的包容性與流動性?」

以下是本書第三個主要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三部分:創新、不平等與社會流動性——尋求包容性增長

1. 創新的雙面刃:頂層不平等與社會流動性

在過去幾十年裡,尤其是在美國,收入不平等急劇上升,特別是「頂層 1%」人群攫取了國民收入的很大一部分(如圖 5.1 所示)。很多人因此指責資本主義和技術進步是罪魁禍首。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其名著《21 世紀資本論》中更是指出,資本回報率大於經濟增長率(r > g)是導致財富集中的根本原因。

本書作者 Philippe Aghion 等人承認不平等的上升,但他們引入了一個關鍵的區分:不平等的來源是什麼?是創新(Innovation)還是尋租(Rent-seeking)?

(1)創新確實會導致頂層收入增加 作者通過對美國各州數據的分析(圖 5.5),發現創新強度(專利數量)與頂層 1% 收入份額之間存在顯著的正相關。這很符合直覺:像 Steve Jobs 或 Bill Gates 這樣的創新者,因為創造了巨大的價值,自然會獲得豐厚的創新租金(壟斷利潤),從而進入富豪階層。從這個角度看,創新確實加劇了「結果的不平等」。

(2)但創新同時促進了社會流動性(Social Mobility) 這是本書最核心的發現之一。雖然創新讓某些人變得超級富有,但它對整體社會結構的影響與其他致富方式(如房地產炒作、遊說政府、壟斷資源)截然不同。

  • 數據證據: 作者對比了美國各個通勤區(Commuting Zones)的數據(圖 5.6),發現創新活躍的地區,其社會流動性也更高。也就是說,出生在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在創新活躍的地區,更有可能在長大後進入高收入階層。
  • 機制: 創造性破壞本質上是一個新舊交替的過程。新的創新者(往往來自非既得利益階層)通過技術突破,取代了舊的在位者。這就像一個不斷攪動的梯子,雖然梯子很高(貧富差距大),但人們爬上梯子的機會是開放的。相比之下,如果是通過遊說或繼承財富致富,梯子雖然也高,但通道是被封死的。

(3)遊說(Lobbying)才是壞的不平等 作者進一步區分了「好的財富」與「壞的財富」。他們發現,遊說支出也與頂層 1% 的收入份額正相關,但它與社會流動性呈負相關

  • 既得利益者利用財富去遊說政客,目的是為了建立進入壁壘,阻止新的競爭者(創新者)進入。這不僅加劇了不平等,還扼殺了增長和流動性。
  • 因此,政策的目標不應該是簡單地「打擊富人」,而是要打擊那些阻礙創新的尋租行為,同時鼓勵那些通過創造價值而致富的行為。

2. 誰能成為發明家?「失去的愛因斯坦」之謎

既然創新是社會流動的階梯,那麼這個階梯對所有人都是公平開放的嗎?作者深入挖掘了芬蘭和美國的微觀數據(第十章),揭示了一個令人擔憂的事實:出身決定命運的現象在創新領域依然嚴重。

(1)家庭背景的巨大影響 數據顯示(圖 10.1),父母的收入越高,孩子將來成為發明家的概率就呈指數級上升。這不僅僅是因為富裕家庭的孩子更聰明。

  • 智商與出身: 即使控制了智商(IQ)因素,出身富裕家庭的高智商孩子成為發明家的概率,依然遠高於出身貧寒的高智商孩子。
  • 「失去的愛因斯坦」: 這意味著社會上存在大量具有極高天賦的貧困兒童,因為缺乏資源、教育或榜樣,最終沒能成為發明家。這不僅是個人的悲劇,也是整個社會創新潛力的巨大浪費。

(2)教育與榜樣的作用 作者發現,父母的教育水平(尤其是是否有博士學位)對孩子影響巨大。此外,還有顯著的接觸效應(Exposure Effect):如果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接觸過發明家(比如鄰居或父母的同事),或者生活在創新活躍的地區,他將來成為發明家的概率就會大增。這說明,創新不僅需要天賦,更需要環境的薰陶和信息的獲取。

3. 稅收政策:如何在公平與效率之間走鋼絲?

面對不平等,最常見的政策工具就是稅收。但高稅收是否會扼殺創新?

(1)拉弗曲線(Laffer Curve)的應用 作者的研究(圖 5.21)顯示,稅收與增長之間存在倒 U 型關係。

  • 在稅率極低時,適度增稅可以提供公共產品(教育、基礎設施),有利於增長。
  • 但當稅率過高時,會顯著降低創新者的預期回報,導致他們放棄創新或移民到低稅率國家,從而損害增長。
  • 實證研究表明,對個人所得稅和公司稅的提高,確實會對專利數量和高質量發明家的流動產生負面影響(圖 5.17)。

(2)斯堪的納維亞模式的啟示 作者特別推崇北歐模式(如瑞典、丹麥)。這些國家證明了高稅收、高福利與高創新是可以共存的

  • 秘密在於稅收結構: 瑞典在 1991 年進行了稅改,雖然保持了較高的勞動所得稅(用於資助福利國家),但降低了資本所得稅,並為企業研發提供了激勵。
  • 更重要的是公共支出的方向: 這些國家將稅收大量投資於高質量的公共教育(從幼兒園到大學免費)、兒童保育和社會安全網。這實際上是解決了「失去的愛因斯坦」問題——讓貧困家庭的孩子也能獲得成為創新者所需的人力資本。

這導出了一個重要結論:稅收的目的不應僅僅是事後的財富再分配(Redistribution),更應該是事前的機會均等化。 通過教育投資讓更多人具備創新能力,這本身就是促進增長和減少不平等的最佳手段。

4. 創造性破壞對個人的衝擊:健康與幸福

創新雖然在宏觀上帶來增長,但在微觀上,對那些被「破壞」掉的舊產業工人來說,卻是巨大的痛苦。

(1)絕望之死(Deaths of Despair) 作者引用了 Anne Case 和 Angus Deaton 的研究,指出在美國,受教育程度較低的白人中年群體,其死亡率出現了異常上升(圖 11.3)。這主要源於自殺、藥物過量(鴉片類藥物危機)和酒精性肝病。這些「絕望之死」與就業機會的喪失、社區的衰敗緊密相關。在美國這樣缺乏社會安全網的國家,失去工作往往意味著失去醫療保險、社會地位和家庭穩定,打擊是致命的。

(2)丹麥的對照組:彈性安全(Flexicurity) 相比之下,丹麥雖然也有很高的創造性破壞率(企業頻繁倒閉和裁員),但並沒有出現類似的健康危機。這得益於其「彈性安全」制度:

  • 彈性(Flexibility): 企業可以很容易地解僱員工(這保證了創新的活力)。
  • 安全(Security): 政府為失業者提供慷慨的失業救濟,更重要的是提供積極的勞動市場政策(培訓、再就業協助)。 這使得丹麥工人不害怕失業,失業被視為轉向更好工作的過渡,而不是人生的終點。這證明了創造性破壞的痛苦不是必然的,它是政策選擇的結果。

5. 終極解決方案:黃金三角(The Golden Triangle)

在全書的結尾(第 15 章),作者提出了一個宏大的制度框架,用來總結如何實現繁榮且包容的社會。這就是市場、國家與公民社會之間的黃金三角。

(1)市場(Markets) 市場是創新的引擎。它提供了激勵機制和競爭壓力,驅使企業不斷探索新技術。沒有市場,就沒有效率和增長。

(2)國家(The State) 國家有兩個關鍵角色:

  • 投資者國家(Investor State): 在市場失靈的地方投資,特別是基礎科研(如 DARPA 模式)、教育和綠色技術。
  • 保險者國家(Insurer State): 保護公民免受創造性破壞帶來的巨大風險(如失業、流行病),通過社會安全網讓創新變得不僅可接受,而且受歡迎。

(3)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 這是最常被忽視,但作者認為至關重要的一角。為什麼國家會變壞?為什麼國家會和既得利益者勾結去阻礙創新?為什麼反壟斷法會失效? 只有強大的公民社會(獨立媒體、工會、非政府組織、學術界)才能對政府和企業形成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

  • 憲法是不完全契約: 法律條文寫得再好,如果沒有人監督執行也是枉然。
  • 例子: 美國的民權運動、法國的憲法委員會改革、甚至最近的環保運動,都是公民社會迫使政府採取行動,打破僵化體制,推動包容性制度的例子。

6. 小結這一部分的重點

第三大論點是對「創新導致不平等」這一悲觀論調的有力回應:

  1. 區分好壞不平等:創新帶來的不平等通常伴隨著社會流動,是暫時的且有益的;而尋租和壁壘帶來的不平等才是固化的、有害的。
  2. 教育是關鍵:要讓創新具有包容性,必須通過公共教育挖掘那些「失去的愛因斯坦」。
  3. 保護人,而不是保護工作:像丹麥那樣的「彈性安全」制度,能夠讓社會擁抱創新的同時,不讓個人承擔過度的代價。
  4. 黃金三角的平衡:一個健康的資本主義需要市場的動力、國家的保障與投資,以及公民社會的監督。三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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