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反抗者》(一):從荒謬到反抗

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的《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試圖在一個上帝已死、虛無主義盛行的時代,為人類尋找一條超越「自殺」與「謀殺」的道德出路。在這一部分中,我們將聚焦於全書的基石與起點「從荒謬到反抗:反抗者的本質與『我反抗,故我們存在』」。它是貫穿全書的核心邏輯,也是卡繆從《薛西弗斯的神話》轉向《反抗者》的關鍵轉折。


第一論點:從荒謬到反抗——反抗者的本質與存有的確立

一、 前言:面對「合法的謀殺」與荒謬的極限

卡繆在《反抗者》的開篇(導言與第一章)便確立了一個沈重的歷史背景。這本書寫於 1951 年,那是二戰剛剛結束、冷戰開始、集中營的暴行被揭露、極權主義依然籠罩世界的年代。卡繆敏銳地觀察到,他所處的時代與過去截然不同。過去的罪行往往源於激情(Crimes of passion),而現代的罪行則源於邏輯(Crimes of logic)。

在這個論點中,首要的任務是釐清卡繆如何從「荒謬」(Absurd)推導出「反抗」(Rebellion),並拒絕「謀殺」。

1. 荒謬與自殺 vs. 荒謬與謀殺 卡繆在早期的《薛西弗斯的神話》中處理了「自殺」的問題。當時的問題是:如果人生沒有意義(即荒謬),那麼自殺是否是唯一理性的解決方案?卡繆當時的結論是:不。為了維持「荒謬」這種人與世界對立的張力,人必須活著,必須像薛西弗斯那樣推石上山,以「反抗」保持清醒的意識。

然而,到了《反抗者》,問題升級了。如果我們接受「人生沒有意義」、「沒有絕對的價值觀」,那麼是否意味著「一切都是被允許的」?如果沒有上帝,沒有至高無上的道德標準,那麼一個人殺死另一個人,是否在邏輯上是可以被辯護的?

這就是「邏輯罪行」的恐怖之處。卡繆指出,現代的罪犯不再是無助的孩子,他們是知識分子、是理論家,他們手持哲學書籍,用完美的辯證法來證明殺人的合理性。希特勒的毒氣室、史達林的肅反,都不是單純的衝動,而是建立在某種歷史哲學或種族哲學之上的「行政管理」。

2. 荒謬的矛盾性 卡繆深入剖析了「荒謬」情感對「謀殺」的態度。如果在荒謬的邏輯下,一切價值都是平等的(即沒有價值),那麼殺人與不殺人似乎沒有區別。我們既不能譴責受害者,也不能讚揚劊子手。這種虛無主義似乎導向了一種對生命的冷漠,進而默許了謀殺。

但是,卡繆在這裡做出了關鍵的轉折。他指出,如果我們嚴格遵守「荒謬」的邏輯,我們發現它其實是自相矛盾的。

  • 如果我們認為人生荒謬,因此決定自殺,我們是在逃避這種對抗。
  • 《薛西弗斯的神話》確立了生命是必要的,因為只有活著,人才能意識到荒謬。生命是荒謬體驗的載體。
  • 如果我認為我的生命有價值(足以讓我拒絕自殺並繼續活著對抗荒謬),那麼根據同樣的邏輯,我也必須承認他人的生命具有同樣的價值

因此,荒謬主義者不能在邏輯上接受謀殺。因為謀殺他人就像自殺一樣,消滅了構成荒謬關係的其中一方(人類)。如果我殺了人,我就摧毀了那個用來對抗沈默世界的「人類意識」。所以,卡繆斷言:「一旦人們承認了生命是必要的善……這種善就是所有人的善。」 我們不能一方面保留自己的生命,另一方面卻認為可以犧牲他人的生命。絕對的虛無主義(Nihilism)試圖將謀殺合理化,但這在邏輯上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它違背了荒謬體驗本身所依賴的生命前提。

二、 什麼是「反抗者」?(L’Homme révolté)

在確立了「荒謬不能證成謀殺」之後,卡繆進入了全書的第一章,對「反抗者」進行了現象學式的描述。他問道:「什麼是反抗者?」

1. 說「不」與說「是」的辯證 卡繆給出了一個著名的定義:「一個說『不』的人。但他雖然拒絕,卻並不放棄:他也是一個從第一個行動開始就說『是』的人。」

這是理解卡繆反抗哲學的核心。反抗不僅僅是破壞或否定,它包含著強烈的肯定。 當一個一生都接受命令的奴隸突然轉過身來說:「夠了,這太過分了」、「到此為止」,這個「不」意味著什麼?

  • 它意味著存在一條界限(Borderline)。
  • 它意味著在界限的這一邊,有某種東西是值得保衛的。
  • 它意味著反抗者意識到自己擁有某種權利,或者更準確地說,某種價值

當奴隸拒絕主人的命令時,他不僅是在拒絕痛苦,他是在肯定自己身上有某種「高於他個人命運」的東西。他在說:「有些東西你不能觸碰。」這個東西是什麼?是人類的尊嚴,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共通性。

因此,卡繆推翻了人們對反抗的刻板印象。反抗不是純粹的混亂或無政府主義的破壞,反抗是價值的誕生。在反抗的那一刻,價值從虛無中顯現出來。奴隸願意為了這個價值冒死抗爭,這證明了他認為這個價值比他個人的生命更重要。

2. 從個人到普遍:反抗的集體性 這部分論述極為精彩。卡繆指出,反抗雖然始於個人的覺醒,但它絕不是利己主義的。 如果反抗只是個人的算計,那麼奴隸會權衡利弊:「如果我反抗,我可能會被打死,這不划算,所以我繼續忍受。」但反抗者往往是在非理性的衝動下行動的,他不計後果,這說明他在捍衛某種超越他個體生存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卡繆觀察到,反抗並不一定要發生在受壓迫者本人身上。我們可以因為看到他人受辱而感到憤怒並起而反抗。這種「認同」(Identification)證明了反抗揭示了一種人類的共通性(Community)。當我看見另一個人被非人道地對待時,我感到自己也被冒犯了。這說明我們共享著某種「人性」。

在神聖的宗教社會解體後,在上帝沈默的現代世界裡,這種通過反抗建立起來的人類團結,成為了唯一的價值基礎。

三、 反抗與怨恨(Ressentiment)的區別

為了釐清反抗的高貴性質,卡繆特意花篇幅區分了「反抗」與謝勒(Max Scheler)所描述的「怨恨」(Ressentiment)。這是一個非常細緻且重要的哲學區分。

1. 怨恨的特徵 謝勒認為,「怨恨」是一種心靈的自我毒害。它源於無力感。一個充滿怨恨的人,他想要成為那個壓迫他的人。他嫉妒主人的地位,他想奪取主人的財產,他想對別人施加痛苦。怨恨是被動的,是長期隱忍後的惡意爆發。怨恨者心裡想的是:「我也要擁有那些特權。」

2. 反抗的特徵 卡繆認為,真正的反抗與此截然不同。

  • 本質不同: 反抗是為了捍衛「我是什麼」(本質),而怨恨是嫉妒「我沒有什麼」(佔有)。
  • 目標不同: 反抗者並不想要成為主人。如果奴隸反抗只是為了成為新的主人並奴役舊主人,那這只是歷史輪迴中的怨恨,而非真正的反抗。真正的反抗者要求的是廢除主奴關係本身,要求的是平等的承認。
  • 能量不同: 怨恨是滯留的、腐敗的酸水;反抗是噴湧而出的生命力,是一種過剩的能量,它打破了存在的封閉狀態。

卡繆用文學例子來說明: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伊萬·卡拉馬佐夫(Ivan Karamazov)並不是出於怨恨而拒絕上帝,而是出於對受苦兒童的愛。這種愛太過強烈,以至於他無法接受一個允許無辜者受苦的上帝。這是一種高貴的反抗,而非卑鄙的怨恨。

雖然卡繆承認,在實際的歷史運動中,反抗往往混雜著怨恨,但他堅持在概念上必須區分兩者。只有純粹的反抗,才能導向自由和團結;而怨恨只會導向新的暴政。

四、「我反抗,故我們存在」:新的我思(Cogito)

這是本章節,乃至全書最著名的結論。

笛卡兒在十七世紀面對懷疑主義時,退回到自我意識中,得出了「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確立了個體的理性存在。

卡繆在二十世紀面對虛無主義和荒謬時,發現個體的孤獨是死路一條。在荒謬的世界裡,個體是孤立無援的。但是,當人開始反抗,他立刻打破了這種孤獨。反抗是一種連結

  • 推導過程:
    1. 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苦難是個人的(Individual suffering)。
    2. 當我反抗這種苦難時,我意識到這種苦難不是我獨有的,而是人類共同的命運(Collective plague)。
    3. 反抗行動將個人從孤獨中拉出來,放置在人類的共同體中。
    4. 因此,反抗之於現代人,就像「我思」之於笛卡兒。它是第一真理。

卡繆寫道:「在荒謬的經驗中,痛苦是個體的。但在反抗的運動中,痛苦被視為集體的,是大家的遭遇。……我反抗,故我們存在(Je me révolte, donc nous sommes)。」

這句話有著巨大的倫理含義:

  • 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 我的存在依賴於我對他人的承認,以及我們共同對抗壓迫的行動。
  • 團結(Solidarity): 反抗不是為了分離,而是為了團結。如果反抗破壞了這種團結(例如通過恐怖主義濫殺無辜),那麼反抗就背叛了它的初衷。
  • 界限的確立: 因為反抗是為了捍衛人性中共同的部分,所以反抗者不能以「反抗」之名去踐踏他人的人性。這就為反抗設定了道德界限

五、 反抗的悖論與歷史的悲劇

在第一部分的結尾,卡繆預示了後面章節將要展開的悲劇。

雖然反抗的本源是高貴的、肯定生命的、尋求團結的,但人類的歷史卻展示了反抗的墮落。 反抗者一旦採取行動,往往會忘記反抗的初衷(那個「是」),而只沈迷於否定(那個「不」)。

  • 形而上的反抗(Metaphysical Rebellion):人對抗上帝,試圖取代上帝,結果導致了個人的自我神化和虛無主義(如尼采、薩德)。
  • 歷史的反抗(Historical Rebellion):人試圖在地上建立天國(革命),結果為了未來的烏托邦,犧牲了現在的人,導致了極權主義和國家恐怖主義(如蘇聯)。

卡繆指出,現代世界的危機在於:反抗忘記了它的界限。原本為了捍衛生命的運動,變成了合法化謀殺的體制。原本為了自由的起義,變成了普遍的奴役。

因此,全書的任務,就是追溯這種「遺忘」的過程——從薩德侯爵到史達林——分析為什麼高貴的反抗會演變成恐怖的革命,並試圖找回反抗原本的「度」(Mesure)與「界限」。


第一部分總結與延伸思考

在《反抗者》的這一開篇論點中,卡繆完成了一個宏大的哲學奠基。他拒絕了當時存在主義者(如沙特)那種強調絕對自由的觀點,也拒絕了馬克思主義者那種將歷史視為絕對真理的觀點。

他試圖在沒有上帝的世界裡建立一種世俗的人道主義。這種人道主義不是基於抽象的理性,而是基於肉體的共感反抗的衝動

關鍵要素回顧:

  1. 邏輯起點: 荒謬不能推導出謀殺,反而要求保護生命。
  2. 定義: 反抗是對界限的確認,是對內在價值的肯定。
  3. 區分: 反抗不同於怨恨,它是慷慨的、賦予生命的。
  4. 核心公式: 「我反抗,故我們存在。」確立了人類的團結性。
  5. 倫理暗示: 真正的反抗必須尊重它所揭示的人性界限,不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這為理解後續他對薩德、尼采、馬克思以及列寧的批判提供了必要的理論武器。如果反抗偏離了「我們存在」這個團結的基礎,它就走向了虛無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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