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部分,我們確立了「創造性破壞」是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並解釋了為何有些國家能夠起飛而有些不能。接下來的第二部分,我們將聚焦於技術進步、市場競爭與經濟增長之間的複雜動態關係。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的第三章(技術革命)、第四章(競爭的好壞)、以及第六章(長期停滯之謎)。這三個章節共同回答了一個現代社會最焦慮的問題:「創新是否會導致失業?為什麼儘管科技看似突飛猛進,經濟增長卻在放緩?我們該如何設計市場規則?」
以下是本書第二個主要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二部分:技術浪潮、就業恐懼與競爭的謎團
1. 技術革命與就業:機器會吃人嗎?(針對「盧德謬誤」的反駁)
每當新的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GPT)出現,社會上總會瀰漫著對「技術性失業」的恐懼。從 19 世紀初英國紡織工人搗毀機器的「盧德運動」(Luddite movement),到凱因斯在 1930 年預言的「技術性失業」,再到今天人們對人工智慧(AI)和機器人取代人類的擔憂,這種恐懼從未停歇。
然而,本書作者通過詳盡的歷史數據與實證分析,提出了一個反直覺但堅實的結論:技術革命並不必然導致大規模失業;相反,阻礙自動化反而可能導致更多的工作流失。
(1)自動化的雙重效應:替代與創造 作者指出,技術進步對就業的影響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
- 替代效應(Displacement Effect): 這是人們直觀感受到的。機器或演算法能夠以更低的成本完成人類的工作,直接導致從事該任務的勞工被取代。
- 生產力效應(Productivity Effect): 這是容易被忽視的。自動化降低了生產成本,從而降低了產品價格。價格下降刺激了需求的增加,這不僅擴大了該產品的市場規模,還增加了對上下游產業以及互補性服務的需求。
歷史上,生產力效應往往壓倒了替代效應。以紡織業為例,自動織布機雖然減少了單位布料所需的人力,但因為布料變得極其便宜,大眾對衣物的需求呈現爆發式增長,最終紡織業僱用的總人數反而增加了。
(2)微觀與宏觀的證據:自動化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作者引用了針對現代法國和美國製造業企業的詳細研究(如圖 3.5 和 3.6 所示),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 在企業層面上: 那些積極投資於自動化和工業機器人的企業,其就業人數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在隨後的幾年內顯著增加。為什麼?因為自動化讓這些企業更具競爭力,它們搶占了更多的市場份額,因此需要僱用更多的人來處理物流、設計、銷售等非自動化任務。
- 「驅逐效應」(Eviction Effect): 那麼,失業發生在哪裡?失業主要發生在那些沒有進行自動化的競爭對手身上。那些未能及時更新技術的企業,因為成本過高而被擠出市場,導致裁員甚至倒閉。
這是一個殘酷但重要的結論:並不是自動化扼殺了工作,而是未能自動化導致企業缺乏競爭力,進而導致工作消失。 因此,政策制定者如果為了保護就業而試圖透過徵收「機器人稅」來阻礙自動化,實際上會適得其反,因為這會削弱本土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最終導致更多的工作流失到國外。
2. 索洛悖論與技術擴散的時滯:為什麼我們看不到生產力飛躍?
198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索洛曾有名言:「我們到處都看得到電腦,就是在生產力統計數據中看不到。」這就是著名的索洛悖論(Solow Paradox)。同樣地,為什麼 AI 技術如此火熱,但西方國家的生產力增長數據卻依然低迷?
本書作者利用創造性破壞的視角,解釋了這一現象:從一項通用技術(GPT)的發明,到它真正轉化為宏觀經濟的增長,中間存在巨大的時間滯後(Time Lag)。
(1)通用技術(GPT)的三個特徵
- 它會隨著時間推移不斷改進並降低成本。
- 它會擴散到經濟的所有部門(無處不在)。
- 關鍵點:它需要「次級創新」(Secondary Innovations)的配合。
(2)電力革命的教訓 作者以電力革命為例(圖 3.3)。愛迪生在 1879 年發明了燈泡,但直到幾十年後,美國工廠的生產力才出現顯著提升。為什麼? 在蒸汽機時代,工廠的佈局是圍繞著一根巨大的中央傳動軸設計的,機器必須排成一列。當電力剛出現時,工廠主只是簡單地把蒸汽機換成電動馬達,但工廠佈局沒變,因此效率提升有限。 直到 20 世紀初,亨利·福特等人意識到,電力允許每台機器擁有獨立的馬達,這意味著可以拆除中央傳動軸,重新設計工廠流程(如流水線)。這種組織上的次級創新,才真正釋放了電力的潛力。
(3)AI 與數位化的現狀 我們目前正處於 AI 和數位化的類似階段。企業不僅僅需要購買軟體,還需要重組業務流程、培訓員工、改變管理模式。這些都需要時間,且在轉型初期會消耗大量資源,甚至可能暫時拉低生產力數據(J 曲線效應)。因此,不要因為短期數據的低迷就否定技術革命的潛力。
3. 競爭之謎:競爭究竟是扼殺還是促進創新?
這是本書理論貢獻中最精彩的部分之一,解決了經濟學界長期以來的一個爭論。
- 傳統熊彼特觀點: 競爭是有害的。因為創新需要壟斷利潤(租金)作為回報,如果競爭太激烈,利潤被壓低,就沒人願意創新了。
- 傳統實證直覺: 競爭似乎是有益的。我們觀察到競爭激烈的行業往往創新更多。
為了調和這兩者,作者提出了著名的 「倒 U 型關係」(Inverted-U Relationship)理論(如圖 4.3 所示),並引入了前沿企業(Frontier Firms)與落後企業(Laggard Firms)的區分。
(1)逃離競爭效應(Escape Competition Effect) 對於那些技術水平已經很接近世界前沿的企業(好學生),激烈的競爭會促進創新。為什麼?因為在激烈的競爭中(例如兩家勢均力敵的科技公司),如果不創新,利潤就會被競爭對手吃掉。只有通過創新,暫時甩開對手,才能獲得超額利潤。對於這些企業,競爭是鞭策。
(2)阻礙效應(Discouragement Effect) 對於那些技術水平遠遠落後於前沿的企業(差學生),激烈的競爭會扼殺創新。因為它們離前沿太遠了,即便稍微努力創新一點,也無法與領先者競爭,利潤依然微薄。面對強大的競爭對手,它們反而會選擇放棄治療,退出市場。
(3)綜合效應:倒 U 型曲線 將這兩種效應結合起來,我們發現:
- 在競爭非常弱的時候(壟斷),增加一點競爭會激發「逃離競爭效應」,創新會增加。
- 在競爭已經非常激烈的時候,再增加競爭可能會觸發「阻礙效應」,導致落後者放棄,總體創新可能會下降。
- 因此,競爭與創新之間呈現倒 U 型關係。
(4)政策含義:沒有一刀切的競爭政策 這對政策制定者有巨大的啟發意義:
- 對於發達國家(接近技術前沿): 應該採取強有力的反壟斷政策,鼓勵競爭,因為這會激發前沿企業創新(如美國、西歐)。
- 對於發展中國家(遠離前沿): 在追趕階段,過度激烈的國際競爭可能會扼殺本土企業。但隨著國家接近前沿,必須及時轉向促進競爭的政策。許多國家陷入 「中等收入陷阱」(Middle-Income Trap),正是因為它們在應該轉向創新驅動和開放競爭的時候,仍然固守保護主義和舊的增長模式(如二戰後的蘇聯、某些拉美國家)。
4. 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與超級明星企業
如果創新是增長的動力,為什麼自 2005 年以來,作為創新引擎的美國,其生產力增長卻在放緩?這是否意味著羅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是對的,人類已經摘完了所有「低垂的果實」?
本書作者提供了另一種解釋,這次是基於超級明星企業(Superstar Firms)的興起。
(1)IT 革命與贏家通吃 IT 和網絡技術大大擴展了企業的控制範圍(Span of Control)。像 Google 、 Amazon 、 Walmart 這樣的企業,利用高效的數位系統,可以將其業務擴展到無數個產品線和地區。這造就了超級明星企業。 在短期內,這提高了效率和生產力。但在長期內,這導致了市場集中度的急劇上升。
(2)超級明星的陰影 當超級明星企業在各個領域佔據主導地位時,它們會對潛在的創新者產生阻礙效應。
- 對於一個小公司來說,如果它試圖進入一個由超級明星主導的市場,它會發現對手擁有海量的數據、網絡效應和資金優勢。
- 這會導致潛在的挑戰者放棄創新,因為「挑戰巨頭」的預期回報太低。
- 更有甚者,超級明星企業可能會進行 「殺手級併購」(Killer Acquisitions),即收購潛在的競爭對手只是為了消滅威脅,而不是為了開發其技術。
(3)結論:問題不在技術枯竭,而在於制度 因此,美國近年來的增長放緩,並不是因為科學家沒想法了,而是因為競爭政策失效了。既得利益者(超級明星企業)利用其市場力量和遊說能力(Lobbying),構築了進入壁壘,阻礙了創造性破壞的發生。 作者強調,解決方案不是停止技術進步,而是改革競爭政策(Anti-trust Policy)。反壟斷法不能只看價格是否上漲(這在免費的數位服務時代已經過時),而應該關注創新是否被阻礙。例如,應該更嚴格地審查大企業對小企業的併購,防止其扼殺未來的競爭對手。
5. 小結這一部分的重點
在這一部分,我們深入探討了創造性破壞的動力學:
- 自動化不等於失業:只要有正確的政策輔助,自動化帶來的生產力效應能創造更多就業;阻礙自動化才是死路一條。
- 增長需要時間:新技術(如 AI)需要組織變革和次級創新才能轉化為 GDP 增長,這解釋了生產力悖論。
- 競爭是關鍵,但要看情境:對於發達經濟體,激烈的競爭和智慧產權保護是互補的(胡蘿蔔與大棒)。
- 警惕超級明星:現代經濟的停滯風險來自於科技巨頭利用技術優勢阻斷了後来者的上升通道。這需要國家通過更新的反壟斷政策來干預,以重啟創造性破壞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