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第一部分關於「荒謬推論」的哲學奠基,這一部分卡繆轉向了具體的生活實踐。
第二論點:荒謬的人——唐璜、演員與征服者
(基於文本章節:荒謬的人、唐璜主義、喜劇、征服)
一、導論:荒謬人的生活準則——從「最好」到「最多」
在確立了「荒謬」作為一種無法逃避的生存狀態,並拒絕了肉體自殺(逃避生命)與哲學自殺(逃避理性)之後,卡繆進入了本書的第二個重要階段:「荒謬的人」(L’Homme Absurde)。
如果一個人決定帶著對荒謬的清醒意識活下去,不再寄望於永恆或來世,那麼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一章節探討的就是這種生活風格與倫理轉向。
1. 無罪與責任(L’innocence et la responsabilité): 卡繆首先引用了歌德的話:「我的領域,是時間。」荒謬的人是一個完全活在時間中的人,他不為永恆工作。這種態度帶來了一個驚人的後果:無罪感。 傳統道德往往依賴於某種超越的標準(如上帝的律法)來判定人的罪惡。但荒謬的人既然不承認那個超越的維度,他也就感覺不到「罪」(péché)。他雖然可能犯錯,也準備好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責任),但他不承認自己有罪。 卡繆引用了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伊凡的名言:「一切都是被允許的」(Tout est permis)。這句話常被誤解為犯罪的藉口。卡繆澄清說,這並不意味著因為沒有上帝就可以隨意殺人或作惡(那是幼稚的),也不代表所有的行為在價值上是相等的。它的真正含義是:沒有神聖的禁令。荒謬的人被從「罪惡感」和「對未來的恐懼」中釋放出來。他獲得了一種可怕的、令人暈眩的純真與自由。
2. 數量的倫理(L’éthique de la quantité): 這是「荒謬的人」最核心的生活原則。在傳統道德或宗教觀中,人們追求的是生活的「質量」(Quality),即活得高尚、活得像聖人、活得符合某種永恆真理。 然而,對於荒謬的人來說,既然沒有永恆,只有死亡這個唯一的結局,那麼生活的「意義」就被剝奪了。當意義消失時,經驗的數量(Quantity)就變得至關重要。 卡繆提出了一個激進的觀點: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Vivre le plus)。 這不是一種低俗的縱慾主義,而是一種基於清醒意識的挑戰。因為在這個有限的生命中,只有盡可能多地體驗當下,盡可能多地窮盡這個世界的面貌,才能對抗死亡的虛無。荒謬的人是一個想要打破紀錄的「生活運動員」。
為了具體說明這種生活態度,卡繆挑選了三種極端的人物形象作為例證:唐璜(愛人)、演員(表演者)、征服者(行動者)。這些人不是我們必須模仿的榜樣,而是那些將「荒謬邏輯」貫徹到底的象徵。
二、唐璜主義:窮盡愛的數量
(基於文本章節:Le don juanisme)
卡繆筆下的唐璜(Don Juan),不是那個尋求真愛而不得的浪漫主義悲劇人物,也不是被慾望驅使的色情狂。他是一個荒謬的智者。
1. 愛的重複與窮盡: 人們常批評唐璜無法去愛,因為他不斷更換女人。卡繆反駁說,唐璜之所以不斷更換,不是因為他缺乏愛,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擁有過多的愛,以及一種想要不斷重複這種愛的衝動。「為什麼必須愛得少才能算愛得多?」對於唐璜而言,每一個女人都帶給他一種獨特的、不可替代的體驗。他並不追求那種所謂的「唯一的、永恆的真愛」,因為那是一種關於永恆的幻覺。他追求的是每一次具體、鮮活、當下的愛。他知道這一次的愛會結束,但他不感到遺憾,因為他準備好迎接下一次的開始。這就是「數量的倫理」在愛情中的體現:不是深度的統一,而是廣度的重複。
2. 拒絕悲傷與希望: 傳統觀點認為唐璜是可悲的,因為他永遠無法滿足。卡繆卻說:「唐璜悲傷嗎?這不太可能。」悲傷通常源於兩個原因:無知或希望。
- 無知者悲傷,因為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快樂會消失。
- 希望者悲傷,因為他們總是期待一種不會結束的愛,結果總是失望。 唐璜既不無知也不懷抱希望。他清楚地知道肉體的歡愉是短暫的,他接受這個限制。他沒有對「完美愛情」的幻想,因此他不會失望。他在每一個當下都是滿足的。他的笑聲,那種勝利的傲慢,正是來自於這種清醒。他選擇了「這一個」生命,而不是「另一個」想像中的生命。
3. 成為「無」(Rien): 唐璜並不收集女人,他是窮盡(épuise)她們的數量,同時也窮盡了自己的生命機會。透過不斷地愛,不斷地投入,唐璜實際上是在消解自己固定的身份。正如卡繆所說:「唐璜選擇了成為『無』。」(Don Juan a choisi d’être rien)。 這是一種從自我中心解放出來的自由。他沒有固定的靈魂需要守護,他只有一連串的時刻需要體驗。對於相信永恆的人來說,唐璜將面臨懲罰(地獄)。但對於唐璜來說,那是另一套規則。他寧願接受地獄的懲罰,也不願為了換取天堂而犧牲現世的歡愉。面對石客(Commandeur,象徵道德與死亡的石像),唐璜沒有懺悔。他那句「我講榮譽,我遵守承諾因為我是騎士」,是對上帝審判的最高蔑視。唐璜代表了荒謬人在感情與感官領域的極致。他知道愛是短暫的,但他通過不斷的重複,用數量對抗了死亡的虛無。
三、喜劇:演員的短暫王國
(基於文本章節:La comédie)
如果說唐璜是在愛情的領域實踐荒謬,那麼演員(L’acteur)則是在身份與時間的領域演繹荒謬。演員是「荒謬」最完美的插圖。
1. 虛幻與真實的界線: 卡繆引用哈姆雷特的話:「戲劇是捕捉國王良心的陷阱。」對於普通人來說,戲劇是逃避現實的娛樂;但對於荒謬的人來說,戲劇是揭示真相的場所。 演員的職業本質就是假裝(feindre)。他讓自己成為別人。在這個過程中,他展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身分」是不穩定的。 人與他想成為的樣子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界線。表面(paraître)可以創造本質(être)。 演員在短短的三個小時內,經歷了伊阿古的陰險、阿爾西斯特的憤世嫉俗、哈姆雷特的猶豫。他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窮盡了多種命運。這正是荒謬人想要做的事:在有限的生命中,體驗盡可能多樣的人生。
2. perishable(易逝性)的榮耀: 演員的藝術是所有藝術中最短暫(périssable)的。作家或畫家死後,作品還能流傳千古。但演員一旦死去,他的藝術就隨之消失了(在卡繆寫作的年代,影像紀錄尚不普及,且他強調的是舞台上的當下體驗)。 這正是演員吸引卡繆的地方。演員選擇了一種無數的榮耀(gloire innombrable),一種只能在當下被體驗、隨即消逝的榮耀。演員不為未來工作,他完全活在當下。這種對「不朽」的拒絕,正是荒謬精神的體現。演員明知一切終將歸於塵土,卻依然在聚光燈下傾盡全力,這是一種西西弗斯式的努力。
3. 身體的智慧: 演員的藝術高度依賴於身體。要在舞台上讓一個角色復活,不能只靠理智的分析,必須靠肉體、聲音、手勢。卡繆稱之為「荒謬的奇蹟」:身體帶來了知識。 教會過去排斥演員,不僅是因為他們的生活放蕩,更是因為他們在神學上犯了大忌:他們拒絕只活一種人生,他們試圖竊取上帝創造靈魂的權力,並沈溺於瞬間的變化中。 教會要求人們專注於永恆的唯一真理,而演員則沈迷於多樣的、短暫的假象。 對於卡繆來說,演員是時間的旅行者。他在舞台的五十平方公尺內,經歷了幾個世紀的情感與命運。這就是荒謬人的理想:在有限的空間和時間限制下,極大化生命的體驗。演員透過扮演無數角色,展示了人性的可塑性和多樣性。他在「易逝」中建立了自己的王國,證明了即使沒有未來,當下的燃燒依然具有價值。
四、征服:行動的無用與偉大
(基於文本章節:La conquête)
第三種荒謬人的形象是「征服者」(Le conquérant)。這指的不是單純的軍事將領,而是那些選擇行動(Action)而非沈思(Contemplation)的人,包括革命者、政治家、創造歷史的人。
1. 行動與沈思的抉擇: 總有一個時刻,人必須做出選擇:是像哲學家那樣退縮沈思,試圖理解世界?還是像征服者那樣投身世界,試圖改變它? 征服者選擇了行動。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思考,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單純的沈思無法滿足他們對生命的渴望。「人是透過他所做的事,以及他所不說的事,才成為人的。」征服者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衝突和鬥爭。他選擇參與這場鬥爭,選擇與時代的血肉融為一體。他拒絕為了某個抽象的「永恆」而犧牲當下的「歷史」。
2. 必定失敗的勝利: 這是征服者最荒謬、也最悲劇性的特徵。他們知道所有的行動最終都是徒勞的。 為什麼?因為死亡終結一切。無論建立多麼偉大的帝國,無論推動多麼偉大的革命,最終都會在時間的長河中崩塌,或者在死亡面前化為烏有。「征服者知道行動本身是無用的(inutile)。」如果有一種行動可以重塑世界並賦予其永恆意義,那麼行動就是有用的。但征服者知道並沒有這樣的行動。人無法成為神。 然而,儘管知道行動最終是無用的,他們依然選擇行動。 這就是荒謬的反抗。就像普羅米修斯反抗眾神一樣,征服者是在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中,向人的尊嚴致敬。
3. 人的偉大在於人本身: 征服者拒絕了上帝,選擇了人。他在這場鬥爭中,發現了唯一的財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兄弟情誼、團結、犧牲)。 對於征服者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有血有肉的人類世界更真實了。「即便遭受羞辱,肉體仍是我唯一的確信。」他寧願要這個充滿缺陷、必死的世界,也不要那個虛無縹緲的天堂。 卡繆在這裡將「偉大」的定義改變了。偉大不再是地理上的版圖擴張,而是抗議(protestation)和無未來的犧牲(sacrifice sans avenir)。征服者的榮耀在於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極限,卻依然奮力一搏。這種「清醒的頑強」是人類精神的最高體現。征服者將荒謬精神帶入了歷史與政治領域。他們清楚知道歷史沒有終極目的,沒有烏托邦,但他們在反抗命運的過程中,確立了人的主權與價值。
五、本論點總結:一種沒有未來的風格
這三個形象——唐璜、演員、征服者——雖然領域不同,但共享著同樣的精神結構,這也是卡繆在這一部分想要傳達的核心哲學:
- 否定永恆,擁抱時間: 他們都不為來世而活,而是極度貪婪地消費著「現在」。
- 清醒的意識(Lucidité): 他們不是盲目地行動,而是清楚知道自己的極限和結局(死亡)。他們不自欺欺人。
- 無用的熱情: 他們知道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會消逝,沒有終極意義,但這不妨礙他們投入巨大的熱情。正是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態度,賦予了他們荒謬的尊嚴。
卡繆強調,這些例子並不是道德教條,他不是叫大家都去當花花公子或去演戲。這些是生活風格的插圖(illustrations)。它們展示了當一個人徹底接受「人生無意義」這個前提後,依然可以擁有豐富、強烈且充滿尊嚴的生活。這是一種沒有明天(sans lendemain)的生活,一種燃燒殆盡的生活。
這為全書的高潮——也就是最後關於「創作者」和「薛西弗斯」的論述——鋪平了道路。在接下來的部分,卡繆將探討最高的荒謬行動:藝術創作,並最終引出那個推著石頭的永恆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