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Albert Camus)的《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探討了人類存在的根本處境——「荒謬」(l’Absurde)。我們將專注於全書的第一大論點,也是整本書的基石:「荒謬的推論與自殺的問題」。這是卡繆在書中第一部分「荒謬的推論」(UN RAISONNEMENT ABSURDE)所處理的核心議題。
第一論點:荒謬的本質與自殺的拒絕
(基於文本章節:荒謬與自殺、荒謬的牆、哲學性自殺、荒謬的自由)
一、問題的提出: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
卡繆在全書的開篇就以一句震撼人心且極具挑釁意味的話語定下了基調:「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
卡繆認為,判斷人生是否值得活下去,這才是哲學最根本的問題。其餘的問題——例如世界是否有三個維度、精神有九種還是十二種範疇——都只是次要的遊戲(jeux)。為什麼卡繆將自殺置於如此核心的地位?因為這是唯一一個直接關乎行動與存在的結論。卡繆觀察到,人們會為了某個理念而死(因為這個理念賦予了他們生的理由),但他也看到許多人因為認為人生不值得活而結束生命。因此,「生命的意義」是最緊迫的問題。
在這個論點中,卡繆試圖釐清「生命無意義」與「自殺」之間的邏輯關係。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分:承認生命沒有意義(荒謬),是否必然導致我們必須結束生命(自殺)?
通常人們認為,如果人生沒有意義,就不值得活。卡繆在他的論證中試圖切斷這兩者之間的必然聯繫。他要探討的是:一個人是否能在明知人生沒有任何超驗意義、沒有未來希望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活下去?這就是「荒謬的推論」所要解決的核心難題。
二、荒謬的牆:荒謬感的來源與定義
要理解為什麼會產生自殺的念頭,首先必須剖析這種「荒謬感」是如何產生的。卡繆在「荒謬的牆」(Les murs absurdes)這一章節中,詳細描述了這種感覺的現象學特徵。
荒謬並不是孤立存在的,它產生於人類與世界之間的碰撞。卡繆指出了幾個觸發荒謬感的時刻:
- 機械生活的崩塌(La lassitude): 大多數人過著機械般的生活:「起床、電車、四小時辦公室或工廠、吃飯、電車、四小時工作、吃飯、睡覺,星期一二三四五六,總是一個節奏……」。這種慣性在大部分時間裡支撐著我們。然而,有一天,「為什麼?」(le « pourquoi »)這個問題突然升起。在一種帶有驚訝色彩的厭倦中,一切開始了。這種厭倦雖然痛苦,但它是有益的,因為它喚醒了意識。意識的覺醒是荒謬感的開端。
- 時間的重負: 我們總是活在未來:「明天」、「等你長大」、「等你有了地位」。我們將希望寄託於未來。然而,這是一種悖論。因為時間同時也是我們的敵人,它推著我們走向死亡。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屬於時間,承認自己處於這條不可逆轉的曲線上時,他就在承認自己最可怕的敵人。這種對未來的渴望與時間毀滅性本質之間的矛盾,是荒謬的一種體現。
- 世界的陌生感(L’étrangeté du monde): 有時,我們看著風景、一棵樹、一塊石頭,會突然感到它們的「厚度」和「陌生」。世界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被賦予了人類意義的背景,它恢復了其原始的、非人的面貌。這種世界突然從我們賦予它的形象中抽離出來,變得不可理喻的感覺,就是荒謬。
- 人與自身的疏離(La nausée): 不僅是自然界,甚至人類自身也會引發荒謬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熟悉的兄弟卻顯得如此陌生;或者看著一個人在電話亭裡比手畫腳卻聽不到聲音,我們會覺得這個人的行為毫無意義,像個機械人偶。這種對自身人性的陌生感,也是荒謬。
- 死亡的必然性(La mort): 這是最決定性的因素。儘管我們努力活著,彷彿我們不會死,但在死亡的數學必然性面前,所有的努力看來都是徒勞的。死亡消解了所有的意義和等級。
荒謬的定義: 基於上述現象,卡繆給出了「荒謬」的精確定義。荒謬不在於人(如果人是孤立的),也不在於世界(如果世界是孤立的)。荒謬存在於兩者的對抗之中。
荒謬誕生於人類對意義、理性、透明度及統一性的呼喚與世界那無理性的、不合理的沈默之間的博弈。
人渴望理性,渴望理解世界,渴望世界是有秩序且對人友善的;但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混亂的、對人漠不關心的。這兩個力量的對立——人的呼喚 vs. 世界的沈默——構成了荒謬。因此,荒謬是一種「關係」,它依賴於這兩個對立面同時存在。如果消除了人(自殺),荒謬就消失了;如果消除了世界的無理性(通過宗教或理性主義強行解釋),荒謬也消失了。但卡繆堅持認為,誠實的人必須保留這兩者,必須直面這個矛盾。
三、哲學性的自殺:對荒謬的逃避
在確立了荒謬的概念後,卡繆在「哲學性自殺」(Le suicide philosophique)一章中,批判了那些雖然發現了荒謬,卻試圖通過思想上的飛躍(Le saut)來逃避荒謬的哲學家。卡繆稱這種行為為「哲學性自殺」。
卡繆分析了存在主義思想家(如雅斯佩斯、舍斯托夫、吉爾凱郭爾)和現象學家(如胡塞爾)。這些思想家都從荒謬出發,承認理性的失敗和世界的無理性,但他們最終都以某種方式「神化」了這種無理性,或者通過宗教信仰尋求和解。
- 雅斯佩斯(Jaspers): 他發現了世界的無理性,但他將這種挫敗感轉化為對「超越者」(Transcendence)的肯定。他無法解釋世界,便將這種無法解釋本身視為上帝存在的證明。
- 舍斯托夫(Chestov): 他極端地反對理性,認為只有在絕望的盡頭、在無理性中才能找到上帝。對於舍斯托夫來說,接受荒謬是為了消解它,將其轉化為通往上帝的跳板。
- 吉爾凱郭爾(Kierkegaard): 他強烈地感受到了荒謬,但他選擇了「信心的一躍」(leap of faith)。他要求犧牲智性(sacrifice de l’intellect),去相信那個荒謬的上帝。對他來說,荒謬導致了絕望,而絕望是通往信仰的路徑。
卡繆認為,這些思想操作都是在進行「哲學性自殺」。為什麼?因為他們否定了理性的權限,或者否定了荒謬的對立性。
對於卡繆而言(這也是本書的核心立場),荒謬不應該導致信仰(這是希望的一種形式),也不應該導致對理性的徹底拋棄。荒謬是一種清醒的理智,它承認自己的局限,但拒絕在這個局限之外尋求虛幻的安慰。
「哲學性自殺」就是思想在面對無法解決的矛盾時,選擇了自我毀滅(放棄邏輯推演)以換取安寧。他們通過將「荒謬」轉化為「上帝」或「神秘」,消除了那種令人痛苦的張力。但卡繆堅持認為:誠實的人不應該進行這種跳躍。如果不理解,就應該保留這種不理解的狀態,而不是發明一個解釋來掩蓋它。 卡繆要尋求的是:在沒有上帝、沒有希望、沒有超越意義的情況下,思想是否能夠僅憑自身的力量維持下去?
四、荒謬的自由與反抗:對自殺的拒絕
既然排除了「哲學性自殺」(希望與信仰),那麼剩下的唯一出路似乎就是「肉體自殺」了?如果生命沒有意義,且充滿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結束生命難道不是最合邏輯的解決方案嗎?
卡繆在「荒謬的自由」(La liberté absurde)一章中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的推論如下: 荒謬既然是「人的呼喚」與「世界的沈默」之間的對抗,那麼荒謬的存續就依賴於這兩者的持續存在。自殺意味著消滅了「人」這一方。自殺解決了荒謬,但也消滅了荒謬。自殺是一種逃避,它像「信仰的一躍」一樣,試圖消除矛盾而不是承受矛盾。
卡繆主張,真正的人應該堅持(maintenir)荒謬。活著,就是讓荒謬活著。保持這種對抗,保持這種沒有結果的張力,這就是反抗(La révolte)。
- 反抗(La Révolte): 反抗不是否定命運,而是面對命運時保持清醒。反抗賦予了生命價值。它是一種持久的對抗,一種沒有未來的絕望(指不寄望於未來,而非情緒上的崩潰)。自殺是接受失敗,而反抗是拒絕屈服。就像一個被判死刑的人,在走向斷頭台時拒絕宗教的慰藉,睜大眼睛直視死亡,這就是荒謬人的尊嚴。
- 自由(La Liberté): 荒謬奪走了「永恆的自由」(例如靈魂不朽、上帝的救贖),但它賦予了人「行動的自由」。一旦人意識到沒有未來、沒有更高的人生目標需要遵循,他反而從那些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了。 普通人為了未來而活,為了某種社會角色或理想而活,這實際上是自願的奴役。荒謬的人知道死亡是唯一的結局,因此他對「未來」無動於衷。這種對未來的冷漠(indifférence)讓他完全屬於「現在」。這是一種從希望中解放出來的自由(liberté d’esprit et d’action)。
- 激情(La Passion): 既然生命的意義(質量)被剝奪了,那麼生命的數量就變得重要起來。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因為沒有絕對的標準),而是活得「最多」(vivre le plus)。 這不是指低俗的享樂主義,而是指帶著清醒的意識,盡可能多地體驗當下的存在。荒謬的人希望窮盡一切可能性。他感受到現在的每一秒,並試圖延長這種清醒的體驗。
結論:自殺的否定
通過上述推論,卡繆得出結論:自殺是對荒謬的誤解。 荒謬的人不應該自殺,因為自殺消滅了人類意識這一極,結束了反抗。要維持荒謬,就必須活下去。
因此,荒謬的推論導出的不是死亡,而是生。而且是一種更強烈的生。這種生建立在三個結果之上:我的反抗、我的自由、我的激情。
卡繆在這個部分的總結是:我們必須在沒有希望的情況下生活,在沒有意義的沙漠中前行。這不是一種悲慘的命運,而是一種英雄式的姿態。透過拒絕自殺(無論是肉體的還是哲學的),人類在一個無意義的世界中確認了自己的存在與尊嚴。這種生活不需要上帝,不需要永恆,只需要清醒的意識和對當下的執著。
這就是《薛西弗斯的神話》書中第一部分最核心的論證架構。卡繆以此為基礎,在後續章節中透過唐璜、演員、征服者等形象,以及最後的薛西弗斯神話,進一步具體化這種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