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薛西弗斯的神話》(三):荒謬的創作

第三論點:荒謬的創作與薛西弗斯的幸福

(基於文本章節:荒謬的創作、哲學與小說、基里洛夫、沒有明天的創作、薛西弗斯的神話)

一、荒謬的創作:藝術作為反抗的最高形式

在探討了唐璜、演員和征服者這些「荒謬的人」的生活方式後,卡繆將目光轉向了一種更為微妙且深刻的活動:藝術創作(La création)。對於卡繆來說,藝術不僅僅是審美活動,它更是荒謬反抗的最高形式

1. 描述而非解釋(Décrire, non expliquer): 卡繆指出,在荒謬的世界中,「解釋」是徒勞的,因為世界本身沒有理性可言。因此,荒謬的藝術不應該試圖解釋世界(這是宗教或理性主義哲學做的事),而應該滿足於描述(décrire)世界。「描述,這是荒謬思想的最後野心。」科學在觸及極限後變成了假設和神話,而藝術則接手了這項任務。藝術家像科學家一樣觀察現象的「多樣性」,但他不試圖將其歸納為一個統一的法則。他只是記錄、模仿、並重複這些現象。 這種描述性的藝術是一種「有意識的重複」(répétition monotone et passionnée)。就像薛西弗斯不斷推石頭,藝術家也不斷地重塑世界的形象。創作不是為了給世界賦予意義,而是為了維持意識的清醒。創作是「活兩次」(Créer, c’est vivre deux fois),是在虛構的世界中再次經歷荒謬的命運。

2. 拒絕希望與說教: 真正的荒謬藝術必須是無償的(gratuit)。它不能有功利目的,不能試圖證明某個真理,更不能販賣希望。 卡繆嚴厲批評了「論文式小說」(roman à thèse),那種為了證明某個觀點而寫的作品。他認為真正的創作者是清醒的思想者。如果藝術作品中潛藏著對未來的希望,或者試圖給予某種虛假的慰藉,那麼它就背叛了荒謬。 荒謬的藝術家知道他的作品沒有未來,終將毀滅。他在明知這一切徒勞的情況下依然創作。這是一種極致的紀律與苦行(ascèse)。「在那裡,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必須為虛無賦予色彩。」(Il doit donner au vide ses couleurs)。

3. 哲學與小說的融合: 卡繆反對將藝術與哲學截然二分。在荒謬的語境下,偉大的小說家就是哲學家(如巴爾扎克、杜斯妥也夫斯基、梅爾維爾)。他們不是通過抽象概念,而是通過具體的形象(images)來思考。小說是哲學具象化的場所,是哲學思想的試煉場。


二、基里洛夫:邏輯自殺與人神的誕生

(基於文本章節:Kirilov)

為了闡述荒謬創作的危險與極限,卡繆深入分析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與《附魔者》(Les Possédés,又譯《群魔》),特別是其中的人物基里洛夫(Kirilov)。

1. 邏輯自殺(Le suicide logique): 基里洛夫是荒謬思想的極端實踐者。他認為,如果不相信靈魂不朽,生命就是完全的荒謬。因此,對於一個有意識的人來說,自殺是唯一的邏輯結論。 但他不僅僅是想死,他是想通過死亡證明一個觀點。他的自殺是一種「教學性自殺」(suicide pédagogique)。

2. 上帝已死,人當為神: 基里洛夫的推論是這樣的:

  • 如果上帝存在,那麼一切都取決於祂,我無能為力。
  •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一切都取決於我,我就成了神。
  • 但是上帝不存在(這是他的前提)。
  • 所以,我是神。 這裡的「成神」(devenir dieu)並不是指獲得超能力,而是指獲得完全的獨立與自由。如果沒有上帝,就沒有更高的意志來束縛我,我就是自己的主人。 然而,這種自由是可怕的。為了證明這種最高的自由,為了證明他不恐懼死亡,基里洛夫必須自殺。這是一種為了反抗恐懼而進行的自我毀滅。

3.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背叛: 卡繆讚賞基里洛夫的邏輯,這正是荒謬人的邏輯。然而,卡繆指出,杜斯妥也夫斯基作為創作者,最終並沒有堅持在這個荒謬的頂點。 在小說的結尾,以及在《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阿廖沙的話語裡,杜斯妥也夫斯基重新引入了希望永恆生命(來世)。基里洛夫死了,但世界繼續運轉,人們繼續相信上帝。 卡繆認為,杜斯妥也夫斯基雖然深刻地描繪了荒謬,但他最終選擇了「信仰的一躍」。他像吉爾凱郭爾一樣,通過羞辱理性(humiliation),投向了上帝的懷抱。這是一個「存在主義小說家」的典型路徑,而非卡繆心中理想的「荒謬小說家」。真正的荒謬藝術應該停留在沒有答案的張力中,而不是給出宗教式的解答。


三、沒有明天的創作:卡繆的藝術觀

(基於文本章節:La création sans lendemain)

延續對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批評,卡繆闡述了他理想中的藝術態度。

1. 接受無用性: 荒謬的藝術家必須接受他的作品是無用的(inutile)。他必須像征服者接受行動的無用一樣。 創作不是為了留名千古,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一種日常的修行。它是一種保持意識清醒的方式,一種對抗精神渙散的手段。「創造,就是給命運一個形式。」(Donner une forme à son destin)。儘管這個形式最終會崩塌,但賦予形式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人類尊嚴的體現。

2. 數量與重複: 與唐璜的愛情觀相似,荒謬的創作也強調數量。一部作品不夠,必須是一系列作品。每一部作品都是一次失敗的嘗試,是一次近似值。只有在這一系列連續的失敗與嘗試中,在這一連串的重複中,創作者的世界觀才得以確立。 這是一種沒有明天的創作。藝術家就像是在沙灘上雕塑,明知潮水會將其抹去,卻依然專注於每一個細節的完美。這種對當下的執著對未來的輕視,正是荒謬精神在藝術中的體現。


四、薛西弗斯的神話:幸福的石頭

(基於文本章節:Le mythe de Sisyphe)

這是全書的總結,也是最著名、最富詩意的篇章。卡繆用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薛西弗斯(Sisyphe)作為荒謬英雄的終極象徵。

1. 荒謬的英雄: 薛西弗斯因為洩露諸神的秘密、輕視神祇、熱愛生命、憎恨死亡,被眾神懲罰。他的刑罰是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每當快到山頂時,巨石就會因為自身的重量滾落回山腳。他必須永無止境地重複這個徒勞無功的動作。 這是一個完美的悲劇形象:無用的勞動無望的重複

2. 意識的時刻(L’heure de la conscience): 卡繆關注的不是推石頭上山的艱辛過程,而是石頭滾落後,薛西弗斯走下山坡的那一刻。 這是一個暫停的時刻,一個呼吸的時刻。當薛西弗斯看著石頭滾下去,並轉身走向山腳去重新開始時,他在想什麼? 卡繆說,這就是意識的時刻。 如果薛西弗斯懷抱著「也許這一次石頭會停在山頂」的希望,那麼他的命運就是悲慘的。但如果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是徒勞的,並且接受這個事實,那麼他就超越了自己的命運。「透徹的洞察力(clairvoyance)原本應是他的折磨,但同時也完成了他的勝利。」

3. 命運屬於人: 通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薛西弗斯將命運掌握在了自己手中。石頭是他的石頭,命運是他的命運。他不再是諸神懲罰的受害者,而是自己生活的主人。 他的反抗在於:他繼續推石頭,不是因為他必須推,而是因為他選擇推。 他的沈默的喜悅就在於此。他在蔑視中找到了力量。沒有什麼命運是不能被蔑視所克服的。

4. 幸福與荒謬同源: 卡繆在此提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幸福的。」(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PDF 第 119 頁)。 為什麼是幸福的?因為他趕走了神,他把命運還給了人。他在這個無意義的重複中,體驗到了存在的充實。 每一個岩石的顆粒,每一道礦石的光芒,那座充滿黑夜的山峰本身,對他來說就是一個世界。在這個被剝奪了神聖意義的世界裡,人與世界的對抗本身就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推向頂峰的鬥爭本身足以充實一顆人心。」(La lutte elle-même vers les sommets suffit à remplir un cœur d’homme)。

總結: 薛西弗斯的神話是全書邏輯的完美隱喻。

  • 石頭 = 荒謬的世界(沈默、厚重、無理性)。
  • 推石頭 = 人的努力與反抗(渴望意義、理性)。
  • 滾落 = 必然的失敗與死亡。
  • 走下山 = 清醒的意識與對命運的接受。

卡繆告訴我們,人生的意義不在於結果(石頭停在山頂),而在於過程(推石頭)。只要保持清醒,保持反抗,即使在最荒謬的處境中(無止境的徒勞),人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與尊嚴。這是一種悲劇性的幸福,一種屬於戰士的幸福。


全書總結語

透過這三大論點的層層推進:

  1. 理論篇: 從發現荒謬,拒絕自殺,確立反抗
  2. 實踐篇: 透過唐璜演員征服者展示數量倫理無未來的熱情
  3. 創作篇與神話: 透過藝術創作薛西弗斯,昇華為一種幸福的悲劇英雄主義

卡繆完成了一個宏大的哲學閉環。他並沒有給出「人生的意義」這種廉價的答案,而是給出了一種「活法」。在這個上帝已死、沒有永恆希望的現代世界裡,卡繆教導我們如何直視虛無,並在荒涼的沙漠中,憑藉自身的力量,建立起人的尊嚴與幸福。

這就是《薛西弗斯的神話》穿越時空,至今仍震撼人心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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