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voj Žižek《How to Read Lacan》(三):超我的淫穢命令與無神論的信仰悖論

這是第三部分的詳細解讀。在這一部分,齊澤克將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像手術刀一樣切入道德、倫理與宗教的領域。他顛覆了我們對「良心」、「超我」以及「無神論」的傳統認知,揭示了隱藏在這些崇高概念背後的淫穢(obscene)真相。

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第五章 〈自我理想與超我:拉康作為《北非諜影》的觀眾〉 與第六章 〈「上帝死了,但他不知道」:拉康與《波波克》玩耍〉 的主要論點。


第三部分:超我的淫穢命令與無神論的信仰悖論

(The Obscene Command of the Superego and the Paradox of Atheist Belief)

1. 超我、自我理想與理想自我:道德的三重奏

(The Superego, Ego-Ideal, and Ideal Ego: The Moral Trio)

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這三個術語經常被混用,但在拉康那裡,它們有著嚴格的區分,分別對應拉康的三界(想像、象徵、實在):

  • 理想自我 (Ideal Ego) – [想像界]:這是我希望自己看起來的樣子。它是鏡像階段中那個完美的、統一的自我形象。就像小孩子看著鏡子裡的超人裝扮,覺得自己很強大。這是我們自戀的源頭。
  • 自我理想 (Ego-Ideal) – [象徵界]:這是我試圖去取悅的那個對象,也就是我看著自己的那個視角。通常這代表社會規範、法律、父母的期望或大他者。我在這個視角下評判自己,試圖符合這個符號系統的要求(做一個好公民、好孩子)。
  • 超我 (Superego) – [實在界]:這是最反直覺的概念。在拉康看來,超我並不是良心或道德指南針。相反,超我是一個殘酷、淫穢、不僅不可能滿足,而且還以你的失敗為樂的機構。

A. 超我的悖論:越守法,越有罪 齊澤克指出,超我的運作邏輯非常變態:你越是試圖遵守道德律令,你越是壓抑自己的慾望,你的超我就會越嚴厲地指責你。為什麼?因為對於超我而言,壓抑慾望本身就證明了你有慾望。聖人比罪人更感到罪惡深重,因為聖人對自己內心哪怕最微小的邪念都極度敏感。 因此,超我發出的命令不是「要有道德」,而是拉康所說的:「享受吧!」(Jouis! / Enjoy!)。這是一個不可能的命令,因為它強迫你去享受,而強迫本身就毀掉了享受。超我是一個偷窺狂,它監視著你,嘲笑你的無能。

2.《北非諜影》中的道德裂縫:我們真的那麼純潔嗎?

(The Ethical Split in Casablanca)

為了說明「自我理想」(社會規範)與「超我」(淫穢的潛台詞)之間的關係,齊澤克精彩地解讀了經典電影《北非諜影》(Casablanca)。

A. 那消失的 3.5 秒 電影中有一個著名場景:舊情人伊莉莎(英格麗·褒曼飾)來到瑞克(亨弗萊·鮑嘉飾)的房間求取通行證。兩人舊情復燃,擁抱接吻。接著鏡頭淡出,切換到機場塔台探照燈的畫面(持續約 3.5 秒),然後鏡頭切回房間,瑞克站在窗邊抽煙,伊莉莎問:「然後呢?」關鍵問題來了:在那消失的 3.5 秒(以及其代表的時間)裡,他們有沒有做愛? 電影給出的線索是矛盾的:

  • 沒做愛(自我理想/象徵層面): 為了維持電影的高尚道德基調,以及符合當時嚴格的好萊塢審查制度(Hays Code),官方劇情必須是他們保持了純潔,伊莉莎依然忠於她的丈夫。
  • 做愛了(超我/淫穢層面): 所有的視覺暗示都在說他們做了。激情的擁抱後淡出、事後煙、塔台那明顯的陽具象徵。

B. 審查制度作為慾望的引擎 齊澤克認為,這種模稜兩可並非電影的缺點,而是它成功的關鍵。它允許觀眾同時享受兩種快感:

  1. 道德的快感: 我們看著一部關於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高尚電影。
  2. 淫穢的快感: 我們在潛意識裡知道他們肯定「搞上了」。

這裡揭示了 「本有的踰越」(Inherent Transgression)。法律(Hays Code)並不只是禁止某些內容,它實際上生產了這些內容的淫穢快感。正是因為官方禁止,我們私下的幻想才變得更加甜美。 這就像在極權國家,表面上大家都遵守規則,但私底下每個人都知道那套潛規則。權力需要這套「淫穢的潛規則」來維持運作。如果每個人都只字不差地遵守法律(像好兵帥克那樣),系統反而會崩潰。

3.「上帝死了,但他不知道」:現代無神論的困境

(God is Dead, but He Doesn’t Know It)

這一章的標題是拉康對尼采名言的改寫。尼采說「上帝已死」,意指宗教價值的崩塌。但拉康說「上帝死了,但他不知道」,這指向了佛洛伊德關於夢的理論(父親不知道自己死了),並揭示了現代無神論者的心理結構。

A. 如果上帝不存在,什麼都被禁止 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的人物伊萬·卡拉馬佐夫說:「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一切都是被允許的。」(沒有道德約束了)。 拉康將其翻轉:「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一切都被禁止了。」 看看現代西方的自由主義無神論者(快樂主義者):他們不信神,他們追求享樂。但結果是什麼?他們被無數的「自我禁止」所束縛:

  • 不能抽煙(健康禁止)。
  • 不能吃太多脂肪(節食禁止)。
  • 不能有性騷擾嫌疑(政治正確禁止)。
  • 甚至性行為本身也變成了沒有插入的性、虛擬性愛。

這就是超我的報復。當我們廢除了外在的、象徵性的權威(上帝、父親、法律)後,我們並沒有獲得自由。相反,權威內化成了無所不在的超我,它以「健康」、「快樂」、「自我實現」的名義,對我們實施更嚴厲的監控。 以前的權威說:「你必須去做,因為這是命令。」(雖然痛苦,但你內心是自由的)。 現在的權威(後現代父親)說:「只有當你真的喜歡去,你才去。」(這更可怕,因為它命令的不僅是行為,還有你的感受)。

B. 信仰的戀物式否認(Fetishist Disavowal) 現代人聲稱自己不信神,但他們的行為顯示他們的潛意識依然在信。 齊澤克引用了卡夫卡對公務員的描述:雖然他們知道錢只是紙,但他們對待錢的方式充滿了神秘主義的崇拜。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商品拜物教」。 公式是:「我知道沒有神/魔法,但是…(我的行為顯示我信)。」 我們嘲笑迷信,但我們不敢打破某些禁忌。這種「不知情的信仰」比有意識的信仰更難根除,因為它躲在我們日常行為的儀式中。

4.《波波克》與腐爛的真相

(Bobok and the Truth of Decay)

為了進一步闡釋這種「死而不自知」的狀態,齊澤克分析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短篇怪誕小說《波波克》(Bobok)。 故事中,主角在墓地聽到地下的屍體在聊天。這些屍體意識到自己已死,但意識還會殘留幾個月,直到肉體完全腐爛(發出「波波克」的聲音)。於是他們決定:既然我們已經死了,不必再遵守人間的道德,那我們就完全赤裸、毫無羞恥地說出所有的真話吧!

A. 淫穢的超我狂歡 杜斯妥也夫斯基原本想表達的是:沒有上帝和永生,人就會墮落成這樣。 但齊澤克讀出了另一層意思:這些屍體的狂歡並不是自由的表現,而是被一種強迫性的衝動所驅使。他們「必須」說髒話,他們「必須」揭露秘密。這不是解放,這是被超我(那個要求享樂的聲音)徹底奴役的狀態。 這揭示了「真相與和解」的一種恐怖極限:如果一個人坦白罪行不僅沒有帶來淨化,反而讓他獲得了某種變態的快感呢?

B. 互聯網作為現代墓地 齊澤克將《波波克》中的場景比喻為現代的網路空間(Cyberspace)。在網路上,我們就像那些屍體,沒有身體的束縛,可以匿名地釋放最骯髒、最攻擊性的言論。這種「無拘無束」並非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種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式的噩夢——試圖擺脫肉體,變成純粹的、淫穢的精神體。 這種狀態下的主體,其實是被困在了「兩次死亡之間」(Between two deaths):生物性的死亡已發生(或肉體被忽視),但象徵性的死亡(徹底消逝)還沒到來。這就是不死(Undead)的領域,也是驅力(Drive)肆虐的領域。

5. 結論:誰是真正的信徒?

這一部分顛覆了我們對宗教與世俗的二分法:

  • 宗教基本教義派其實並不「信」(Believe),他們知道(Know)。對他們來說,宗教教條就像科學事實一樣確鑿。他們是變態(Pervert),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上帝旨意的直接工具。
  • 現代無神論者其實並不「不信」,他們的潛意識裡充滿了禁令與儀式,他們被超我折磨,無法享受。
  • 真正的信仰(如齊澤克推崇的基督教核心),應該是一種跨越幻想的行動,是在沒有大他者保證的情況下,承擔起決定的重擔。

至此,我們已經探討了象徵秩序的虛構性、實在界的創傷性,以及道德超我的淫穢性。在最後的第四部分,我們將總結齊澤克如何將這些拉康概念應用於政治領域,特別是關於「變態的主體」與政治行動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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