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四部分,也是最後一部分的詳細解讀。在這一部分,齊澤克將拉康的精神分析工具從個人心理、道德倫理,最終推向了政治行動與意識形態批判的最前線。他透過分析恐怖主義、宗教基本教義派以及史達林主義,揭示了「變態」(Perversion)作為一種政治結構的運作方式。
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第七章 〈政治的變態主體:拉康作為穆罕默德·布耶里的讀者〉 的主要論點,並對全書進行總結。
第四部分:政治的變態主體與意識形態的終極批判
(The Perverse Subject of Politics and the Ultimate Critique of Ideology)
1. 變態(Perversion)的政治結構:把自己變成工具
(The Structure of Perversion: Becoming the Instrument)
在日常語言中,「變態」通常指性偏好異常。但在拉康的理論中,變態是一種特定的主體結構,一種與大他者(Big Other)和享樂(Jouissance)的特定關係。
A. 工具化的主體 齊澤克引用拉康的定義:變態者是那些將自己定位為大他者享樂的工具的人。 這聽起來很抽象,但在政治上卻有著極其恐怖的具體展現。想想納粹大屠殺的執行者,或者史達林時期的秘密警察。他們在執行殘酷命令時,內心並不會感到罪惡,反而會有一種奇特的「崇高感」。 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曾對黨衛軍說:「這是一項骯髒的工作,但為了德國的未來,我們必須有人去做。」這就是變態的邏輯:「不是我要殺你,我也不想這樣做,但我只是歷史必然性/上帝旨意/黨的意志的工具。」 透過將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工具,變態者成功地將責任外包給了大他者。這讓他們能夠在執行最殘忍的暴行時,依然保持內心的「清白」,甚至享受到一種「完成職責」的淫穢快感。
B. 極權主義的犧牲 這種結構解釋了極權主義政權下的一種奇怪現象:行刑者往往表現得比受害者更痛苦。「看我為了大義,不得不承擔多麼沉重的心理負擔來殺你!」這種自我犧牲的姿態,掩蓋了他們從施虐中獲得的真實快感。 對於神經症患者(Neurotic,即我們大多數普通人)來說,法律和慾望是衝突的(我想做壞事,但法律禁止)。但對於變態者來說,法律與慾望合二為一。他透過執行法律(大他者的命令)來獲得快感。
2. 穆罕默德·布耶里與宗教基本教義派的「確信」
(Mohammad Bouyeri and the Certainty of Fundamentalism)
為了深入分析這種變態結構在當代的展現,齊澤克詳細解讀了 2004 年刺殺荷蘭導演西奧·梵谷(Theo van Gogh)的兇手——穆罕默德·布耶里(Mohammad Bouyeri)留在屍體上的一封信。這封信是寫給索馬利亞裔荷蘭議員阿亞安·希爾西·阿里(Ayaan Hirsi Ali)的。
A. 死亡作為真理的驗證 在這封信中,布耶里挑戰阿里,說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的世俗觀點,她就應該希望去死。 邏輯是這樣的:
- 信徒相信死後有審判,所以他們敬畏神。
- 不信者(如阿里)聲稱不信神。
- 但如果她真的「確信」自己是對的,她就不應該害怕死亡(因為對她來說死後什麼都沒有)。
- 因此,如果她怕死,就證明她潛意識裡知道自己是錯的,知道死後有地獄等著她。
這是一種典型的變態邏輯:將「死亡」從生命的終點,轉變為驗證真理的工具。 齊澤克指出,這裡發生了一個微小但致命的移位。原本是「如果你掌握真理,你不應該怕死」,變成了「如果你希望死,那你就是掌握了真理」。殉道者通過尋求死亡,來「證明」自己掌握了真理。
B. 基本教義派不是信徒,是知識論者 這帶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宗教基本教義派其實並不「信仰」(Believe),他們直接「知道」(Know)。 對於一個真正的信徒(如齊澤克所理解的基督徒),信仰是一種冒險,是在沒有保證的情況下縱身一躍(Leap of Faith)。我信上帝,但我永遠無法確定上帝是否真的選中了我,這種不確定性恰恰是信仰的空間。 但對於基本教義派(无论是伊斯蘭極端主義还是某些美國基督教右派),他們沒有懷疑。他們認為自己的教條就像科學公式一樣,是客觀的、無可辯駁的知識。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如此熱衷於用科學來證明宗教(例如在《聖經》或《古蘭經》中尋找現代科學的證據)。在他們眼裡,宗教真理就是物理事實。這種 「失去了信仰能力的知識」,正是變態結構的特徵——他們直接宣稱自己掌握了大他者的真理。
3. 虛假的自由主義與「被動的攻擊」
(False Liberalism and Passive Aggression)
齊澤克將矛頭轉向了西方的自由主義社會。如果說基本教義派是變態的「工具人」,那麼現代自由主義者則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A. 騷擾(Harassment)的恐懼 現代社會對「騷擾」有一種病態的恐懼。這不僅限於性騷擾,還包括對任何形式的「過度接近」的恐懼。
- 我們想要咖啡,但不要咖啡因。
- 我們想要啤酒,但不要酒精。
- 我們想要性,但不要承諾或風險(虛擬性愛)。
- 我們想要戰爭的勝利,但不要死人(零傷亡戰爭)。
這是一種 「沒有屬性的實體」(Substance without attributes)的追求。我們想要剝除真實(The Real)中所有創傷性、危險、刺痛的部分,只保留那層安全的、像去咖啡因咖啡一樣的表象。 這導致了一種對鄰人的新態度:「寬容」(Tolerance)變成了「不要靠近我」。 我尊重你的差異,前提是你離我遠一點,不要用你的氣味、你的聲音、你的信仰來打擾我。這種自由主義的寬容,本質上是一種自戀的封閉。
B. 殭屍與死鄰居 齊澤克戲謔地說,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對殭屍電影如此著迷,甚至出現了關於「戀屍癖權利」的討論。因為屍體是最理想的鄰人:
- 他不會騷擾你(他不動)。
- 他不會抗議。
- 他完全任你擺佈。 這是一個把「對象 a」(慾望的原因)徹底清除後的、完全無害的對象。這反映了現代主體在面對大他者慾望時的退縮與無能。
4. 全書總結:如何閱讀拉康?又如何閱讀世界?
透過這七個章節,齊澤克向我們展示了一種獨特的「閱讀」方法。這本書名為《如何閱讀拉康》(How to Read Lacan),但其實它示範的是 「如何用拉康來閱讀世界」。
A. 從臨床到文化 雖然拉康是一位臨床精神分析師,但齊澤克將他的概念(大他者、對象 a 、實在界、超我、變態)從躺椅上解放出來,變成了剖析電影、政治、意識形態的 X 光機。
- 我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拉康告訴我們,我們是被象徵秩序書寫的木偶。
- 我們以為現實是堅固的,拉康告訴我們,現實只是為了防禦實在界創傷而建立的幻想屏障。
- 我們以為道德是高尚的,拉康告訴我們,超我從我們的痛苦中獲取淫穢的快感。
- 我們以為基本教義派是瘋狂的,拉康告訴我們,他們是變態的結構性產物,而我們自己的自由主義寬容也同樣病態。
B. 精神分析的政治任務 最終,齊澤克傳達了一個訊息:精神分析不僅僅是治療個人的心理創傷,它更是一種政治任務。 在這個「上帝已死」但幽靈仍在遊蕩的時代,在這個充滿了虛假自由與隱形禁令的時代,我們必須學會識別那些控制我們的幻想結構。 真正的解放,不是去尋找一個沒有壓抑的烏托邦(那是不可能的),而是 「穿越幻想」(Traversing the Fantasy)。這意味著:
- 承認大他者是不存在的(沒有人擁有最終的答案或保證)。
- 承擔起我們慾望的責任,而不是把它外包給權威或受害者身分。
- 直面實在界的創傷,而不是逃避到虛假的現實或狂熱的信仰中。
C. 蘇菲亞·卡帕伊的堅持 齊澤克在書末引用了蘇菲亞·卡帕伊(Sophia Karpai)的故事,她是蘇聯時期的一位醫生。在著名的「醫生案」中,即使遭受酷刑,她也拒絕承認那些虛假的指控。她的堅持像一粒沙子卡住了極權機器的齒輪,直到史達林去世,拯救了無數人。 這就是齊澤克眼中的倫理行動(Ethical Act)。它不是什麼宏大的革命,而是一種類似於安蒂岡妮(Antigone)的堅持:在面對大他者的淫穢命令時,在面對無法忍受的壓力時,依然堅守那個屬於自己的、無法被交換的位置。
這就是拉康教給我們的:在這個混亂、虛無且充滿危險的世界裡,如何保持一種清醒的、不妥協的主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