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部分的詳細解讀。在第一部分中,我們探討了「象徵秩序」(The Symbolic)如何作為一個虛擬的劇本控制著我們的現實。而在這一部分,我們將深入拉康理論中最核心、也最令人不安的領域:慾望的深淵、幻想的功能,以及那無法被象徵化的恐怖「實在界」(The Real)。
這部分涵蓋了原書第三章 〈從「你要什麼?」到幻想〉 與第四章 〈實在界的麻煩〉 的主要論點。
第二部分:慾望的深淵、幻想的屏障與恐怖的「實在界」
(The Abyss of Desire, the Screen of Fantasy, and the Horrific “Real”)
1.「你要什麼?」:他者慾望的恐怖謎題
(Che vuoi? The Enigma of the Other’s Desire)
如果我們是被「大他者」書寫的,那麼當我們面對另一個具體的人(Subject)時,會發生什麼事?齊澤克指出,拉康對人際關係的看法與流行心理學或新紀元(New Age)運動截然不同。後者通常強調同理心、人與人之間的鏡像投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但拉康認為,這種鏡像關係掩蓋了一個更深層的恐怖。
A. 鄰人即「物」(The Neighbour as Thing) 聖經教導我們要「愛鄰如己」,但佛洛伊德和拉康都對此深感懷疑。為什麼?因為「鄰人」(Neighbour)並不僅僅是像我一樣的人。在鄰人熟悉的面孔背後,隱藏著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淵,拉康稱之為 「物」(das Ding)。 這個「物」是鄰人身上那個無法被理解、充滿過度享樂(jouissance)、甚至可能具有惡意的核心。齊澤克用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說《鬼店》(The Shining)來比喻:原本正常的父親,突然變成了拿著斧頭追殺家人的怪物。這就是鄰人的真相——一個隨時可能爆發出非人(inhuman)特質的存在。因此,社會禮儀和法律的功能,並不是讓我們更親近鄰人,而是讓我們與這個恐怖的「物」保持適當的安全距離。
B. Che vuoi?(你要什麼?) 當這個鄰人(或愛人、權威人物)對我們說話時,我們心中總會浮現一個焦慮的問題。拉康借用義大利語稱之為 “Che vuoi?”(你到底想要什麼?)。 表面上,你對我說了一句話,但在這句話背後,你的潛意識慾望是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對我說?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齊澤克引用了電影《靈魂的重量》(21 Grams)中的場景來說明這種焦慮。當男主角向剛失去家人的女主角表白時,女主角崩潰了。被愛並不是一件單純幸福的事,因為被愛意味著你成為了另一個人慾望的對象,而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這種「被他者慾望捕獲」的感覺是極具侵入性且創傷性的。
2. 幻想: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為了支撐現實
(Fantasy as the Support of Reality)
面對他者慾望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我在他眼裡到底算什麼?」),主體會感到極度焦慮。為了填補這個焦慮的缺口,「幻想」(Fantasy)應運而生。
A. 幻想教導我們如何去慾望 齊澤克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觀點:幻想並不是我們無法得到滿足時的白日夢(例如:因為我吃不到草莓蛋糕,所以我幻想吃蛋糕)。恰恰相反,幻想教導了我們如何去慾望。 如果沒有幻想作為座標,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想要什麼,也不知道如何去享受。拉康有一句名言:「慾望是他者的慾望」。這意味著,我們是通過想像「別人想要什麼」或者「別人如何看我們」,來建構自己的慾望。 齊澤克舉了佛洛伊德小女兒的例子:她幻想吃草莓蛋糕。重點不在於她吃蛋糕,而在於她幻想著父母滿意地看著她吃蛋糕。她在幻想中構建了一個場景,在這個場景中,她成為了讓父母(他者)滿意的對象。這解答了 “Che vuoi?” 的問題:我對於他者而言,就是那個「享受著蛋糕的孩子」。
B. 現實是被幻想建構的 這導出了一個極具齊澤克風格的結論:現實(Reality)本身就是一種防禦機制,用來逃避實在界(The Real)。 在電影《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中,湯姆·克魯斯飾演的丈夫在經歷了一整夜的性冒險與妻子的性幻想告白後,幾乎崩潰。最後,妮可·基嫚提議:「我們必須盡快做點什麼。」丈夫問:「做什麼?」她回答:「做愛(Fuck)。」齊澤克解讀道,這裡的性行為並不是為了追求高潮或快感,而是作為一種「回到現實」的手段。透過具體的、肉體的性行為(Passage to the act),他們試圖逃避那些令人無法承受的、過剩的幻想。現實生活中的行為,反而成了用來壓制幻想恐怖的一種鎮靜劑。
C. 未知的已知(Unknown Knowns) 幻想通常是隱而不顯的。齊澤克引用前美國國防部長唐納·倫斯斐(Donald Rumsfeld)關於「已知的未知」的繞口令,並補充了第四個術語:「未知的已知」。 這就是意識形態和幻想運作的地方:那些我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我們以為自己不受種族偏見影響(顯性知識),但我們的行為模式卻被潛意識中的種族幻想(未知的已知)所主宰。幻想就像一副有色眼鏡,我們透過它看到「現實」,但我們往往意識不到眼鏡本身的存在。
3. 實在界(The Real):恐怖的「活死人」衝動
(The Real: The Undead Drive)
如果說「象徵界」是法律與語言,「想像界」是鏡像與幻想,那麼拉康三界說中最難理解的就是 「實在界」(The Real)。齊澤克在書中花了大量篇幅,透過好萊塢科幻恐怖片來解釋這個概念。
A. 實在界不是「客觀現實」 首先必須澄清,拉康的「實在界」絕不是科學所說的客觀物質世界(Reality)。
- Reality(現實): 是我們透過象徵和幻想過濾後,那個看起來連貫、有意義的世界。
- The Real(實在界): 是那些無法被象徵化、無法被語言描述、充滿創傷性的剩餘物。它像是一個黑洞,扭曲了我們對現實的感知。
B. 薄片(Lamella)與《異形》 為了具象化實在界,拉康創造了一個神話生物的概念:薄片(Lamella)。這是一個想像中的器官,代表了純粹的、不死的力比多(Libido,性衝動)。 齊澤克指出,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的電影《異形》(Alien)完美地呈現了這個概念。電影中的怪物具備了「薄片」的所有特徵:
- 堅不可摧: 把它切開,它會再生;它流出的不是血,是強酸。
- 極度可塑: 它隨時變形,從蛋裡跳出來,貼在臉上,鑽進肚子裡。
- 不死(Undead): 它不是活著(alive),而是「不死」。它沒有靈魂,沒有個性,只有盲目、機械式的生存與繁殖衝動。
C. 死亡驅力(Death Drive)是生命的過剩 這裡觸及了佛洛伊德「死亡驅力」的真相。通常人們以為死亡驅力是想死、想回歸平靜(涅槃原則)。齊澤克(跟隨拉康)修正了這一點:死亡驅力並不是對死亡的渴望,而是對「不死」的恐怖堅持。 就像安徒生童話《紅舞鞋》裡那雙砍斷了雙腳還在繼續跳舞的鞋子。這種「過度的、無法停止的生命力」,這種像殭屍一樣即使被殺死還會繼續爬行的東西,就是實在界。它是生命中那個無法被社會化、無法被馴服的恐怖核心。
4. 夢與覺醒:為了繼續睡覺而醒來
(Waking Up to Escape the Real)
為了區分「現實」與「實在界」,齊澤克分析了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中一個著名的夢:父親夢見被燒死爾的孩子。 一位父親在守靈,死去的孩子躺在隔壁房間,周圍點著蠟燭。父親太累睡著了,夢見孩子走到床邊拉著他的手臂說:「父親,你沒看見我著火了嗎?」父親驚醒,發現隔壁蠟燭倒了,真的燒到了孩子的屍體。
通常的解釋是:現實中的火光或煙味刺激了父親,所以他醒了。 但拉康的解釋完全相反:父親做夢是為了延長睡眠(這也是夢的功能)。當現實中的煙味傳來時,父親的潛意識迅速編織了一個夢,試圖把這個刺激整合進去,好讓自己繼續睡。 但是,夢裡的內容(孩子責怪父親的視線、那句充滿創傷的指控)變得太過恐怖,那個實在界(The Real)的罪惡感與創傷比現實中的火還要難以忍受。 結論: 父親醒來,逃進了現實。他醒來,是為了逃避夢中那個無法面對的實在界。 這證明了齊澤克的觀點:我們所謂的清醒現實(Reality),其實是一個避難所,用來保護我們免受潛意識深處那個恐怖真相(The Real)的侵襲。
5. 對象 a (objet petit a) 與變形
(Objet petit a and Anamorphosis)
最後,這一切結構圍繞著一個核心運轉:對象 a 。
A. 慾望的原因 vs. 慾望的對象 對象 a 不是我們慾望的那個「東西」(比如錢、名聲、愛人),而是慾望的原因(cause of desire)。它是那個「不知道是什麼,但就是讓我著迷」的特質(je ne sais quoi)。 例如,在電影《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中,外星人複製的人類和原本的人類一模一樣,只有一點點不同——眼神中缺乏了一種光芒。那個缺失的、無法言說的細節,就是對象 a 。它是區分「平庸的現實」與「崇高的對象」的關鍵。
B. 變形(Anamorphosis):斜眼看 齊澤克用霍爾拜因的名畫《大使》(The Ambassadors)來解釋。畫作下方有一個奇怪的長條狀物體,正面看只是一團模糊的色塊。只有當你走到側面,用特定的斜角看,它才會顯現出原本的形狀——一個骷髏頭(死亡)。 對象 a 就是這個骷髏頭。 從正面(客觀現實)看,它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扭曲的空洞。只有當我們帶著慾望、恐懼或特定的主觀視角(斜眼看)時,它才獲得形體。 這意味著,慾望的對象本身是「空」的,是我們的主體性、我們的慾望填補了那個空洞,讓它看起來充滿魅力或恐怖。如果我們直接伸手去抓對象 a(比如徹底佔有慾望對象),我們抓到的往往只是平庸的現實,而那個迷人的光環會瞬間消失。這就是為什麼「得到」往往比「求而不得」更令人憂鬱(Melancholy)。
第二部分總結
在這一部分,齊澤克帶領我們穿越了拉康理論中最黑暗的地帶:
- Che vuoi? 揭示了我們在面對他人慾望時的根本焦慮。
- 幻想 是我們用來填補這個焦慮、支撐現實感的屏幕。
- 實在界 像《異形》中的怪物,代表了生命中那種堅不可摧、不死的、非人的衝動。
- 我們清醒的現實世界,實際上是為了逃避實在界創傷而建立的防禦工事。
- 對象 a 則是那個激發我們慾望、卻永遠無法被正面捕捉的虛空。
這些概念為我們理解政治、意識形態以及我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提供了強大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