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voj Žižek 的《How to Read Lacan》雖然是一本導讀小書,但其中蘊含了拉康精神分析最核心且最具顛覆性的概念。齊澤克透過電影、流行文化和政治笑話來闡釋這些艱澀的理論。
第一部分:象徵秩序的虛構性與「大他者」的運作
(The Fictionality of the Symbolic Order and the Function of the “Big Other”)
1. 前言:為什麼我們是被「被動」書寫的?
在齊澤克對拉康的解讀中,首要的任務是理解人類主體如何存在於世界之中。拉康著名的格言是「潛意識像語言一樣結構著」(The unconscious is structured like a language)。這句話常被誤解為潛意識是理性的,但齊澤克指出,這其實意味著我們不僅僅是在使用語言,而是被語言「寄生」和「書寫」的。
我們通常認為自己是自主的個體,擁有自由意志,能夠操控語言來表達內心。然而,齊澤克透過拉康的視角告訴我們:我們更像是墨西哥肥皂劇中的演員。這些演員拍攝進度趕得太緊,根本沒時間背劇本,他們耳裡戴著微型接收器,聽從後台的指令(「現在打他耳光!」「現在擁抱他!」),然後即時演出來。這就是我們在「大他者」(the big Other)面前的處境。
這個論點的核心在於揭示象徵秩序(The Symbolic Order)如何作為一個無名、無形但無所不在的機構,控制著我們的慾望、行為與現實感知。
2.「大他者」的本質:不存在的虛擬信條
拉康理論中的「大他者」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那是「小他者」,objet petit a,或鏡像中的他人),它是象徵秩序本身,是社會不成文的憲法,是我們游泳於其中的海洋。
A. 象徵的有效性來自於「空洞的姿態」 齊澤克在第一章中透過「空洞的姿態」(Empty Gestures)來闡釋社會連結的本質。他舉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例子:想像你和你的好朋友競爭同一個升遷機會,結果你贏了。在社會禮儀的象徵秩序中,正確的做法是你主動提出「放棄」,讓給對方;而對方正確的做法則是「拒絕」你的好意。
這是一個純粹的象徵交換:你提供一個你並不打算真的給出的東西,而對方拒絕一個他其實很想要的東西。雖然最後結果不變(你還是升遷了),但透過這個「空洞的姿態」,雙方的友誼得以保存,社會連結得以延續。
B. 崩潰的時刻:當象徵變為現實 如果對方是個自閉症患者或反社會人格(Sociopath),他可能會真的接受你的提議:「好啊,那你把職位給我吧。」這瞬間不僅會毀掉友誼,更會導致社會現實的崩潰。這說明了象徵秩序依賴於一種「默契」或「偽裝」。我們必須假裝我們有選擇,假裝我們是自由的,儘管結果早已被結構注定。反社會人格者的問題在於,他們只將語言視為工具性的(傳遞訊息),而無法理解語言的「施瑞性」(performative)功能——即語言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契約的展現。
C. 偷獨輪車的人:溝通的自我指涉 齊澤克用了一個蘇聯時期的笑話來解釋這種結構。工廠守衛每天檢查一個工人的獨輪車,懷疑他偷東西,但車裡總是空的。直到最後守衛才明白:工人偷的就是獨輪車本身。 這對應到拉康的語言觀:溝通的內容(車裡的貨物)往往是次要的,溝通的行為本身(推著獨輪車)才是重點。當我們說話時,我們不僅在傳遞訊息,更是在確認「我們正在溝通」這個象徵契約。潛意識並非藏在獨輪車裡的秘密,它就是那輛獨輪車——那個我們習以為常、視而不見的結構本身。
3. 互被動性(Interpassivity):我也能外包我的感受嗎?
在第二章中,齊澤克進一步深化了關於主體與客體關係的討論,提出了一個極具洞見的概念:互被動性。這與現代社會推崇的「互動性」(Interactivity)恰恰相反。
A. 罐頭笑聲與西藏轉經輪 如果說互動性是我主動參與媒體(例如投票決定劇情),那麼互被動性就是「客體替我享受,從而讓我解脫」。 最經典的例子是情境喜劇中的「罐頭笑聲」(Canned Laughter)。當電視裡的背景音發出笑聲時,它實際上是在「替我笑」。即使我下班回家累得半死,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我也能感到放鬆,因為電視節目已經「客觀地」替我完成了「笑」這個動作。 齊澤克將其比喻為西藏的轉經輪。信徒將經文寫在輪子上,讓風或水轉動它。雖然信徒心中可能在想著晚餐吃什麼或性幻想,但在客觀層面上,輪子正在替他祈禱。
B. 錄影機與積累的快感 另一個現代例子是錄影機(或現在的數位下載)。許多人瘋狂地錄下或下載電影,想著「以後有空再看」。但實際上我們很少去看的。然而,光是「擁有」這些電影,看著它們被儲存在硬碟裡,我們就獲得了一種滿足感。彷彿機器已經「替我們看過了」,替我們享受了這些文化產品,讓我們得以繼續忙碌的生活而沒有罪惡感。 這揭示了「大他者」的一個關鍵功能:它是一個登記機制。情感、信仰和知識都可以被外包給這個象徵秩序。
C. 信仰的代理結構 這解釋了現代人奇怪的信仰狀態。我們常說自己不信神,但我們會遵循儀式(如聖誕節、割禮、拜拜),理由是「為了孩子」或「這是文化傳統」。 齊澤克指出,這裡有一個結構性的轉移:父母假裝信聖誕老人是為了孩子,孩子假裝信是為了禮物和不讓父母失望。到底誰真的信?沒有人。信仰被投射到了一個虛擬的「天真的他者」身上。 這就是拉康所說的「被假設知道的主體」(Subject Supposed to Know)。信仰不需要主體直接持有,只需要「被假設」存在於某個地方即可運作。正如尼爾斯·波耳(Niels Bohr)掛在門口的馬蹄鐵故事:客人問身為科學家的他是否相信馬蹄鐵能帶來好運,波耳回答:「當然不信,但我聽說即使你不信,它也有效。」這就是意識形態在今天的運作方式——我們不信,但我們透過大他者來實踐信仰。
4. 真理的虛構結構與面具
既然大他者是虛擬的,那麼「真理」又是什麼?齊澤克引用了拉康的觀點:真理具有虛構的結構(Truth has the structure of a fiction)。
A. 面具比真容更真實 在網路時代,這種現象尤為明顯。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害羞、壓抑的男人,在網路上可能會扮演一個極度放蕩的女性角色。通常我們會說,網路身分是虛假的(Mask),現實身分是真實的。但拉康派的解讀恰恰相反:現實生活中的他,受制於社會規範,戴著「禮貌」的面具;而在網路的虛構身分中,他才展現了其潛意識中真實的慾望。 因此,正是「面具」(虛構)允許了真理的表達。如果沒有這個虛擬的保護層,真理將無法顯現。
B. 國王的新衣與虛擬的效力 這也解釋了權力的運作。想想法國的法官或國王。一個法官本身可能是一個腐敗、軟弱的人(現實層面),但當他穿上法袍(象徵層面),他的話語就變成了法律。這就是「象徵性閹割」(Symbolic Castration):個人必須犧牲自己的直接生物性存在,穿上象徵的「面具」,才能獲得權力。 齊澤克警告我們不要像那個揭穿國王沒穿衣服的小孩一樣天真。那個小孩是錯的,因為他只看到了生物性的事實(裸體),而忽略了社會事實(象徵權威)。在社會現實中,表象(Appearance)本身就是本質。如果我們剝離了法官的法袍、國王的王冠,試圖尋找其背後的「真人」,我們反而會失去對權力運作機制的理解。
5. 結論:我們在騙誰?
這一論點總結了拉康對人類處境的基本診斷:我們生活在一個由語言和符號構成的虛擬網絡中。
- 大他者雖然不存在(它只是我們共同的預設),但它真實地影響著我們的行為。
- 溝通不僅是訊息交換,更是對這個符號契約的持續確認(如偷獨輪車)。
- 互被動性顯示我們甚至將最私密的感受(笑、哭、信)都外包給了客體或儀式。
拉康的教學並不是要我們「打破」這個象徵秩序去尋找某種原始的、自然的真理(那是精神病的路徑),而是要我們認識到:我們的主體性本身就是這個象徵結構的產物。我們無法走出語言的牆,因為我們就是由語言構成的磚塊。
這個關於象徵秩序的討論,為書中後續關於「實在界」(The Real)的恐怖與「超我」(Superego)的淫穢性奠定了基礎。如果象徵秩序是我們安全游泳的海洋,那麼下一部分我們將探討,當這片海洋出現裂縫,底下的深淵(實在界)顯露時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