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部分，我們探討了蘇州園林的宏觀成因與空間類型的「骨架」。接下來的第二部分，我們將進入全書最精華的技術核心——「設計原則」與「具體手法」。
劉敦楨先生在《蘇州的園林》中，不僅是一位觀察者，更是一位解剖者。他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問題：是什麼樣的具體法則，讓這些有限的物理空間產生了無限的藝術感染力？以下是本書的第二個主要論點：蘇州園林的造園美學原則與四大要素（山、水、建築、花木）的營造技法。
第二論點：造園的美學原則與具體營造技法之解析
一、 總綱：詩情畫意與「立體山水畫」的轉化
劉敦楨先生在「設計原則」一章的開篇，就確立了蘇州園林的藝術本質——它是中國山水畫的立體化與實體化。
- 「畫意」的物質化： 書中引用了宋代畫家郭熙的《林泉高致》以及米家山水的概念，指出園林設計深受山水畫論的影響。但他敏銳地指出了一個關鍵差異：畫家在紙上作畫，可以自由重組山水樹木，不受物理限制；而造園家（如計成所說的「疊山師」）必須在有限的基地上，用真實的石頭、水和樹木去構建空間。
- 核心觀點： 園林設計師必須具備畫家的審美，但還要有建築師的空間構築能力。園林就是一幅「無形之畫」或「可遊之畫」。
- 設計的主導思想： 書中強調，雖然園林模仿自然，但絕非自然的簡單翻版。它是經過高度提煉和概括的藝術品。設計的核心在於 「意境」的創造。這也是為什麼文人（如蘇東坡、白居易等）與畫家參與造園至關重要。他們將文學的敘事性和繪畫的構圖感注入到園林中，使得園林中的一石一水都帶有「詩情」。
二、 五大核心設計原則（空間經營的法則）
劉敦楨先生通過對大量園林的分析，歸納出了五條控制蘇州園林設計的核心法則。這些法則並非獨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織，共同作用。
- 對比（Contrast）：藝術張力的來源 這是書中論述極為精彩的部分。劉先生認為，沒有對比就沒有藝術。蘇州園林運用了多種對比手法來強化空間感受：
- 疏密對比： 園林中有的地方極其緻密（如堆滿山石、植被茂盛的峽谷），有的地方則豁然開朗（如寬闊的水面）。這種疏密交替，讓遊人的心理產生節奏感。書中舉例網師園，其東部住宅區的建築密度極高，進入中部花園後突然面對開闊水池，這種「欲揚先抑」的效果極為強烈。
- 高低對比： 利用假山的高聳與水面的低平形成對照。
- 明暗對比： 從幽暗的走廊或洞穴走出，眼前呈現明亮的庭院。
- 虛實對比： 實體的建築與山石，對應虛空的水面與倒影。
- 色彩對比： 白粉牆為紙，深色的柱子、灰色的瓦片、綠色的樹葉與深色的假山石形成素雅而強烈的視覺對比。
- 曲折（Tortuousness）：空間的無限延伸 「曲徑通幽」是大家都知道的成語，但劉先生從建築學角度解釋了其功能性。
- 延長遊覽路線： 在有限的幾畝地中，如果路是直的，一眼望穿，意境全無。通過曲折的廊道、蜿蜒的小徑，人行走的距離被物理拉長了，時間感也被拉長了，從而產生「庭院深深深幾許」的錯覺。
- 視線的轉換： 每一個轉折點（Corner）都是一個「取景框」的變換點。這一刻看到的是山，轉過彎看到的是水，再轉過彎看到的是亭。這種連續變化的畫面，是蘇州園林最迷人之處。
- 借景（Borrowed Scenery）：突破邊界的智慧 雖然計成在《園冶》中大談借景，但劉敦楨先生實事求是地指出，由於蘇州地處平原且園林多在市井高牆之內，「遠借」（如借遠山）的機會並不多（除了拙政園借北寺塔外）。
- 內部互借： 蘇州園林更擅長的是 「鄰借」與 「互借」。園內的一個景點（如一個亭子）本身既是觀景點，同時也是另一個景點（如對面水榭）眼中的風景。這種「看與被看」的關係，使得園林內部空間層次極其豐富。
- 借虛景： 借水中的倒影，借粉牆上的樹影（書中特別提到這種像水墨畫般的光影效果），借四季的變化。
- 層次與景深（Depth）：小中見大的秘訣 書中提到，為了讓小花園看起來深遠，造園家會使用「障景」和「框景」。
- 層次分割： 不讓遊人一眼看盡全園。用假山、花牆、走廊將園林切割成若干片段。透過漏窗若隱若現，讓人感到圍牆後面還有無限空間。
- 空間序列： 如留園的入口，經過極其狹窄幽暗曲折的走廊，經過多次轉折與空間收放，最後才達到開闊的主景區。這種空間序列的鋪排，極大增加了園林的深度感。
- 主從分明（Hierarchy）：避免雜亂 無論園林多複雜，必須有一個重心。
- 重心確立： 一般以主廳堂面對的廣闊水面和主假山為全園重心。
- 眾星拱月： 其餘的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都是為了襯托這個中心而存在，不能喧賓奪主。如果處處都想強調，結果就是處處都不突出，變成雜亂的堆砌。
三、 四大造園要素的具體營造技法
劉敦楨先生在書中對疊山、理水、建築、花木這四大要素進行了極具技術含量的剖析。
- 疊山（Rockery）：園林的骨骼 蘇州園林素有「假山王國」之稱。書中詳細分析了兩種主要的石材及其堆疊技法：
- 湖石（太湖石）：
- 特徵： 產於水中，受波浪侵蝕，形態玲瓏剔透，具備「皺、漏、瘦、透」的特點。顏色多為青灰色。
- 用法： 多用於庭院近景，或者作為獨立的峰石（如留園的冠雲峰）。它適合近距離把玩，模仿的是被溶蝕的石灰岩地貌。
- 技法： 強調拼接的巧妙，要求石縫吻合，紋理連貫，宛如一體。
- 黃石：
- 特徵： 產於山上，稜角分明，體塊厚重，顏色呈褐黃色。
- 用法： 多用於堆疊大型假山，或者用於臨水駁岸。它模仿的是沉積岩斷裂崩塌的自然地貌，風格蒼古雄渾。
- 技法： 強調「橫平豎直」的體塊咬合，模仿自然岩層的節理，展現力量感。
- 山體佈局： 書中批評了某些園林堆砌過多、堵塞空間的現象，讚揚了像環秀山莊那樣有主峰、有幽谷、有斷崖、有洞穴，仿真度極高且空間變化豐富的傑作。山必須有「脈」，即山勢的走向要連貫，不能像一堆亂石。
- 湖石（太湖石）：
- 理水（Water Management）：園林的靈魂 水是園林的血液，賦予園林靈氣。
- 聚散之法： 水面通常集中在一處形成主池（聚），然後分出支流延伸到建築角落或假山深處（散）。這種「源頭不盡」的感覺，讓人覺得水系與外面的江河湖海相通。
- 池岸處理（駁岸）： 蘇州園林的池岸絕不僵直。
- 自然曲折： 岸線隨地形起伏進退，形成凹凸的水灣和磯頭。
- 貼近水面：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技術細節。劉先生指出，蘇州園林的建築平台和路徑，通常離水面非常近（低），讓人覺得親切，彷彿伸手可掬。
- 橋樑設計： 園林中的橋多為平橋或貼水面的曲橋，極少用高拱橋（那是為了通船，園林中不需要）。橋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劃分水面的界線，增加景深的道具。
- 建築（Architecture）：觀景與點景的雙重角色 建築在園林中佔據了很大比重，劉先生詳細分類了園林建築的類型與功能：
- 類型學：
- 廳堂： 體量最大，是園林的主體，通常用作宴客或議事，裝修最為考究。
- 軒、館、齋： 比廳堂小，風格更靈活，多用於讀書、休閒。
- 亭： 點景之用，位置最自由，山上、水邊、橋上皆可。亭子往往位於景觀的節點，既是休息處，也是視線的焦點。
- 廊（Corridor）： 這是蘇州園林的血管。劉先生特別強調廊的作用——它連接了所有建築，劃分了空間，牆上的漏窗又溝通了視線。廊的存在讓雨天遊園成為可能，更創造了步移景異的動態觀賞路徑。
- 裝修與色彩：
- 輕盈通透： 為了與自然融合，園林建築盡量減少實牆，多用長窗、半窗、空窗。這使得室內外空間相互滲透。
- 色彩素雅： 堅持使用栗殼色（深褐色）、黑色、白色和灰色，極少使用北方皇家園林的紅牆黃瓦或彩繪。這種素色調是為了突出花木的天然色彩，讓建築退居為自然的背景。
- 家具陳設： 書中簡要提及室內陳設（如幾案、掛屏）與窗外景色的呼應關係。
- 類型學：
- 花木（Planting）：生命的點綴 雖然建築和山水是骨架，但花木賦予了園林季相變化。
- 配置原則： 不追求農田式的整齊，而是模仿畫意，講究「姿態」。
- 孤植與叢植： 古樹名木往往孤植於庭院主位，以賞其蒼勁形態；花灌木則叢植於牆角山邊。
- 影的藝術： 特別重視植物在白牆上的投影，風吹影動，如水墨畫般富有禪意。
- 聲與味： 聽雨（芭蕉、荷葉）、聞香（桂花、梅花），花木的種植考慮了全方位的感官體驗。
第二部分總結
劉敦楨先生在這一部分中，實際上解構了蘇州園林的「語法」。 他告訴我們，蘇州園林之所以美，是因為它在哲學上追求詩情畫意，在策略上運用對比、曲折、借景來突破小空間的限制，在戰術上精確地控制山石的紋理、水岸的曲度、建築的通透度以及花木的姿態。 這些元素不是堆砌，而是通過嚴謹的佈局邏輯（如第一部分所述的「基本形體」）有機地生長在一起，最終形成一個 「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藝術整體。
這本書不僅是介紹蘇州園林，更是一部關於「中國傳統空間美學」的教科書。通過劉先生的解讀，我們看到的不再是舊時地主的後花園，而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對於「人與自然關係」的最高智慧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