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國著名建築學家劉敦楨先生撰寫，於 1957 年 4 月出版的《蘇州的園林》，是中國現代園林研究的奠基之作之一。劉敦楨先生在書中並非泛泛而談，而是透過實地測繪與分析，將蘇州園林從感性的「審美」提升到了理性的「空間佈局」與「設計手法」的高度。
第一部分，我們將深入探討書中的首要論點：蘇州園林的「成因背景」與「空間佈局的類型學分析」。
第一論點：蘇州園林的社會成因與空間佈局的類型學體系
一、 引言：從「寫意」到「解析」的視角轉變
劉敦楨先生在《蘇州的園林》開篇即奠定了一個重要的基調：蘇州園林並非單純的文人雅趣的堆砌，而是特定歷史、地理與經濟條件下的產物，更是高度成熟的空間藝術。在 1950 年代，對於園林的認知往往停留在文學性的描寫，而劉先生引入了建築學的視角，試圖找出隱藏在山石花木背後的「規律」。本論點將首先剖析蘇州園林為何能成為中國私家園林的代表，隨後深入解構劉先生提出的「園林規模分類」與極具學術價值的「基本形體（空間圍合）」理論。
二、 蘇州園林興盛的歷史地理與社會經濟基礎
根據書中「緒言」部分的論述，蘇州園林的興盛絕非偶然，而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綜合結果。
- 地利與天時的優越性： 劉敦楨指出，江南地區土地肥沃，氣候溫暖，雨量充沛。這種自然條件為農業和各種手工藝提供了極其優越的基礎。植物生長茂盛，四季花木不絕，這是園林能夠「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物質前提。更重要的是，蘇州地處太湖之濱，境內湖泊羅布，河港縱橫。這不僅帶來了便利的灌溉與交通，更為園林提供了兩大核心元素：
- 水： 蘇州地下水位高，且水網密布，使得園林中「理水」變得容易，能夠輕易引入活水，形成池沼，賦予園林靈動之氣。
- 石： 太湖盛產著名的「太湖石」，加上洞庭東山西山產出的石材，為園林中的「疊山」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材料。正如書中所引用的宋代文獻，當時的造園活動已經非常頻繁。
- 經濟中心的南移與城市的繁榮： 書中詳細分析了經濟重心如何從唐代的長安、洛陽轉移至江南。隨著隋煬帝開鑿運河，江南豐富的物資得以北運，揚州、蘇州等地因此崛起。
- 揚州與蘇州的對比： 劉先生做了一個非常敏銳的觀察。他提到揚州在唐代是南北交通樞紐，但在宋金、宋元戰爭中屢遭破壞。相比之下，蘇州雖然也經歷戰亂，但因其絲織手工業和精美工藝品的發達，始終保持著繁榮。
- 私家園林的興起： 這種長期的經濟繁榮造就了一大批富商巨賈和退隱官僚。這些人擁有巨額財富，但受限於封建社會的政治體制，他們無法在政治上過度張揚，轉而將財富投入到「治園」之中，以求精神上的寄託與生活上的享受。
- 「城市山林」的居住哲學： 這是一個核心的社會學觀點。書中提到，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士大夫就有「避世」的思想。但到了明清時期，完全隱居山林對於習慣了城市舒適生活的官僚地主來說並不現實。因此，他們創造了一種折衷的方案：在城市中建造園林。
- 大隱隱於市： 這些園林大多緊鄰住宅，外部是繁華的市井紅塵，內部卻是仿若深山的幽谷清泉。這就是所謂的「城市山林」。這種需求直接導致了蘇州園林呈現出「高牆深院」、「內向封閉」的特徵——為了在喧囂的城市中切割出一塊人造的自然淨土。
三、 蘇州園林的規模與類型劃分
劉敦楨先生通過實地調查（調查了大小七十餘處園林），將蘇州園林按規模和性質進行了科學的分類。這種分類法打破了以往籠統的描述，讓我們能更清晰地理解不同尺度下的設計策略。
- 小型園林（以書房、客廳為中心）：
- 特徵： 面積極小，往往只有幾分地甚至更小。它們通常依附於住宅的書房或客廳，作為居住空間的延伸。
- 代表案例： 書中提到的「小新橋巷劉宅西園」和「繡線巷吳宅」。
- 設計策略： 由於空間極度局限，這類園林無法面面俱到。設計者通常採取「以少勝多」的手法。例如，僅用一山一池，甚至僅用幾塊山石、一叢花木，配合牆上的漏窗，來營造意境。書中提到的「壺中天地」便是此類園林的寫照。它們不追求遊走的長度，而追求視角的精緻與借景的巧妙。
- 中型園林（以池沼為中心）：
- 特徵： 這是蘇州園林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類，也是保存最為完整的類型。其核心特徵是「以水為主，山石亭榭環繞」。
- 代表案例： 網師園、怡園。
- 設計策略： 劉先生指出，這類園林通常在中心挖掘一個不規則的池塘。池塘的邊緣不是僵硬的幾何形狀，而是曲折多變。圍繞這個中心水體，佈置亭台樓閣。主廳通常位於北側，面向南方的主景（通常是水池對面的假山）。這種佈局形成了「主從分明」的空間秩序，水面起到了擴大空間感的作用，使得幾畝地的小園呈現出開闊的氣象。
- 大型園林（多組景群的複合）：
- 特徵： 面積較大，內部包含多個不同性格的景區。
- 代表案例： 拙政園、留園。
- 設計策略： 由於尺度大，單一的中心（如一個大池塘）已不足以支撐整個園林的豐富性。因此，大型園林採用「分區」的手法。例如拙政園分為東、中、西三部分，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核心景觀和主題。各個景區之間通過曲折的走廊（廊）、牆垣或假山進行分隔與聯繫，形成「園中有園」、「步移景異」的連續空間體驗。劉先生特別強調，即使是大型園林，其本質也是由若干個「中型」或「小型」園林的空間單元組合而成的。
四、 空間佈局的核心理論：「基本形體」解析
這是全書理論價值最高的部分之一（位於書中「結語」部分）。劉敦楨先生並未止步於外觀描寫，而是從建築平面的角度，將園林的佈局抽象為房屋與山池的幾何關係。他將這種關係稱為「基本形體」。他認為，無論園林大小，其根本結構都在於建築如何「包圍」或「面對」自然景觀。
他將這種佈局歸納為四種基本範式，這為我們理解蘇州園林的構成提供了極其清晰的鑰匙：
- 第一類：一面建築（單向觀景）
- 詳解： 這是在小型園林中最常見的形態。通常是在客廳或書房的前院（或後院）佈置花木湖石。
- 空間關係： 建築位於一側（例如北側），面對著南側的庭院空間。庭院的三面是圍牆。
- 特點： 這種佈局下，觀賞是靜態的、單向的。人坐在屋內透過門窗觀賞庭院的景色，如同一幅掛在牆上的立體畫卷。交通動線通常不復雜，沒有迴環的遊廊。
- 書中案例： 景德路楊宅的庭院，利用牆角堆石為山，雖然空間小，但通過山石的高低錯落，打破了死板的感覺。
- 第二類：二面建築（L 型圍合）
- 詳解： 房屋佔據了庭院的兩個邊，通常呈現「曲尺形」（L 型）。
- 空間關係： 例如北面是主廳，西面（或東面）連接著廂房或走廊。
- 特點： 這種佈局比單面建築多了一個觀賞角度，也多了一層空間的圍合感。書中提到，這種佈局可以通過樓閣與假山的相對，形成視線上的對景。
- 書中案例： 提到東北街韓宅，客廳旁連接走廊，形成曲尺形包圍山池。或者是王洗馬巷萬宅，廳堂與西側的廊廡相連。
- 第三類：三面建築（U 型圍合）
- 詳解： 房屋或走廊佔據了庭院的三個面，形成一個「凹」字形的空間，中間環抱著山池花木。
- 空間關係： 這是許多中型園林核心庭院的簡化版。通常南北相對，東西有一側連接，或者三面都是遊廊。
- 特點： 這種佈局的封閉感更強，向心性更顯著。視線焦點被強烈地引導至庭院中心。交通動線開始出現環繞的趨勢，允許遊人從不同角度觀賞同一組景觀。
- 書中案例： 書中提到了鐵瓶巷顧宅，在書齋與藏書樓之間，建有東西走廊，形成四合院式的形狀，但嚴格來說這已經過渡到了第四類，但在某些局部呈現三面圍合。
- 第四類：四面建築（口字型或全封閉圍合）
- 詳解： 房屋或迴廊將庭院四周完全包圍。這在蘇州園林中極為普遍，尤其是以「廊」作為連接體時。
- 空間關係： 形成一個內向的、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小世界。
- 特點： 這是園林空間的最高級形式。遊人可以沿著四周的迴廊進行環形遊覽（Circular Route）。這種佈局不僅解決了雨天賞景的問題（不濕鞋履），更重要的是創造了「步移景異」的最佳條件。隨著遊人在迴廊中移動，庭院中的山池在視野中的角度不斷變化，如同電影鏡頭的推拉搖移。
- 書中案例： 怡園的畫舫齋、滄浪亭的翠玲瓏，以及留園的揖峰軒，都是這種手法的變體。
五、 關於「不規則」與「對稱」的辯證關係
在論述完基本形體後，劉敦楨先生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總結性論點：蘇州園林的平面佈局採取「不規則」的原則，但這並不意味著混亂。
- 反對稱性： 不同於中國傳統的宮殿、寺廟或北方四合院那種嚴格的中軸對稱，蘇州園林為了模仿自然山水，刻意打破對稱。山池的形狀是自然的，路徑是彎曲的，建築的佈置也是參差錯落的。
- 均衡（Balance）而非對稱（Symmetry）： 劉先生強調，雖然沒有幾何上的對稱，但在視覺重心上卻是「均衡」的。例如，左邊有一座高聳的假山，右邊可能就會用一座較低但在體量上舒展的建築來平衡；或者一邊是實體的建築，另一邊是虛空的池水，達到「虛實相生」的平衡。
- 心理動因： 書中深刻地指出，這種佈局是為了緩解居住者在封建禮教和嚴整對稱的住宅（前堂後寢）中感受到的壓抑。園林作為生活空間的補充，必須提供一種輕鬆、自由、變化豐富的心理感受。
第一部分總結
綜上所述，劉敦楨先生在《蘇州的園林》中首先構建了一個堅實的理論框架。他讓我們明白，蘇州園林是江南經濟繁榮與士大夫隱逸文化結合的產物。他通過將園林解構為「建築」與「自然」的圍合關係（四種基本形體），揭示了看似隨意的園林背後，其實隱藏著嚴謹的幾何邏輯與空間經營策略。這些策略的核心，在於如何在有限的城市封閉空間內，通過建築的圍合與視線的引導，創造出無限豐富的自然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