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寯《江南園林志》(一):造園的美學原則與空間佈局

《江南園林志》是中國現代建築學家童寯先生的經典著作,涵蓋了美學、建築學、文學、歷史等多個維度。


第一論點:江南園林的美學原則與空間佈局哲學(基於《造園》章)

引言:童寯與《江南園林志》的造園觀

童寯先生的《江南園林志》寫作於 1930 年代(抗戰前夕),成書於 1937 年。這本書的重要性在於,它是在中國傳統園林面臨現代化衝擊、戰火威脅以及西方建築理論傳入的背景下,由一位受過西方嚴格建築教育(賓夕法尼亞大學),同時深通中國傳統文化的建築師所寫就的。

在全書的第一章《造園》中,童寯先生並未僅僅羅列技術規範,而是提煉出了一套完整的「園林哲學」。他的核心觀點在於:造園不僅是技術(工匠之事),更是藝術(文人之事);園林的本質不在於奢華的堆砌,而在於「境界」的營造,透過空間的虛實、曲折、疏密變化,在有限的物理空間中創造出無限的心理空間。


一、造園的主體性:「主人」與「匠人」的辯證關係

童寯在《造園》開篇即提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觀點,將造園視為一種極高層次的藝術創作,而非單純的營造工程。他明確指出,雖然實際操作可能依賴工匠(如疊山師、木匠),但園林的靈魂取決於「主人」(通常是文人雅士)的胸襟與修養。

1. 意在筆先,主導權的歸屬 童寯認為,園林是「立體的畫」與「無聲的詩」。在傳統江南社會,園林往往是退隱官員或文人的精神寄託。如果園林僅僅由工匠(「匠人」)主導,往往會流於堆砌、繁複,甚至俗艷。工匠長於技術,能將石頭疊得牢固,能將亭台建得精巧,但工匠往往缺乏「畫意」與「詩情」。 書中隱喻,一個好的園林,必須要有具備高超審美素養的「主人」進行總體規劃。這就像作畫一樣,畫家(主人)決定構圖、意境、留白,而畫筆(工匠)負責落實。如果主人沒有審美眼光,僅憑財力堆砌名貴花木與奇石,那只是「富家翁」的炫耀,而非「園林」。

2. 譏諷俗態,強調文化修養 童寯在書中對某些「暴發戶」式的造園提出了批評。他指出,有些園林「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塞滿了建築,導致「氣不透舒」。這種現象的根源在於缺乏文化修養,不懂得「留白」的藝術。他強調,造園的高下之分,不在於花錢多少,而在於是否「雅」。這個「雅」,來自於對自然山水的深刻理解,以及對唐宋詩詞畫意的轉化能力。因此,江南園林的真正作者,往往被認為是那些著名的文人畫家(如倪雲林、石濤等人的畫意影響),而非單純的施工者。

3. 現代建築視角的解讀 從現代建築學角度看,童寯實際上是在討論「建築師(Architect)」與「施工方(Contractor)」的關係。在中國傳統體系中,沒有專業的「景觀設計師」頭銜,這個角色由文人園主承擔。童寯強調這一點,是為了確立園林作為「藝術品」的地位。這意味著,研究江南園林,不能只看物理結構,必須解讀其背後的「文人意趣」,理解園主如何通過園林表達避世、高潔或遊仙的思想。


二、空間佈局的核心法則:「曲折」與「層次」

童寯在《造園》中對空間佈局的論述最為精彩,他總結了江南園林區別於西方園林(如凡爾賽宮式的幾何對稱)和中國北方皇家園林(宏大莊嚴)的根本特徵。

1. 忌直貴曲,空間的延展 「曲」是江南園林的靈魂。童寯指出,園林在佈局上最忌諱「一覽無餘」。如果一進門就能看到園林的全貌,那麼這個園林就失去了探索的樂趣,也顯得狹小。

  • 動線之曲:路徑不能是筆直的。通過曲橋、曲廊、蜿蜒的小徑,強制遊覽者的視線和腳步不斷轉換方向。每一次轉折,都伴隨著視線的遮擋與重新開放(Shift of view)。這樣做的物理結果是,在同樣面積的土地上,遊覽的路線被拉長了,時間感被延緩了,從而產生了「小中見大」的心理錯覺。
  • 視線之曲:建築與假山的佈置互相掩映。你看到一個亭子在對岸,但不能直直地走過去,必須繞過假山,穿過長廊,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感,極大地豐富了空間的層次。

2. 疏密有致,節奏的掌控 童寯在書中提到了「疏密」二字的重要性。園林不是填空題,不是要把所有空間都塞滿。

  • 密處:在園林的某些局部,如假山洞壑、修竹深處,需要營造出幽深、封閉、神秘的氛圍。這裡的建築、植物和山石緊密結合,讓人感到被包裹,甚至有一種迷宮般的樂趣。
  • 疏處:在水面、草坪或主要廳堂前,必須要有開闊的空間(疏)。這種開闊是為了對比「密」,讓人的視線得以釋放,心胸得以開闊。
  • 節奏感:好的園林佈局,就是「疏」與「密」的交替演奏。遊客從一個狹窄幽暗的入口(密)進來,突然眼前一亮,看到開闊的水池(疏),然後又走入曲折的迴廊(密)。這種空間的一張一弛,構成了園林的音樂性節奏。

3. 園林三境界 童寯歸納了造園的三個境界(或層次):

  • 第一境界:初入園林,可能是封閉的、引導性的空間,讓人從塵世的喧囂中靜下心來,尚未見到園林真容。
  • 第二境界:豁然開朗,見到園林的主體景觀(通常是水景和主峰),這是園林的高潮部分,展現出「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畫卷。
  • 第三境界:登堂入室或深入幽徑,進入更深層次的私密空間,如書齋、臥房或園中之園,這裡更注重細節的品味與個人的冥想。 這三個境界並非截然分開,而是通過「暗示」、「引導」和「轉折」無縫連接的。

三、建築與自然的關係:有法無式,因地制宜

童寯是建築師,因此他對園林中「建築」角色的理解尤為獨到。他認為園林建築(亭、台、樓、閣、軒、榭、廊)不同於宮殿或寺廟,它沒有嚴格的法式(Fixed patterns),只有靈活的法則(Flexible principles)。

1. 建築為點綴,而非主角 在江南園林中,建築不應喧賓奪主。童寯強調,建築應當「宜隱不宜顯」,最好是掩映在花木山石之間。

  • 破除對稱:不同於北方四合院的中軸對稱,園林建築的佈局是自由的。廳堂可以不正對大門,亭子可以歪向水邊。這種自由是為了配合自然地形(雖江南多平地,但通過疊山理水創造了地形)。
  • 建築的功能與景觀雙重性:建築既是「看景」的場所(Viewpoint),本身也是「被看的景」(View object)。例如,一個水邊的「榭」,人坐在裡面可以觀賞荷花(看景),而從對岸看過來,這個榭豐富了水岸線,成為畫面的一部分(被看)。

2. 門窗與牆垣:框景與滲透 童寯對園林中的「牆」和「窗」給予了高度評價。

  • 白粉牆:這是江南園林的底色。童寯認為白牆是最好的「畫紙」。當陽光投射,樹影婆娑印在白牆上,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畫。白牆的存在,使得園林空間明亮而不壓抑,同時襯托出深色的木柱、灰色的瓦片和綠色的植物。
  • 漏窗與空窗:牆不是為了隔絕,而是為了「通」。透過漏窗,原本被牆隔開的兩個空間發生了視覺上的聯繫。這叫「漏景」。你站在院子裡,透過花窗隱約看到牆外的竹子,空間感就延伸了出去。
  • 門洞:月洞門、花瓶門等,不僅是通道,更是「畫框」。它將園林景色框取下來,使其更像一幅構圖完美的繪畫。

3. 廊的運用:氣脈的連結 長廊(Lang)在園林中起到了「脈絡」的作用。它連接了各個分散的建築,使得在雨天也能遊覽全園(「晴雨皆佳」)。更重要的是,廊引導了遊人的視線。廊的走向往往隨地形起伏、曲折,廊壁上的什錦窗如同電影膠卷,隨著人的移動,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移步換景)。


四、理水與花木:生命的注入

如果說山石建築是骨架,那麼水與花木就是園林的血肉與毛髮。童寯在《造園》中對這兩者的處理也有精闢論述。

1. 水:園之靈魂 江南園林無園不水。童寯指出,水面不需要很大,但要處理得當。

  • 聚散之法:水要有聚有分。大水池(聚)展現開闊,像湖泊;小水流(分)穿插於峽谷、橋下,像溪流。這種變化模擬了自然界的水系。
  • 靜水倒影:江南園林的水通常是靜水(死水活法,通過暗溝流通)。靜水如鏡,能夠倒映出建築、山石和雲彩。童寯認為,倒影擴大了園林的垂直空間感,讓實體建築顯得輕盈。
  • 水岸處理:岸邊不能是整齊的石砌直線,而應該是用自然石塊堆砌的「磯」,或者種植垂柳、蘆葦,使水陸交界處模糊、自然。

2. 花木:畫意與性格 童寯強調,園林植物的選擇不求「名貴」,但求「古雅」。

  • 古樹名木:一棵姿態古拙的松樹或柏樹,其價值勝過華麗的建築。古樹代表了時間的積澱,賦予園林歷史感。
  • 植物的象徵意義:江南園林偏愛松、竹、梅(歲寒三友),以及荷花、玉蘭、海棠等。這些植物不僅形態美,更重要的是具有文人推崇的品格(如竹之氣節、梅之傲骨)。
  • 聽覺與嗅覺:造園不僅是視覺藝術。童寯提到,種植芭蕉是為了聽雨聲(「雨打芭蕉」),種植荷花是為了聞香氣。園林是一種全感官的體驗。
  • 落葉與四季:不同於西方園林追求四季常綠的草坪,江南園林欣賞四季的變化,甚至欣賞「殘荷聽雨」的蕭瑟之美。這種對榮枯的哲學感悟,是《造園》中隱含的深層美學。

五、造園的哲學本質:虛實相生與意境營造

總結《造園》一章,童寯將所有技術手法上升到了哲學高度,這也是全書最精華的論點所在。

1. 虛與實的辯證 園林空間是「實」(建築、山石)與「虛」(空間、光影、氣韻)的結合。

  • 以實圍虛:建築和牆體圍合出庭院(虛空間)。
  • 虛實互映:水中的倒影是虛,岸上的建築是實;鏡子裡的景是虛,窗外的景是實。童寯認為,妙處就在於虛實難辨,讓人產生一種夢幻般的審美體驗。

2. 有限與無限 這是中國園林的終極悖論:如何在幾畝甚至幾分地的範圍內,創造出「咫尺山林」、「多方勝景」? 童寯給出的答案是:心理空間的無限化。 通過曲折的路徑阻斷視線,讓你覺得路很長;通過借景(借遠處的塔、山,甚至借鄰居的樹),打破園林的物理邊界;通過詩詞題對(匾額、對聯),引發人的聯想,將物理的景點與歷史典故、文學意象聯繫起來。 例如,看到「滄浪亭」,文人就會聯想到屈原的《漁父》,聯想到歸隱的志向。這種思維的跳躍,使得園林的邊界被無限拓展到了歷史和文化的長河中。

3. 自然與人工的統一 童寯在書中反覆強調「雖由人作,宛自天開」。這八個字是造園的最高準則。 人工的建築必須極力模仿自然,或者與自然和諧共處。山石的堆疊不能顯露出人工的水泥痕跡,要像真山一樣有紋理、有脈絡。樹木不能修剪成幾何形狀(如西方的綠籬),而要順其自然姿態。 但這並不是說完全照搬自然荒野。它是經過提煉、概括、藝術化處理後的「第二自然」。它是文人心中理想化的自然——去除了自然的粗糲,保留了自然的精髓。


結語:第一論點總結

綜上所述,童寯在《江南園林志》第一部分的核心論點是:江南園林是一種以文人寫意精神為主導,利用建築、山石、水體、花木等要素,通過「曲折」、「掩映」、「虛實」、「疏密」等空間操作手法,在有限的城市空間中模擬自然山水,從而構建出一種旨在滿足精神避世與審美需求的藝術綜合體。

這一論點不僅總結了傳統造園術,更重要的是,童寯用建築學的語言(空間、佈局、動線)將其理性化、系統化,使得中國園林從一種「玄妙的經驗」變成了可被分析、可被傳承的「科學與藝術」。這為後世研究中國園林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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