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園林體系中，如果說水是血液，那麼山石便是骨骼。童寯在《假山》一章中，不僅僅是在記錄一種建築技術，更是在闡述一種獨特的東方空間造型藝術。他將假山視為評判園林高下的關鍵標準，並通過對歷史名園與疊山名家的分析，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疊山美學」。
第二論點：假山疊石的藝術與技術——園林之「骨」的營造哲學
引言：為何「假山」是江南園林的靈魂？
童寯在《江南園林志》中開宗明義地指出，中國園林與西方園林最大的物質區別，便在於「假山」。西方園林多用雕塑、噴泉、幾何綠籬來構建焦點，而中國園林則用「石」來模擬真山，構建微縮的自然宇宙。
在童寯看來，疊山絕非簡單的「堆石頭」。它是一門極高深的學問，是「立體的山水畫」。他在書中對當時社會上某些粗製濫造、毫無章法的堆砌行為表示了不屑，認為那只是「頑石成堆」，而非藝術。他試圖通過這本書，正本清源，闡明什麼才是真正的「假山藝術」。這一論點可以從材料、技術、歷史演變、審美標準以及名師案例五個維度來深刻剖析。
一、石材的性格學：太湖石與黃石的二元對立
童寯在書中非常細緻地分析了江南園林主要使用的兩種石材：太湖石與黃石。他認為，選材是疊山的第一步，不同的石頭擁有完全不同的「性格」，這決定了最終山體的氣質和構建手法。這不僅僅是地質學的分類，更是美學上的二元對立與互補。
1. 太湖石：柔美、空靈與水的記憶
- 特性：產於太湖水中，經過千萬年的水浪沖刷與酸性侵蝕，形成了「瘦、皺、漏、透」的特徵。表面圓潤光滑，孔洞相連，形態千變萬化。
- 美學隱喻：太湖石象徵著「陰柔之美」。它的線條是流動的、曲線的，如同升騰的雲氣，又如同凝固的波浪。
- 應用法則：童寯指出，太湖石最適合用於營造「玲瓏」的景觀。它常被用作「特置」（單獨擺放欣賞），如蘇州留園的「冠雲峰」，像一座抽象雕塑。在疊山時，太湖石適合堆疊成結構複雜、孔洞幽深的假山，模擬石灰岩溶洞的地貌。
- 技術難點：因為太湖石形狀不規則，重心難以掌握，且追求「透」和「漏」，所以在堆疊時極考驗工匠對力學平衡的把握。童寯在書中強調，好的太湖石假山，要做到「接縫嚴密」，讓多塊石頭看起來像是一塊完整的巨石被大自然雕琢而成，即所謂「得其氣勢」。
2. 黃石：剛健、厚重與山的氣魄
- 特性：黃石是一種沈積岩（砂岩），產於常州、無錫一帶。其質地堅硬，稜角分明，斷面平整，顏色呈褐黃色，帶有古樸蒼桑之感。
- 美學隱喻：黃石象徵著「陽剛之美」。它的線條是直線的、折線的，具有強烈的體量感和雕塑感。在繪畫理論中，童寯將其對應為山水畫中的「斧劈皴」（用筆剛勁，如斧劈木），表現山勢的險峻與雄渾。
- 應用法則：童寯高度推崇黃石在表現「懸崖峭壁」方面的能力。黃石適合大面積疊砌，能夠構建出氣勢磅礴的主峰。揚州个園的「秋山」便是黃石疊山的傑作。
- 技術特點：黃石因為有平整的斷面，堆疊起來相對穩固，容易形成層層疊疊的水平肌理。童寯認為，黃石假山更接近真山的物理構造，能夠展現出歲月剝蝕的滄桑感。
3. 選材的嚴肅性 童寯在書中嚴厲批評了石材混用的做法。他認為，一座假山，要麼純用太湖石，要麼純用黃石，絕對不能混雜。因為兩者的紋理（皴法）和氣質完全衝突。這體現了他對造園藝術「統一度」和「純粹性」的堅持。
二、疊山的技術核心：脈絡、勾連與結構
《江南園林志》之所以被奉為經典，是因為童寯不僅談美學，還深入探討了技術（Craftsmanship）。他認為，假山之所以能「假」亂「真」，全在於技術細節的處理。
1. 紋理與接脈：賦予石頭生命 這是童寯最為強調的技術點。所謂「接脈」，就是當兩塊石頭疊在一起時，它們表面的紋理（石脈）必須吻合連貫。
- 拼合的藝術：工匠在堆疊時，必須反覆挑選、旋轉石塊，找到它們彼此契合的角度。如果上下兩塊石頭的紋理是斷裂的、錯位的，童寯稱之為「死石」，認為這是拙劣的工匠所為。
- 宛若天成：高明的疊山師，能將幾百塊小石頭拼成一座大山，而外人看來，彷彿這座山原本就生長在這裡，石頭的紋理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氣脈貫通。這就是「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在技術層面的具體解釋。
2. 結構力學：挑、飄、透 江南假山的一大特點是追求驚險與奇幻。童寯在書中描述了幾種關鍵的堆疊手法：
- 挑（Cantilever）：利用上層石頭壓住下層石頭的根部，使其前端懸空伸出。層層向外挑出，就能形成深邃的洞穴或倒掛的懸崖。這需要極精確的力學計算（憑經驗），否則會坍塌。
- 卡與鬥：利用石頭之間的咬合力，像榫卯結構一樣互相支撐，而不完全依賴灰漿（水泥是後來才有的，傳統多用石灰糯米漿，且僅作填縫輔助）。
- 立基：童寯強調基礎的重要性。江南多水，地質鬆軟，假山動輒數百噸，如果基礎不穩，幾年後就會沈降變形。傳統做法是用木樁打入地下，上面鋪厚石板作為地基。
3. 三遠法與空間經營 童寯借用畫理中的「三遠」（高遠、深遠、平遠）來論述假山的空間結構。
- 假山不能只是一堵牆，它必須有縱深。
- 好的假山內部是空的，有洞穴、有隧道，人可以在山腹中穿行。這種「遊山」的體驗，讓假山從視覺對象變成了身體體驗的空間。童寯特別推崇那些內部結構複雜、光線明暗變化豐富的假山洞壑（如蘇州獅子林、環秀山莊）。
三、歷史的演變：從「土山」到「石山」的異化與昇華
童寯在《江南園林志》中梳理了假山發展的歷史脈絡，這對於理解江南園林的現狀至關重要。他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歷史觀點：中國造園史，是一部假山由「寫實」走向「寫意」，進而走向「形式主義」的歷史。
1. 唐宋：土山為主，石為輔 在早期（如唐宋），造園追求的是宏大的自然氣象。那時的假山多為「土山」，即堆土成山，上面種樹，偶爾點綴幾塊石頭。這種山體高大渾厚，主要模仿真山的體量。童寯認為這是造園的「真」的階段。
2. 明代：石山的興起與寫意 到了明代，隨著文人畫的興盛和私家園林（面積較小）的發展，土山因為佔地太大而逐漸被「石山」取代。工匠們開始大量使用太湖石和黃石堆疊峭壁峰巒。這一時期，疊山技術突飛猛進，假山開始追求「奇、險、怪」，不再是對真山的簡單模仿，而是對山水畫意境的抽象提煉。
3. 清代中晚期：繁瑣與堆砌的危機 童寯對清代晚期的疊山風氣提出了批評。他指出，隨著財富的積累和審美的世俗化，造園開始追求「以多為勝」。
- 獅子林之爭：童寯在書中專門討論了蘇州獅子林。雖然獅子林極負盛名，但在童寯看來，清代重修後的獅子林，石塊堆砌過於繁密，如同「蟻穴蜂巢」，讓人感到壓抑、氣悶，失去了山林應有的疏朗與高潔。他認為這是工匠炫技過度，而主人審美缺失的結果。
- 破碎化：晚期的假山往往過於注重局部的奇巧，忽略了整體的氣勢，導致山體顯得瑣碎，缺乏「整一性」。
四、巔峰案例分析：戈裕良與環秀山莊
在《江南園林志》中，童寯給予了環秀山莊（蘇州）及其建造者戈裕良至高無上的評價。這部分內容是全書論證「假山藝術」的高潮。
1. 戈裕良：疊山大師 童寯指出，戈裕良（清代著名疊山師）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發明（或完善）了獨特的「拱券結構」疊山法。
- 在戈裕良之前，假山內部的洞穴多靠條石架空，空間狹窄且不穩固。
- 戈裕良將拱橋的原理運用到假山內部，利用小石塊拼成拱頂，這樣就能在假山內部創造出巨大的穹窿空間，且歷經數百年而不塌。
2. 環秀山莊的湖石假山：獨步江南 童寯認為環秀山莊的假山是「江南園林之最」，理由如下：
- 咫尺山林：佔地僅半畝，卻營造出了萬壑千巖的氣勢。
- 渾然一體：整個假山雖然由成千上萬塊太湖石拼成，但外觀上完全看不出拼接痕跡，彷彿一塊巨大的岩石被大自然鬼斧神工鑿開。這就是童寯反覆強調的「接脈」技術的巔峰。
- 真山真水：戈裕良的假山，不僅形態像真山，連內部的山徑、澗谷、石室都模擬得惟妙惟肖。童寯讚嘆道，進入此山，讓人忘記是在城市之中，真正達到了「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最高境界。
- 對比批判：童寯將環秀山莊與其他堆砌繁瑣的假山對比，認為前者是「藝術」，後者僅是「工藝」。環秀山莊證明了，假山不是石頭的堆積，而是空間的雕塑。
五、童寯的現代批判：水泥與修復的誤區
雖然成書於 1930 年代，但童寯敏銳地觀察到了當時園林修復中出現的問題，這些觀點在今天看來依然具有極強的警示意義。
1. 反對濫用水泥 在童寯看來，傳統的石灰糯米漿是有機的、柔和的，能與石頭融為一體。而現代水泥是僵硬的、醜陋的。如果在修復古園林時，圖省事大量使用水泥勾縫，會留下一條條顯眼的黑灰色疤痕，徹底破壞石頭的天然紋理和「古意」。他強調，修復假山必須「修舊如舊」，使用傳統工藝。
2. 園林是活的有機體 童寯認為，假山疊好後，並不是結束，而只是開始。假山需要「養」。
- 植物的配合：石頭是死的，必須要在石縫中種植藤蘿、小草、古樹。植物的根系會深入石縫，植物的綠色會覆蓋生硬的石痕。隨著時間推移，石頭上長滿青苔，人工的斧鑿氣才會褪去，假山才能真正「活」過來。
- 時間的價值：童寯強調，評價一座假山，不能只看剛建好的樣子，要看它五十年、一百年後的樣子。好的疊山師在堆疊時，已經預想到了百年後青苔覆蓋、古樹參天的景象。
六、哲學昇華：臥遊與心象
最後，童寯將對假山的技術分析上升到了文人精神層面。
1. 臥遊（Traveling while lying down） 中國文人嚮往山水，但受限於俗務或身體（如年老體衰），不能常遊名山大川。於是，他們在家中造假山。童寯認為，假山的功能就是為了實現「臥遊」。 假山是對真山的「提煉」。它去除了真山中行走的勞累、危險，保留了山水的形態與精神。文人坐在書房，看著窗外的假山，精神便能遊歷於巖壑之間。
2. 模山範水 vs. 寫意造境 童寯指出，西方雕塑是寫實的，而中國假山是寫意的。太湖石的千孔百瘡，在現實自然界中極少見，它是文人心中對山水侵蝕、歲月流逝的一種誇張表達。 因此，讀懂假山，就是讀懂中國文人對「時間」和「宇宙」的理解。石頭是永恆的象徵，而假山則是文人試圖在自家後院留住永恆的一種努力。
第二論點總結
綜上所述，《江南園林志》關於假山疊石的論點可以歸納為：
假山是中國園林的物質核心與精神載體。它不僅僅是技術性的堆疊工程，更是一種極具抽象意味的空間藝術。童寯通過對石材性格（太湖石與黃石）的辨析、對疊山結構（接脈、拱券）的解剖，以及對歷史名作（特別是環秀山莊）的推崇，確立了「重整體氣勢、忌瑣碎堆砌、貴宛若天成」的疊山美學標準。他強調，假山的最高境界在於利用人工手段，完美再現自然的結構與神韻，為文人提供一個精神上可以「臥遊」的微縮宇宙。
這一部分內容，不僅是對傳統工藝的搶救性記錄，更是在現代建築理論框架下，對中國獨有的「營造法式」的一次極高水準的理論總結。
（註：以上是對《江南園林志》第二大論點的詳細解讀。下一次回答，我們將探討第三個重點：江南園林的歷史沿革、文人精神與現況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