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第四個核心論點,聚焦於園林中的生命體——「植物」(Plants)。 Maggie Keswick 在書中第八章《花卉、樹木與草藥》(Flowers, Trees and Herbs)中,並沒有像西方園藝書籍那樣單純介紹植物的分類或栽培技術,而是將重點放在了植物的文化象徵意義、文學聯想以及它們在園林中構建意境的功能上。
以下是針對這一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四論點:草木有情——植物的象徵語彙與時序之美
核心摘要: 在中國園林中,植物不僅僅是綠化裝飾或色彩的來源,它們被賦予了深刻的人格化特徵和道德含義。每一種被選入園林的植物,背後都有一套豐富的文學和哲學符碼——松柏象徵堅貞,竹子象徵氣節,荷花象徵高潔,梅花象徵傲骨。植物是園林中表現時間流逝(季節更替)最直接的媒介,也是園主情感投射的對象。此外,植物的選擇還深受實用主義(藥用、食用)和道家養生思想的影響。中國園林不追求西方植物獵人所熱衷的新奇品種,而是偏愛那些承載了千年文化記憶的「老朋友」。
一、 植物的人格化:道德與情感的載體
中國文化有一個顯著特徵,就是傾向於將自然界的事物賦予人類的品格。這種「比德」(Comparing Virtue)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孔子時代,並在後世的詩歌和繪畫中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在園林中,植物成為了這種道德審美的活體展示。
1. 歲寒三友(Three Friends of Winter):逆境中的堅守 書中特別提到了「歲寒三友」——松(Pine)、竹(Bamboo)、梅(Plum)。這三種植物因其在寒冬中仍能保持生命力而備受推崇,成為了文人氣節的最高象徵。
- 松: 松樹象徵著長壽和堅貞不屈。它在嚴冬中不凋零,樹皮如龍鱗般蒼老,枝幹虯曲有力。李漁(Li Li-weng)曾說,一個沒有古松的園林,就像一群美女中缺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來鎮場。在園林中,松樹常被種植在顯眼的位置,如廳堂前或假山旁,以此彰顯園主即使在政治逆境中也不改其志的決心。
- 竹: 竹子是中國文人最喜愛的植物。蘇東坡曾有名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竹子中空(象徵虛心),有節(象徵氣節),四季常青,且在風中彎而不折(象徵柔韌與適應力)。在園林中,竹子不僅用於觀賞,其影落在粉牆上如水墨畫般優美,其葉在風雨中發出的沙沙聲更是聽覺上的享受。
- 梅: 梅花在百花凋零的冬末春初獨自開放,象徵著傲骨和先驅精神。它的枝幹蒼勁古樸,花朵清雅幽香。賞梅不僅是視覺活動,更是一種精神洗禮,提醒文人在艱苦環境中也要保持高潔。
2. 四君子(Four Gentlemen):品格的典範 除了歲寒三友,梅、蘭、竹、菊被稱為「四君子」,分別對應不同的高尚品質。
- 蘭(Orchid): 蘭花生長在幽谷中,無人欣賞也獨自芬芳,象徵著君子不求名利、獨善其身的品質。乾隆皇帝曾說:「賞蘭而思幽人。」蘭花的香氣被稱為「王者之香」,淡雅而持久。在園林中,蘭花通常種植在盆中,擺放在書房或廳堂,供文人近距離品賞。
- 菊(Chrysanthemum): 菊花在秋霜中開放,象徵著隱逸和晚節流香。陶淵明(Tao Chien)的詩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確立了菊花作為隱士之花的地位。菊花也是長壽的象徵,其藥用價值(菊花酒、菊花茶)與道家養生密切相關。
3. 荷花(Lotus):出淤泥而不染 荷花(蓮花)在佛教和儒家思想中都佔有極高地位。宋代周敦頤的《愛蓮說》將其定義為「花之君子」。它從污泥中生長出來卻潔淨無瑕,象徵著君子身處濁世而能保持清白。在園林中,荷花是夏季水景的主角。當荷葉田田、荷花盛開時,整個水面充滿了生機。即使在秋冬,殘荷枯梗在水中的倒影也被視為一種淒美,激發文人的詩興。
二、 實用與審美的結合:藥圃與果園
Keswick 指出,中國園林的植物選擇並非純粹為了裝飾。受早期農業崇拜和道家養生思想的影響,許多觀賞植物最初都是作為藥材或食物引入園林的。
1. 藥用起源 許多花卉在成為審美對象之前,首先是藥草。
- 牡丹(Peony): 被稱為「花中之王」,象徵富貴。但在唐代以前,牡丹皮(Moutan bark)是一種治療血液疾病的藥材。直到唐代,它艷麗的花朵才開始在皇家園林中大放異彩,並引發了全社會的狂熱追捧。
- 菊花: 如前所述,菊花最初因其延年益壽的藥用價值而被採集。
- 柳樹: 柳皮和柳葉含有水楊酸(阿司匹林的前身),具有止痛消炎的作用。
這種「藥食同源」的傳統,使得中國園林中常闢有「藥圃」(Herb Garden)。文人在園中種植藥草,不僅為了實用,也是效法神農嘗百草,體現對生命的呵護和對自然奧秘的探索。
2. 果樹的鄉土情懷 與西方園林偏愛純觀賞樹木不同,中國園林常種植果樹。
- 桃(Peach): 象徵長壽(西王母的蟠桃)和避邪。桃花源的故事更使其成為理想世界的代名詞。
- 石榴(Pomegranate): 多籽,象徵多子多福。
- 柿子(Persimmon): 諧音「事」,寓意事事如意。
- 芭蕉(Banana): 雖然主要賞其寬大葉片在雨中的聲音(雨打芭蕉),但在南方也產果實。芭蕉葉還被貧苦書生用來代替紙張練字,因此也具有「苦讀」的文化含義。
這些果樹的種植,讓園林在視覺美感之外,增添了收穫的喜悅和鄉土的親切感,符合儒家「耕讀傳家」的理想。
三、 時序的藝術:捕捉瞬間與永恆
植物是園林中對時間最敏感的元素。中國園林設計非常注重利用植物來表現季節的更替,創造出「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的體驗。
1. 季節的輪替 園林中的不同區域往往根據植物的花期進行主題規劃。
- 春: 以玉蘭(Magnolia)、海棠(Crabapple)、牡丹(Peony)為主,展現生機勃勃、繁花似錦的景象。玉蘭花開時如玉樹瓊花,象徵高貴。
- 夏: 以荷花(Lotus)和紫薇(Crape Myrtle)為主。夏季炎熱,人們在水榭中賞荷,感受清涼。
- 秋: 以桂花(Cassia/Osmanthus)和菊花(Chrysanthemum)為主。桂花香氣濃郁,象徵金秋收穫;菊花傲霜,引發秋思。紅葉(如楓樹)也是秋景的重要組成部分。
- 冬: 以梅花(Plum)和松竹為主,在雪景中展現生命的頑強。
書中提到,有些園林甚至會為某種特定的花卉建造專門的廳堂,如「遠香堂」(賞荷)、「雪香雲蔚亭」(賞梅)。這種設計讓園主在一年中的不同時刻,都能在園林中找到最佳的觀賞點。
2. 瞬間的美感 中國文人對植物的欣賞不僅在於盛開的時刻,更在於那些稍縱即逝的瞬間美感。
- 影: 竹影掃階,花影上窗。植物的影子被視為實物的靈魂,具有虛幻而迷人的美。
- 聲: 雨打芭蕉,風吹松濤,殘荷聽雨。這些聲音被視為天籟,能引發深沉的哲學思考。
- 香: 花香襲人,尤其是那些淡雅的香氣(如蘭、梅、桂),被認為能淨化心靈。
3. 盆景(Penjing/Bonsai)與微縮自然 書中也提到了盆景在園林中的重要性。盆景是將巨大的古樹名木微縮在小小的盆盎之中,展現了中國人「縮龍成寸」的空間魔術。
- 盆景通常擺放在迴廊、几案或特定的花台上。
- 它們不僅是植物,更是立體的畫、無聲的詩。通過人工的修剪蟠紮,使樹木呈現出歷經風霜的古怪形態,這與對太湖石的審美一脈相承——追求「古」、「拙」、「奇」。
- 盆景允許園主將大自然的精華搬入室內或案頭,隨時把玩,進一步模糊了室內與室外、人工與自然的界限。
四、 西方植物獵人的發現與中國的保守
書中包含了一個有趣的對比視角。 19 世紀和 20 世紀初,西方植物獵人(如 Robert Fortune, Ernest Wilson)在中國發現了數量驚人的野生植物新品種,並將它們引入西方,徹底改變了西方的園藝景觀。這使得中國被稱為「世界園林之母」(Mother of Gardens)。
然而,Keswick 指出,中國人自己對這些野生奇花異草卻反應冷淡。為什麼?
- 文化編碼的缺失: 對於中國文人來說,一種植物如果沒有出現在《詩經》、《楚辭》或唐詩宋詞中,沒有被賦予歷史典故和道德寓意,那麼它就僅僅是「野草」,不具備進入文人園林的資格。
- 審美慣性: 中國園林的審美高度程式化,偏愛那些符合傳統審美標準(如線條感、水墨韻味)的植物。那些雖然美麗但形態張揚、色彩過於艷麗或缺乏文化底蘊的新品種,往往被視為「俗物」。
這種現象再次印證了中國園林的核心特質:它不是植物園,不是自然博物館,而是一個文化空間。植物在這裡是被「文化化」了的自然,是人類精神的符號。
總結(第四論點)
本書關於「植物」的論述,揭示了中國園林中最柔軟、最生動部分的文化骨骼。
在中國園林中,植物是:
- 道德的鏡子: 它們時刻提醒著園主關於君子氣節、隱逸情懷和高尚品格的理想。
- 時間的時鐘: 它們通過榮枯開落,演繹著宇宙的時間輪迴,讓人感悟生命的短暫與永恆。
- 情感的寄託: 它們是園主與古人對話、與自然交流的媒介。
因此,欣賞中國園林中的植物,不能只看其顏色和形態,更要讀懂其背後的詩意和象徵。正如書中所言:「若無花木,則無生氣。」植物賦予了園林呼吸和靈魂,使這座靜止的建築群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充滿情感與哲理的有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