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們將進入《說園》的第五部分（Part Five）：《動與靜》（Motion and Stillness）。
這是全書的終章，也是陳從周教授園林哲學的集大成之作。如果說前四章分別討論了意境、構圖、修復和自然觀，那麼這一章則將這些概念統攝於中國傳統哲學的核心範疇——「陰陽動靜」之中。
陳教授在本章中將園林體驗提升到了形而上的高度，探討了時間與空間的轉換、物理與心理的互動，以及傳統與現代的融合。我將其核心思想歸納為以下四大終極論點。
第十三論點：動靜的相對性與轉化——園林時空觀的哲學昇華
陳從周在開篇即指出，此前他關於「動觀」與「靜觀」的區分還是初步的，本章要進行更深入的辯證解析。
一、動靜互含：園林中的相對論
1. 物理層面的動靜
- 動中之靜： 遊人在園中行走（動），但看到的山石、建築是靜止的。這種相對運動產生了連續變化的畫面（移步換景）。
- 靜中之動： 遊人坐在亭中不動（靜），但眼前的雲在流、水在流、鳥在飛、花在落。這使得靜止的空間充滿了時間的流動感。
- 交互作用： 最妙的是二者的結合。例如「游魚戲水」，魚動水靜，或者水動魚靜（逆流而上），這種微觀的動靜對比賦予了園林無窮的生機。
2. 心理層面的動靜（幻覺與聯想） 陳從周提出了一個極為精彩的觀點：好的設計能創造「動的幻覺」。
- 假山的動態： 一座優秀的假山，雖然物理上是靜止的，但其形態（Shape）、紋理（Veins）若處理得當，會呈現出奔騰、飛舞、欲墜的動勢（Dynamic shape）。遊人凝視時，會產生「山舞銀蛇」的心理動感。這就是「靜中有動」。
- 水面的靜態： 一池碧水，微風吹過雖有漣漪，但整體給人以深邃寧靜之感，如同一面鏡子。這就是「動中有靜」。
二、時空的轉換與過渡（Transition）
園林設計的關鍵在於如何處理動靜之間的轉換，這就是 「過渡」。
1. 空間的過渡 陳從周認為，園林各部分之間不能生硬拼接，必須有過渡。
- 廊與橋： 走廊是建築之間的過渡，橋樑是水岸之間的過渡。它們不僅連通了物理空間，更調節了遊人的心理節奏——從一個景點到另一個景點，遊人的情緒通過走廊得到了緩衝和鋪墊。
- 色彩的過渡： 就像繪畫中從濃墨到淡墨需要中間色調一樣，園林中從明亮開敞的空間到幽暗封閉的空間，也需要半明半暗的空間（如花架、漏窗牆）作為過渡，否則會讓人感到突兀。
2. 時間的過渡
- 四季與晨昏： 園林是時間的藝術。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以及晨曦、暮靄，都是園林的「動態裝飾」。設計者必須預設這些時間因素。
- 聲音的餘韻： 他比喻園林設計要像聽音樂一樣，懂得欣賞「餘音繞樑」。一個景點遊覽結束後，要有讓遊人回味的時間和空間，不能一個高潮緊接著另一個高潮，那樣會讓人疲憊。
第十四論點：虛實相生——物質與精神的轉化
「虛實」是中國藝術的靈魂，也是陳從周本章討論的重點。
一、實材與虛韻
- 實（Actuality）： 指的是園林中的物質材料——石頭、水、樹木、建築。陳從周強調，必須尊重材料的「真實性」（Feeling of material）。木頭要有木頭的質感，石頭要有石頭的紋理。如果用混凝土去模仿木頭（如水泥仿木欄杆），就失去了「實」的真誠，淪為虛假的舞台佈景。
- 虛（Ethereality/Illusion）： 指的是由物質激發出的精神感受——意境、氣韻、聯想。
- 關係： 「實」是基礎，「虛」是昇華。沒有優質的石頭（實），就堆不出有氣勢的假山（虛之意境）；但如果只看到石頭而看不到山勢，那也只是死石。好的園林是 「觸景生情」，由實入虛。
二、色彩的虛實
陳從周從繪畫理論切入，探討了園林的色彩學。
- 青綠山水的啟示： 他提到唐代李思訓、李昭道父子的「青綠山水」，色彩濃烈（朱砂、石青、石綠），適合表現北方山川的雄渾（如嵩山）；而江南山水（如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則多用「淺絳山水」，色彩淡雅，適合表現南方的煙雨迷濛。
- 園林應用： 園林的色彩應當因地制宜。北方園林（如北京）可以用紅牆黃瓦，與藍天白雲和蒼松翠柏形成強烈對比（實色）；南方園林（如蘇州）則應以白牆黑瓦為主，利用光影和植物的綠色來豐富層次（虛色）。白牆是最妙的背景，能接納竹影、月影，將「實」轉化為「虛」。
三、文學的介入：虛實的催化劑
- 詩詞點題： 為什麼要在亭子上掛匾額？因為匾額上的文字（如「與誰同坐軒」）能瞬間將遊人的思緒從眼前的物理建築（實）引向歷史典故或哲學思考（虛）。
- 意境的擴展： 一個好的題名，能將有限的空間擴展為無限的想像。如「瀟湘館」，讓人聯想到千里之外的瀟湘竹景。這就是「以虛以此（實）」。
第十五論點：借景與隔景——城市園林的生存之道
針對現代城市中園林面臨的窘境（噪音、高樓、污染），陳從周提出了具體的應對策略：借（Borrowing）與隔（Separating/Screening）。
一、借景：打破邊界
- 借古： 北京的三海（北海、中海、南海）借景故宮的紅牆黃瓦，使園林沾染皇家氣象。
- 借遠： 園林可以借遠處的塔（如錫山龍光塔）、山（如玉泉山玉峰塔）入園，使園林空間在視覺上無限延伸。
- 失敗的借景： 陳從周痛心地指出，現在蘇州拙政園、藕園往外看，借來的不再是塔影雲光，而是工廠的煙囪和醜陋的火柴盒式建築。這是城市規劃失控對園林的毀滅性打擊。
二、隔景：自我淨化
面對無法改變的外部惡劣環境，園林必須學會「自衛」。
- 隔絕俗氣： 只有把「俗」隔在外面，才能在裡面保住「雅」。
- 具體手法：
- 高牆： 建造高牆以阻擋視線和噪音。
- 障景： 利用堆山、植樹或建築物（如上海豫園的萃秀堂）來遮擋外部的喧囂市井，創造一個內向型的、自我完善的「壺中天地」。
- 過渡空間： 入口處設置曲折的通道或前奏區域（如滄浪亭的界溪），讓遊人在進入主景區前有一個心理淨化的過程。
陳從周指出，「借」與「隔」是辯證的。 該借的借，該隔的隔。這是現代城市園林設計師必須掌握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第十六論點：民族形式與全球視野——中國園林的未來之路
在全書的最後，陳從周將話題引向了中國園林的未來發展方向。
一、反對盲目模仿（Indiscriminate Copying）
他堅決反對在園林設計中搞「拿來主義」。
- 反對西化： 盲目照搬西方的噴泉、大草坪、歐式雕塑，而不考慮中國的氣候和文化背景，只能造出不倫不類的怪胎。
- 反對復古的僵化： 即便是學習中國古代傳統，也不能只抄襲形式（如死板地堆砌假山、濫用琉璃瓦）。他強調要學習古人的「神」（Spirit）和「法」（Method），而不是「形」（Form）。
二、學習日本的經驗
陳從周對日本的園林保護和發展給予了高度評價。
- 堅守民族性： 日本在明治維新後全盤西化，但在園林和建築上，始終死守「大和風格」（Yamato style）。他們學習西方技術，是為了更好地表達本民族的審美。
- 資料的整理： 他感嘆日本學者對中國園林古籍（如《園冶》）的收集和研究甚至超過了中國人自己。這對中國是一個巨大的警示。
三、古為今用，洋為中用
陳從周的結論是開放而自信的。
- 融會貫通： 我們既要繼承傳統（Inheriting traditions），也要學習外國（Learning from foreign designs）。但前提是必須「消化」。
- 創新： 每一個時代都應該有屬於那個時代的園林。我們學習古代的構圖、意境、哲學，是為了用現代的材料和技術，為現代人創造出既有中國文化底蘊，又符合現代生活需求的園林。
全書總結
《說園》五篇，雖然篇幅不長，卻字字珠璣。
陳從周教授以其獨特的「文人園林學家」視角，構建了一個包含美學（意境與畫意）、技術（疊石與理水）、倫理（尊重自然與歷史）、哲學（動靜與虛實）的完整體系。
他反覆告誡我們：園林不僅是物質的空間，更是精神的家園。 在這個快速變化的工業化時代，保持對自然的敬畏、對文化的自信、對審美的堅持，是中國園林乃至中國文化存續的關鍵。這就是這本書超越時代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