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們將深入探討《說園》的第四部分(Part Four):《自然與人工》(The Natural and the Cultivated)。
這部分內容是陳從周教授在長達一年的實地考察(Rove)後,對中國大江南北各類風景名勝、園林古蹟進行對比研究的成果。如果說前三部分側重於園林內部的微觀構建,這一部分則將視野擴大到了宏觀的「風景區規劃」、「環境美學」以及「人與自然的倫理關係」。
陳教授在本章中表現出了強烈的憂患意識。面對當時(1980 年代初)快速推進的工業化和旅遊開發,他敏銳地發現了「人工」對「自然」的無理侵蝕。他提出的核心觀點是:人工應當是自然的點綴與昇華,而非自然的征服者或替代品。
為了深度解析這一章節,我將其歸納為以下四大核心論點:
第九論點:真假自然之辨——「反對人工的傲慢」
陳從周教授在這一部分首先探討了園林與自然山水的本質關係。他引用了清初學者錢澄之(Qian Chengzhi)的一段話,對當時流行的「崇尚人工、輕視自然」的風氣進行了深刻的哲學批判。
一、錢澄之的「吳人好堆假山」論
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歷史典故,陳從周藉此引出了他的核心觀點。
- 背景: 錢澄之在描寫桐城(Tongcheng)的龍眠山「椒園」時,提到吳人(蘇州人)特別喜歡堆疊假山,並以此誇耀。吳人嘲笑桐城的園林太簡陋、太土氣。
- 反駁: 錢澄之反駁道:「我的家鄉到處都是真山真水,為什麼還要像你們那樣痴迷於堆假山呢?我們追求的是保存天然(preserving nature)。」
- 陳從周的解讀: 這段話擊中了園林藝術的要害。蘇州之所以盛行假山,是因為它是平原城市,缺乏真山,故不得不以假山寄託山林之志,這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藝術昇華。但在擁有真山真水的風景區(如杭州、泰山、桐城),如果還要費盡心機去堆假山、造人工噴泉,那就是「捨本逐末」、「畫蛇添足」。
二、「把自然還給我」的吶喊
陳從周在考察了江蘇和浙江的許多天然溶洞(Caves)後,發出了憤怒的吶喊:「把自然還給我!」(Give nature back to me)。
- 對溶洞的破壞: 他發現許多天然形成的奇石、鐘乳石,被人工強行切割成各種庸俗的形狀(如神仙、野獸),甚至塗上五顏六色的油漆,裝上霓虹燈。这种做法將神聖、神祕的自然奇觀,變成了低俗的遊樂場。
- 人工的界限: 他強調,人工介入自然必須極度克制(Scrupulous)。在風景名勝區,建築和道路應該是自然的附屬品,就像錦緞上的花紋(Flowery designs)與錦緞(Brocade)的關係。花紋是為了襯托錦緞的美,如果花紋過大、過密,遮蓋了錦緞本身的質地,那就是喧賓奪主。
三、真山面前莫堆假山
這是一個具體的技術原則,也是審美倫理。
- 虎丘(Hu Qiu)的教訓: 蘇州虎丘本是一座真山(雖然不高)。陳從周嚴厲批評了當時在虎丘山腳下堆疊巨大黃石假山的工程。他認為這是在「真山面前賣弄假山」,不僅掩蓋了虎丘原本秀麗的山腳線條,還破壞了「小山顯大」的視覺比例。
- 短簿祠的歷史記憶: 他考證了虎丘東麓原本是晉代王珣(Wang Xun,因身材矮小被稱為「短簿」)的祠堂。古人用詩句「借居依綠水,結構架青山」來形容這裡,強調的是建築「依附」於山水。而現代的工程卻試圖用人工假山去「壓倒」或「裝飾」真山,這是一種文化的無知與審美的傲慢。
第十論點:環境美學與氣候設計——園林是活的有機體
陳從周教授在這一章中展現了他超越時代的環保意識。他不再僅僅從視覺構圖的角度談園林,而是從「氣候」(Climate)、「生態」(Ecology)和「感官體驗」的角度來審視園林設計。
一、風景區的微氣候(Microclimate)保護
園林不僅是看的,更是用來「感受」的。
- 西湖金沙港(Golden Sand Bay)的案例: 陳從周回憶他在七月盛夏考察杭州西湖金沙港的經歷。當外部世界酷熱難耐時,一進入金沙港的竹林,頓覺涼風習習,暑氣全消。
- 氣候的成因: 這種涼爽並非偶然,而是得益於原有的生態佈局:茂密的竹林、流動的溪水、通透的建築。
- 設計的警告: 他警告說,如果在這樣的風景區濫建亭台樓閣,或者建造高牆大院,就會阻擋空氣的流動,破壞這個天然的「空調系統」。一旦微氣候被破壞,再美的建築也無法挽回遊人身體上的不適。園林設計必須將「物理環境」的舒適度放在首位。
二、濟南珍珠泉(Pearl Spring)的反面教材
作為對比,他批評了濟南的珍珠泉。
- 破壞前: 這裡曾是清澈見底、氣泡如珠的天然勝境,早晨的空氣濕潤清新。
- 破壞後: 為了所謂的「建設」,周圍堆起了巨大的褐色假山,建起了高聳的樓房。結果是,巨大的體量帶來了壓迫感,阻擋了風道,使得泉水周圍變得悶熱、塵土飛揚。
- 杜甫詩句的引用: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陳從周反用此意,指出現在是建築物「凌絕頂」,讓真山真水變得渺小而窒息。這種不顧環境後果的建設,被他稱為「雙重罪人」(Double sinners):既破壞了自然,又製造了醜陋的人工。
三、植物配置的生態觀
陳從周反對將園林變成植物標本館,也反對單一的綠化。
- 鄉土樹種: 他主張多用鄉土樹種,因為它們最適應當地氣候,長勢最好,也最能體現地方特色(Local Character)。例如成都的芙蓉、福州的榕樹、揚州的柳樹。
- 畫意與生態並重: 他引用惲南田的畫論,指出植物種植要講究「疏密」、「深淺」。在生態上,這有利於植物生長;在美學上,這能創造出光影的變化。他特別懷念揚州古城牆邊綿延數里的「樺葉梨」樹,那是生態與景觀的完美結合,遺憾的是隨著城牆的拆除,這種景觀已成絕響。
第十一論點:水鄉與濱水設計——「貼水」與「依水」的精微差別
中國江南園林精華在水。陳從周在第四部分中,對濱水空間的處理進行了極為細緻的區分,這體現了他作為頂級專家的敏銳觀察力。
一、退思園(Tuisi Yuan):貼水之美
陳從周高度評價了吳江同里鎮的退思園。
- 貼水(Close upon the water surface): 他指出,退思園的獨特之處在於其建築、迴廊、假山都緊緊貼著水面建造,水位很高。遊人行走其中,感覺園林彷彿漂浮在水面上(Floating on water)。
- 對比網師園: 相比之下,蘇州的網師園雖然也是水景名園,但其建築與水面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和高差,屬於「依水」(Adjacent to water)而非「貼水」。
- 設計法則: 陳從周總結道:小園宜「貼水」,讓人感到親切、空間被放大;大園宜「依水」,保持距離以觀闊遠。這種對水位的精確控制,是設計成敗的關鍵。
二、生產性景觀(Productive Landscape)的審美轉化
陳從周提出了一個非常前衛的觀點:生產勞動也可以成為園林景觀。
- 漁莊蟹舍: 在水網密布的地區,他不主張把所有水面都變成純觀賞性的荷花池。相反,他建議保留竹籬笆圍成的蟹籪(捕蟹裝置),保留漁村的風貌。
- 經濟與美學的雙贏: 這樣做既能增加居民的經濟收入(養魚、捕蟹),又能創造出「漁舟唱晚」、「菱歌泛夜」的生動景觀。他引用王士禎的詩:「一曲溪流一曲煙… 半潭秋水櫓聲柔」,說明了勞動場景本身就是極具詩意的。這是一種「活」的景觀,而非僵死的佈景。
三、濰坊十笏園(Shihu Garden):北方的小江南
他還分析了山東濰坊的十笏園。這是一個在北方罕見的精緻小園。
- 小中見大: 「十笏」意指極小(笏是古代官員上朝拿的手板)。但在這個小園中,通過水池、長廊、水榭的精妙佈局,使得有限的空間產生了無限的層次。
- 啟示: 這證明了無論南北,只要遵循得體的尺度和比例,利用好水體,都能創造出優秀的園林。
第十二論點:現代化與保護的衝突——對「大」與「快」的批判
本章的最後,陳從周將矛頭直指現代化旅遊開發中的誤區,主要集中在尺度(Scale)、速度(Speed)和商業化(Commercialization)三個方面。
一、纜車與公路:速度是對審美的剝奪
陳從周堅決反對在名山大川(如泰山、西湖群山)修建纜車和盤山公路。
- 旅與遊的區別: 他區分了「旅」(Travel/Transport)與「遊」(Sightseeing)。「旅」追求速度,目的是到達終點;「遊」追求過程,目的是體驗細節。
- 泰山的十八盤: 他以泰山為例。攀登泰山的精髓在於歷經「十八盤」的艱辛,體驗從山腳仰望到山頂俯視的心理變化,最終達到「一覽眾山小」的精神昇華。
- 剝奪感: 如果坐纜車直達山頂,遊人就變成了被運輸的貨物(commodities)。這種「快」實際上剝奪了遊人與山對話的權利,也讓泰山的雄偉感大打折扣。同樣,杭州玉皇山的盤山公路像毒蛇一樣切斷了山脈的氣勢,讓登山變成了無聊的乘車體驗。
二、體量失衡:賓館與餐廳的「巨型化」
他嚴厲批評了風景區內建築體量的失控。
- 樓外樓的悲劇: 杭州孤山新改建的「樓外樓」餐廳,體量巨大,像個體育館,壓倒了孤山本就不高的山勢。陳從周諷刺說,它比故宮的太和殿還要顯得笨重。
- 破壞比例: 風景區的建築應該是「宜散不宜聚」、「宜藏不宜露」。像撒豆成兵一樣散落在山林間的小別墅(如瑞士日內瓦的山地建築),才是得體的設計。而現在卻流行削平山頭,蓋大體量的賓館,這把風景區變成了城市,甚至是兵營。
三、過度修復與歷史虛無主義
陳從周還批評了對名人故居的「過度修復」。
- 蒲松齡故居: 蒲松齡(《聊齋誌異》作者)一生清貧,是個窮秀才。但修復後的蒲松齡故居卻金碧輝煌,家具考究,像個大地主的莊園。陳從周指出,如果蒲松齡復活,恐怕也認不出這是自己的家。
- 歷史的真實: 這種修復抹殺了歷史的真實性(Historical Authenticity),將艱苦的文化創造環境庸俗化為富貴的享受。修復應該「整舊如舊」,保留歲月的滄桑和歷史的原貌。
四、工業污染與視覺暴力
最後,他提到了南京燕子磯(Swallow Rock)的遭遇。
- 工業圍城: 這個曾經的長江第一勝景,被化工廠和煙囪包圍,黑煙滾滾,完全失去了遊覽價值。
- 殺雞取卵: 他痛斥這種為了短期經濟利益而毀滅永久性自然資源的行為是「殺雞取卵」。有些地方甚至開山採石,把風景名勝變成了採石場(如南京幕府山),這是不可逆的犯罪。
總結
在《說園》的第四部分,陳從周教授以一位文化守望者的姿態,闡述了 「尊重自然、節制人工」的最高造園準則。
他告訴我們:
- 自然是主體,人工是客體。 所有的設計都必須服從於保護自然生態和微氣候。
- 尺度與比例是關鍵。 在自然面前,人類的建築應當保持謙卑,宜小不宜大,宜藏不宜露。
- 審美需要過程。 真正的旅遊體驗來自於步行、攀登和細緻的觀察,速度和便利往往是審美的敵人。
- 歷史需要真實。 修復不是為了炫耀財富,而是為了守護記憶。
這一章的觀點,對於當今全球範圍內的遺產保護、生態旅遊和可持續設計,依然具有極高的指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