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們將進入《說園》的第三部分：《修復與革新》（Restoration and Renovation）。
如果說前兩部分是關於園林美學的「本體論」和「方法論」，那麼這一部分則是陳從周教授針對當時（1970 年代末至 80 年代初）中國園林現狀所發出的「振聾發聵」的批評與指導。這不僅是技術性的探討，更是一場關於如何對待歷史遺產、如何平衡現代需求與傳統文脈的文化保衛戰。
本章內容極為豐富，涉及歷史考證、疊石技術、遊覽心理學以及對現代化建設誤區的批判。我將其核心論點歸納為以下四大板塊進行深度解說。
第五論點：修復的倫理——「整舊如舊」與歷史敘事的完整性
陳從周教授在第三部分中，最為核心、也最為痛心疾首的論點，就是關於「修復」（Restoration）與「重建」（Rebuilding/Renovation）的嚴格區分。他提出了一套基於歷史尊重和審美完整的修復倫理。
一、修復（Restoration）與重建（Rebuilding）的本質區別
陳從周提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觀點：不懂歷史，便無從修復。
1. 裱畫的比喻：存真為上 他用了一個極為精妙的比喻來解釋園林修復：重裱古畫。
- 補筆的原則： 當一幅古畫破損需要重裱時，高明的工匠如果需要補筆，必須先研究原畫的流派、筆法、墨色，用同樣的顏料、同樣的筆觸去修補，目的是讓接縫處「天衣無縫」，讓觀者看不出修補的痕跡，從而保存古畫的「真」。
- 園林如畫： 修復園林亦是如此。如果面對一座明代的殘園，修復者卻使用了清代繁瑣的堆石手法；或者面對一座風格簡約的文人園，卻堆砌了皇家園林的富麗堂皇，這就不叫修復，而叫「破壞」。這就像在倪雲林（元代畫家，風格蕭散簡遠）的畫上，強行加上了王石谷（清代畫家，風格繁複）的筆觸，是不倫不類的。
2. 歷史考證的必要性 陳從周強調，在動工之前，必須進行詳盡的文獻考證。
- 誤讀年代的笑話： 他批評了當時蘇州將滄浪亭、獅子林、拙政園、留園強行分別貼上「宋、元、明、清」四個朝代標籤的做法。他指出，拙政園和留園其實都是明代始建，清代重修的，強行劃分不僅違背史實，也會誤導修復的方向。
- 找回原貌： 他舉了上海豫園（Yu Yuan）旁曾存在的潘家宅邸為例，通過引用明代葉夢珠《閱世編》的記載，還原了當時建築的宏大尺度與奢華細節，以此作為修復或理解豫園歷史環境的依據。他引用惲南田（Yun Shouping）的《甌香館集》，通過畫家的文字記錄，考證出康熙年間拙政園的真實格局（如紅橋的位置、植被的種類），證明了修復必須「依據史料」，而非「憑空想像」。
二、遊覽路線的敘事邏輯（Narrative Sequence）
園林是一篇空間上的文章，遊覽路線就是文章的起承轉合。陳從周嚴厲批評了隨意更改園林入口的做法。
1. 入口即「破題」
- 文章的比喻： 他將遊覽園林比作閱讀文章或觀看手卷。入口是「序」，入園是「破題」，遊覽高潮是「正文」，出口是「結尾」。這個順序是設計者精心安排的心理節奏。
- 蘇州園林的災難： 他指出，當時蘇州拙政園的入口被改到了原來的東部側門，網師園的入口甚至被改到了北部的後門。這就像讀一本書從中間隨便翻開，或者看一齣戲從後台進場，完全破壞了園林的敘事邏輯和空間懸念。
- 先抑後揚的喪失： 古典園林講究「欲揚先抑」，通過狹窄幽暗的入口（如留園的「古木交柯」），引導遊人突然進入開闊的主景區。如果直接打開後門讓遊人長驅直入，這種審美驚喜就蕩然無存了。
2. 園林命名與分類的學問 陳從周還反對籠統地使用「公園」這個詞。他認為古人命名園林極有深意（如「寄暢」、「網師」），反映了園林的性格。他建議根據園林的特質分類，例如：
- 網師園： 宜作「靜觀」園。
- 拙政園： 宜作「動觀」園。
- 滄浪亭： 尚古樸，重高古之意。
- 留園： 富麗堂皇，重宏大之氣。 只有認清了每個園林的「個性」，修復時才能有的放矢，避免千園一面。
第六論點：審美心理學——主客體的交融與意境的生成
在這一部分，陳從周進一步深化了關於「觀賞」的心理學分析，探討了人（主體）與景（客體）之間的互動關係。
一、移情作用（Empathy）：我見青山多嫵媚
陳從周引用了辛棄疾的詞意：「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揭示了園林審美的核心——移情。
1. 自我的介入 園林不是客觀存在的冷冰冰的物體，它需要「人」的介入才能活起來。
- 靜觀與動觀的心理差異： 遠望山勢如看畫冊，遊覽山林如展手卷。前者重在「觀象」，後者重在「體驗」。
- 通感（Synesthesia）： 他描述在揚州小金山「月觀」賞月的情景：風聲、水聲、花香、月影、鳥鳴交織在一起。這種審美體驗是全方位的。這說明園林設計不能只考慮視覺，還要考慮聽覺（松風、雨打芭蕉）和嗅覺（荷香、桂花）。
2. 題刻與聯想 文字是連接物理景觀與心理意境的橋樑。
- 點化風景： 有些景色，如果沒有匾額對聯的點撥，遊人可能視而不見。例如「江山無限景」，若無題刻，遊人可能只覺得是一片普通山水；有了題刻，心中便生出蒼茫遼遠之感。
- 境界的三層次： 他引用王國維《人間詞話》中的「境界」說，指出園林也有「詩境」、「詞境」、「曲境」之分。
- 詩境： 莊重、雅正（如皇家園林或大型寺廟）。
- 詞境： 婉約、深邃（如蘇州中小園林，「庭院深深深幾許」）。
- 曲境： 通俗、敘事（如一些富有生活氣息的村居園林）。 修復園林時，必須搞清楚這個園林原本屬於哪種「境界」，不能用修「詩境」的方法去修「詞境」的園林。
二、擬人化與生命的賦予
在談到假山石時，陳從周提出要將石「擬人化」。
- 石頭的性格： 明代張岱稱石頭為「傖父」（粗俗人）或「寒尊」（清瘦長者），清代龔自珍稱石為「醜」與「清」。這些都是將石頭看作有生命、有性格的人。
- 工匠的移情： 一個好的疊石匠師，必須能與石頭對話，發現石頭內在的生命力（Life forces），將其擺放在最能展現其性格的位置。如果只是把石頭當作建築材料堆砌，那堆出來的只是死石，而非假山。
第七論點：疊石與理水的技術哲學——「骨」與「肉」的辯證
陳從周教授是公認的「疊石專家」。在這一部分，他貢獻了全書最具技術含量的論述，詳細解析了中國假山藝術的兩大流派及其構建法則。
一、黃石與湖石的技術分野
他再次強調了蘇州園林中兩種主要石材的區別，並從技術角度進行了剖析。
1. 黃石（Huang Rocks）之法
- 難在頂部（Top）： 黃石方正剛硬，模仿的是岩石崩塌的斷層。堆疊黃石，基礎容易打，但頂部最難收。因為黃石厚重，如果頂部處理不好，會顯得壓抑、封閉。
- 審美關鍵： 黃石假山講究「氣勢」與「蒼古」。要表現出山體的脈絡連貫，不能顯得破碎。
2. 湖石（Hu Rocks）之法
- 難在腳部（Base）： 太湖石玲瓏剔透，形狀不規則。堆疊湖石，頂部容易做出變化，但基腳最難處理。如果基腳處理得不好，就會顯得頭重腳輕，像插在土裡的牙籤，缺乏生根的穩定感。
- 審美關鍵： 湖石假山講究「空靈」與「變化」。要表現出洞穴的深邃和石頭的姿態。
3. 鑒定真偽的秘訣 陳從周還傳授了一個鑒定古假山年代的秘訣：看基部。
- 因為假山頂部容易受風雨侵蝕或後人改建，而基部往往保留了最初的堆疊手法。
- 明代假山講究「緊」，石頭之間咬合緊密，渾然一體；清代（特別是晚清）假山則顯得鬆散、破碎，過於注重局部的花俏而忽視整體的氣勢。他指出留園中部的假山頂部混用了湖石，就是清代嘉慶年間修復時留下的痕跡。
二、建築與山水的佈局法則
1. 南北建築的差異 陳從周從人類學角度分析了建築起源對園林的影響。
- 南方： 起源於「巢居」（Nest dwellings），故建築多通透、輕盈，如亭、榭，強調通風與景觀的滲透。
- 北方： 起源於「穴居」（Cave dwellings），故建築多封閉、厚重，強調保暖與私密。 因此，南方園林（如蘇州）更強調空間的流動性，建築往往是「虛」的；北方園林則更強調圍合感。
2. 建築的方位與地形 他以鎮江的三座名山（金山、焦山、北固山）上的寺廟為例，說明建築必須服從地形。
- 金山： 寺裹山（Temple wraps the hill）。建築層層包裹山體，強調金碧輝煌。
- 焦山： 山裹寺（Hill wraps the temple）。寺廟藏於山林之中，強調幽深。
- 北固山： 寺冠山（Temple crowns the hill）。建築佔據山頂，強調氣勢與眺望。 這說明，園林建築沒有固定的範式，一切都要「因地制宜」。
第八論點：對現代化誤區的批判——「雅」與「俗」的鬥爭
第三部分的最後，陳從周教授對當時風景名勝區出現的現代化建設亂象進行了猛烈的抨擊。這些觀點在今天看來依然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
一、反對風景區的「城市化」與「商業化」
1. 道路建設的災難
- 盤山公路的破壞： 他批評在西湖玉皇山、福州鼓山修建盤山公路。這些公路像毒蛇纏繞在山體上，破壞了山的線條，切斷了山脈的氣韻。
- 速度與審美的矛盾： 他提出「旅」與「遊」的區別。旅行（Travel）是為了從 A 點快速到 B 點；而遊覽（Sightseeing）是為了過程中的體驗。纜車、公路雖然快，但剝奪了遊人攀登、尋幽、漸入佳境的樂趣，將遊人變成了被運輸的貨物。
- 古徑的價值： 他主張保留山間的石階古道，因為這能讓人保持直立的登山姿態，並保護山林幽深、神祕的意境（如「煙霞洞」若通了汽車，煙霞便無處藏身）。
2. 建築體量的失衡
- 樓外樓的批評： 他點名批評了杭州孤山新建的「樓外樓」餐廳。這座建築體量過大，像個巨大的體育館，壓倒了孤山的自然景觀，甚至比故宮的太和殿還要顯得笨重。
- 賓館如兵營： 他批評在風景區切山坡建賓館，像蓋兵營一樣排列，毫無美感。他主張風景區的建築應當「宜散不宜聚」、「宜藏不宜露」，要像山民的居所一樣，掩映在樹木中。
3. 庸俗化的裝飾
- 廁所的漏窗： 這是一個著名的反面教材。陳從周諷刺道，有些現代設計者在公廁上安裝精美的漏窗。漏窗本是為了透景，但在廁所裝漏窗是為了讓人看什麼呢？這是對傳統形式的盲目濫用，不僅不得體，簡直是滑稽。
- 茶室與商業點： 他反對在小巧精緻的園林（如西泠印社）中硬塞入茶室或小賣部，這會佔用寶貴的空間，破壞文人園林的清雅氛圍。
二、結論：傳統與現代的調和
在第三部分的結尾，陳從周並沒有全盤否定現代技術，而是主張「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必須建立在深刻理解的基礎上。
他強調，學習外國（如日本、西方）的園林設計，不能只學皮毛（copying），而要學習其精神（spirit）。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雖然大量吸收西方文化，但在園林和建築上依然保留了強烈的民族風格（National Style）。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也必須堅守自己的民族形式。
最後，他以杜甫的詩句自況：「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表達了自己雖然年老，但依然對園林事業充滿熱忱，並希望通過這些文字，能喚醒人們對中國園林藝術的珍視與正確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