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深入探討《說園》的第二部分：《園林構圖》（Garden Composition）。
如果在第一部分陳從周教授確立了園林的「靈魂」（意境），那麼在這一部分，他則詳盡地剖析了園林的「骨肉」與「肌理」。所謂「構圖」（Composition），在陳教授的筆下，絕非僅指平面圖上的幾何排列，而是一種融合了文學、繪畫、哲學與建築學的立體經營。
第二論點：園林構圖的文學性與繪畫性——從「尋景」到「點景」
陳從周教授在第二部分的開篇，便提出了一個核心命題：園林構圖是立體的畫，是無聲的詩。 他認為，造園的過程實際上是一種文學創作和繪畫創作的過程，其核心在於「情」與「景」的交融。
一、以詩入園：園林構圖的情感邏輯
陳從周引用了唐代大詩人杜甫的詩句來說明這一點。杜甫在《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中寫道：「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絕頂茅茨裡，冷冷松風度。」這些詩句不僅僅是在描寫景色，更是在構建一種空間關係。
1. 詩情即是設計說明書 陳教授指出，好的園林設計，其構圖邏輯與寫詩是一致的。
- 景中有動，動中有情： 杜甫詩中「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永夜搗寒衣」，雖然寫的是景，但引入了聲音和動作，使靜態的畫面產生了時間感和故事感。園林構圖亦應如此，不能只是靜態的物體堆砌，而要考慮風聲、雨聲、人行其中的感受。
- 主觀視角的介入： 陳從周特別強調了「人」在構圖中的作用。他提到杜甫詩句：「側身或是疏頑石，仰面寧知是小童」，這描繪了人在景中的姿態。園林構圖必須預設遊人的視角與行為。如果沒有人的參與，園林就是死寂的；有了人的活動（如倚欄、仰望、低吟），園林才有了生命。
2.「尋景」與「點景」的辯證 在園林建設中，陳從周提出了一個非常獨特的概念——「尋景」（Searching for scenery）。
- 何謂尋景？ 這是指在園林大體建成後，造園者或文人雅士在園中遊走，去發現那些最美、最有意境的視角。這並非是一個被動的觀看過程，而是一個主動的審美發現過程。
- 何謂點景？ 一旦找到了這些獨特的視角，就需要通過「題名」、「匾額」或「對聯」來將其固定下來，這就是「點景」。陳教授比喻這就像畫龍點睛（adding the finishing touches）。
- 題名的重要性： 他引用了《紅樓夢》中「大觀園試才題對額」的情節，說明如果沒有匾額題詞，再好的亭台樓閣也只是沒有靈魂的建築。例如西湖的「三潭印月」，那三座石塔只是物理存在，但加上了「三潭印月」這個名字，遊人便會在腦海中構建出月光映照、塔影搖曳的絕美畫面。這說明，園林構圖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構建，更是文化空間的構建。
二、畫意入園：繪畫原則在構圖中的應用
陳從周認為，園林是三維的中國畫。因此，畫論中的原則完全適用於園林構圖。
1. 虛實與藏露 畫家作畫講究「意到筆不到」，園林構圖也講究「意在筆先」。
- 藏與露： 園林構圖忌諱一覽無餘。正如畫山水要「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園林中的建築和假山也應當半藏半露。通過牆垣、樹木的遮擋，使景觀顯得深邃幽遠。
- 色彩的運用： 他提到江南園林以白牆黑瓦為主，這就是繪畫中的「墨分五色」。白色的牆面如同畫紙，黑色的瓦頂如同濃墨，而陽光下的花木投影則是靈動的淡墨。這種構圖利用了自然光影，使得牆面成為了一幅時刻變化的水墨畫。
2. 疏密與主次 構圖必須有重點。陳從周批評現代某些設計「滿」而「亂」，就像寫文章堆砌辭藻。
- 疏可走馬，密不透風： 這是書法與繪畫的原則，也是園林種植與佈局的原則。在需要開闊的地方（如草坪、水面），要留出足夠的空間讓人馳騁想像（疏）；在需要幽深的地方（如竹徑、山林），則要種植得緻密，讓人感到深邃（密）。
- 主次分明： 一個園林必須有一個主題或高潮。例如網師園以「水」為主，所有的建築都圍繞水池展開；滄浪亭以「山」為主，建築依山勢而建。如果沒有主次，園林就會變成雜亂的展覽館。
第三論點：自然與人工的結構法則——山石與水體的構圖藝術
如果說詩情畫意是園林的軟體，那麼山石、水體與植物則是園林的硬體。陳從周在第二部分中，對這些元素的構圖法則進行了極為專業且精闢的技術性分析。
一、石之性：黃石與湖石的構圖差異
陳從周是研究中國假山藝術的權威。他在本章中詳細區分了兩種主要的假山石材及其構圖原則，這對於理解中國園林至關重要。
1. 黃石（Huang Rocks）的雄渾之美
- 特質： 黃石（或稱斧劈石）線條剛硬，棱角分明，具有一種質樸、渾厚、蒼古的美感。它模仿的是自然界中經過風化剝蝕的沉積岩山體。
- 構圖原則： 堆疊黃石假山，難在「頂部」。因為黃石厚重，如果頂部處理不好，會顯得頭重腳輕或呆板。其構圖講究「封」與「連」，要求山勢連綿，氣脈貫通。
- 審美風格： 黃石假山適合營造雄偉、古樸的意境，常與落葉喬木搭配，展現出一種陽剛之氣。
2. 湖石（Hu Rocks / Tai Hu Rocks）的玲瓏之美
- 特質： 太湖石以「皺、漏、瘦、透」著稱，形態圓潤、孔洞穿插，具有一種靈動、陰柔、奇幻的美感。它模仿的是石灰岩溶蝕地貌。
- 構圖原則： 堆疊湖石假山，難在「腳部」（基座）。因為湖石形態不規則，如果基座處理不好，會顯得破碎、不穩。其構圖講究「空」與「靈」，要求在看似分離的石頭中找到內在的聯繫。
- 審美風格： 湖石假山適合營造精緻、幽深的意境，常置於水邊或廳堂前，與竹子、芭蕉搭配，展現出一種陰柔之美。
3. 辯證的施用 陳從周強調，黃石與湖石的構法不能混用。「黃石之法不可施之於湖石，湖石之法不可施之於黃石」。這是因為兩者的紋理（Veins）和氣質截然不同。他批評清代末期（同光年間）的假山堆疊過於繁瑣、破碎，失去了明代假山那種簡練、渾厚的神韻。
二、水之靈：旱園水做與水隨山轉
水是園林的血液。陳從周在談到水的構圖時，提出了兩個極具啟發性的觀點。
1. 旱園水做（Making a dry garden look like a water garden） 這是一種極高明的構圖技巧。在沒有水源的園林（旱園）中，如何營造出水的意境？
- 案例分析： 陳從周舉了揚州「片石山房」和上海嘉定「秋霞圃」後部的假山為例。雖然那裡沒有真水，但在假山的佈局上，設計者利用地形的凹凸起伏，將平地處理得如同乾涸的河床或水灣。
- 構圖心理學： 當遊人看到這種地勢，並結合岸邊的礁石形態，心理上會自動補全「水」的存在。這就是「意境」在構圖中的具體應用——無水而有水意。
2. 水隨山轉，山因水活 這是處理山水關係的根本法則。
- 相互依存： 山與水在構圖上必須是糾纏在一起的。水流的形狀（彎曲、寬窄）是由山石的邊界決定的；而山石的倒影和靈氣，又是由水面賦予的。
- 曲折有情： 陳從周指出，「凡園皆須隔，凡水皆須曲」。水體構圖忌諱直來直去，必須通過橋樑、建築、山石的阻隔，形成蜿蜒曲折的形態，這樣才能達到「源頭活水」和「深不可測」的視覺效果。例如，利用建築物跨越水面（水閣、橋亭），不僅增加了空間層次，也劃分了水面，使其顯得更加幽深。
第四論點：植物與建築的構圖對話——尺度、比例與風格
在園林構圖中，植物不僅是裝飾，建築不僅是居所，它們共同構成了園林的空間骨架。陳從周在本章中詳細探討了這兩者之間的搭配原則，以及「得體」的重要性。
一、植物構圖：因地制宜與畫意
1. 畫意種植 陳從周反對將園林變成植物園（Botanical Garden）。他認為園林植物的選擇不應追求品種的稀有或數量的多寡，而應追求「姿態」和「畫意」。
- 白皮松與松柏： 他推崇古樹名木的價值。例如留園的白皮松，其蒼白的樹幹與深色的建築形成強烈對比，具有極高的構圖價值。
- 南北之別： 他指出，楊柳在北方園林中極美，因為北方園林空間大，柳絲飄拂可以柔化硬朗的景色；但在江南小園中，柳樹過於濃密，容易遮擋視線，且容易生蟲，故不宜多種。這體現了構圖必須考慮地域氣候和空間尺度。
2. 盆景（Bonsai）的尺度哲學 陳從周借用盆景來談論園林的尺度問題。
- 小中見大： 盆景的精髓在於在極小的容器中展現大自然的氣象。這需要極高的概括力和剪裁力。
- 批判巨型盆景： 他嚴厲批評了當時出現的「巨型盆景」風氣。將盆景做得越來越大，甚至像把大象關進金絲雀籠子裡，這完全違背了盆景的構圖美學。這一點同樣適用於園林——小園不能塞入大景，大園不能堆砌瑣碎小物。
二、建築構圖：位置與功能的統一
1. 建築即景框 在園林構圖中，建築（廳、堂、亭、榭）既是觀賞點，也是被觀賞的景物。
- 位置經營： 亭子宜設在山上或水邊，以助眺望；廊子宜蜿蜒曲折，以隨地形。陳從周強調，建築的佈局必須服從於山水的走勢，而不是強行改造自然來適應建築。
- 無樓不台： 他引用古語指出，樓閣的設置要有層次。通過樓閣的高低錯落，可以打破天際線的單調，豐富垂直方向的構圖。
2. 漏窗（Lattice Windows）的構圖功能 陳從周專門討論了蘇州園林中著名的漏窗。
- 洩景與引景： 漏窗的作用在於「洩景」（revealing scenery）和「引景」（drawing out scenery）。在大園中，漏窗可以讓景色透出來，增加層次；在小園中（如怡園），漏窗則起到引導視線、擴大空間感的作用。
- 現代誤區： 他批評現代某些設計中，漏窗運用不當。例如在完全開放的空間設置漏窗，或者漏窗背後沒有景色可看，甚至將漏窗用在廁所上，這些都是不懂構圖原理的表現，破壞了園林的雅致。
三、修復與創新：反對盲目與媚俗
在論述構圖的最後，陳從周對當時的園林修復工作提出了警告。
- 修復 vs. 重建： 他區分了「修復」（Restoration）和「重建」（Rebuilding）。修復必須嚴格依據歷史文獻和原有風格，像修補古畫一樣小心翼翼；而隨意的重建往往會破壞原有的構圖比例和歷史滄桑感。
- 反對過度裝飾： 他批評了在園林中過度使用彩繪、燈光和現代材料的做法。例如在獅子林安裝霓虹燈，或者將古樸的廳堂裝修得金碧輝煌，這些都破壞了古典園林「清雅」的構圖基調。
總結
綜上所述，《說園》第二部分《園林構圖》的核心在於建立了一套 「文人化」的空間營造法則。
陳從周教授告訴我們，園林構圖不是工程學，而是藝術學。它要求設計者具備詩人的情感、畫家的眼光和哲學家的辯證思維。
- 在宏觀上，它追求動靜相宜、虛實相生、情景交融。
- 在微觀上，它講究山石的紋理、水岸的曲折、花木的姿態、建築的比例。
這一切構圖手法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在有限的物理空間內，創造出無限的心理空間和審美意境。 這便是中國園林構圖的最高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