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說園》（On Chinese Gardens）由著名的中國園林藝術大師陳從周教授所著，全書共分為五個章節（五篇散文），深刻地剖析了中國古典園林的造園美學、構圖原則、修復理念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
第一論點：中國園林的審美基石——「意境」與「得體」之辯證
在《說園》的第一部分中，陳從周教授探討了中國園林的核心精神。他並沒有將園林僅僅視為建築或植物的堆砌，而是將其提升到了哲學與文學的高度。本章節的核心論點可以歸納為：造園首重「意境」（Implicitness/Artistic Conception）的營造與「得體」（Appropriateness）的佈局，這兩者是評判園林優劣的最高標準。
以下將從「動靜觀賞的時空哲學」、「山水造景的自然法則」、「尺度與比例的得體原則」以及「人文裝飾的點睛之筆」四個維度，詳細解說這一核心論點。
一、動靜觀照：園林觀賞的時空哲學
陳從周教授在論述園林設計之初，首先提出了一個極具洞見的分類法：園林可分為「動觀」（in-motion viewing）與「靜觀」（in-position viewing/lingering observation）。這一觀點不僅是參觀方式的區分，更是造園空間佈局的根本依據。
1. 靜觀（In-position Viewing）的深層美學 所謂「靜觀」，是指遊賞者在一個固定的視點停留，進行長時間的凝視與品味。這種觀賞方式要求園林景觀具有極高的耐看性，如同欣賞一幅精緻的工筆畫或盆景。陳從周以蘇州的網師園（Wangshi Yuan）為例，極力推崇其為「靜觀」的典範。
在小型的園林中，由於空間有限，設計者必須通過豐富的細節來彌補空間的不足。在網師園中，遊人可以在亭中安坐，等待月上柳梢，感受清風徐來；可以倚靠在欄杆旁，細數池中的游魚；可以透過窗櫺，欣賞窗外如同畫卷般的峰巒疊翠。這種美學體驗強調的是「沉浸」與「冥想」。
「靜觀」的設計哲學在於「小中見大」。因為視點固定，視線所及的每一寸構圖都必須完美無瑕。建築的窗戶變成了畫框（Frame），將外面的自然景觀剪裁成畫。陳從周強調，這種設計讓參觀者在靜止中感受到時間的流動（如光影變化、花開花落），從而在心理上拓展了物理空間的侷限。在當代設計中，如上海正在建造的盆景園，便應遵循這種以「靜觀」為主的設計原則，強調固定視角的構圖完美性。
2. 動觀（In-motion Viewing）的流動美學 相對而言，「動觀」則是指遊賞者在移動中，隨著腳步的推移，視角不斷變化，景觀隨之產生連續的視覺體驗，即所謂的「步移景異」。陳從周指出，大型園林如蘇州的拙政園（Zhuozheng Yuan），更適合這種觀賞方式。
在拙政園中，路徑環繞池塘蜿蜒曲折，長廊引導著遊人的視線向前延伸。陳從周生動地描繪道：池塘宛如揚州的瘦西湖，畫舫在橋下游弋，遊人穿梭其中。這種設計的核心在於「序列感」與「節奏感」。設計者必須像撰寫文章或譜寫樂曲一樣，安排景觀的起承轉合。
「動觀」的設計難點在於如何處理景觀的連續性與變化性。如果一覽無餘，則流於平淡；如果遮蔽過多，則流於壓抑。好的動觀設計，是在行走過程中，讓景色層層剝繭般地展現。先是隱約可見，繼而豁然開朗，最後回味無窮。這要求造園者在「立意」（Conception）階段就必須對遊覽路線進行精密的規劃。
3. 動靜的辯證統一 陳從周並非將「動」與「靜」截然對立。他認為，小園應以靜觀為主，動觀為輔；大園則以動觀為主，靜觀為輔。這是一種辯證的關係。例如在網師園（小園）中，雖然主體是靜觀，但遊人依然可以環池而行，體驗動態的變化；而在拙政園（大園）中，亦設有眾多亭台樓閣供人停歇，進行靜觀。
這種時空哲學的應用，要求設計者在造園之初（Conception）就要明確園林的屬性與規模，進而決定「動」與「靜」的權重。這也是為何陳從周批評現代某些設計（如東部新擴建的網師園部分）失敗的原因——因為它們混淆了動靜的主次，破壞了原有的時空節奏。
二、山水造景：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園林的靈魂在於山與水。陳從周在第一部分中，花費了大量筆墨探討山水關係及其構造法則，強調「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最高境界。
1. 氣脈與源頭：賦予園林生命 陳從周提出了一個極具中國傳統哲學色彩的觀點：「山貴有脈，水貴有源」。這不僅是物理上的要求，更是美學上的生命力所在。
- 山之脈（Veins of Hills）： 假山不能是石頭的隨意堆砌。它必須像真山一樣，有其延綿的脈絡。設計者在堆疊假山時，要考慮山勢的走向、起伏與斷續，彷彿地底下有一股氣在流動。
- 水之源（Sources of Water）： 水面不能是一潭死水。它必須讓人感覺到有源頭活水，有去處歸宿。
他引用了畫論中的原則：「水隨山轉，山因水活」。這揭示了山水的依存關係。水流之所以蜿蜒，是因為山的阻擋與引導；山之所以靈動，是因為水的映照與環繞。這種關係在園林設計中體現為：溪流的曲折應順應地形，道路的起伏應依隨山勢。他特別推崇明末清初的造園大師張南垣（Zhang Nanyuan）的理論，主張利用平地、緩坡和小丘，使園林極度接近自然真山水，而非刻意製造險峻怪誕的假象。
2. 截取與模仿：藝術的剪裁 在模仿自然山水時，陳從周警告不能貪大求全。他主張「截取片斷」（taking parts of a particular scene）而非「縮微全景」（miniature of an entire scene）。
- 成功案例： 網師園模仿蘇州虎丘的「白蓮池」，僅截取其神韻與局部特徵，便極為成功。
- 失敗風險： 如果試圖在有限的空間內塞入名山大川的全貌，往往會變成滑稽的玩具模型。
這種「截取」的智慧，體現了中國藝術中的「留白」與「暗示」。通過局部的精緻描寫，激發觀賞者對整體自然的聯想。這就是他在書中反覆強調的「意境」。
3. 花木的姿態與畫意 山水之外，花木亦是造景的關鍵。陳從周指出，中國園林種植樹木，不單是為了綠化（foliage），更是為了「畫意」（aesthetic appeal）。
- 取其態（Posture）： 樹木的選擇與修剪，重在姿態。一角窗外，幾枝疏影，便能構成一幅畫。他提到郭熙（Guo Xi）的畫論：「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髮，以煙雲為神采」。園林中的樹木，應如畫中之樹，講究線條的蒼古與構圖的疏密。
- 反對雜亂與洋化： 他嚴厲批評了當時（1970-80 年代）隨意砍伐古樹、種植生長快但無美感的樹種（如法國梧桐或雜亂的新樹）的現象。他特別提到，古典園林如留園的白皮松（lacebark pines）、怡園的松梅、滄浪亭的竹，都是該園的靈魂。如果將這些特色樹種移除或混雜種植，園林的個性就消失了。
- 地方特色： 園林應反映當地的植被特色（local character）。鄉土樹種不僅生長得好，更能體現地域文化的真實性。
三、意境之美：含蓄（Implicitness）與聯想
這是本章標題的核心詞之一。陳從周認為，中國園林之妙，全在「含蓄」。
1. 抽象與暗示 園林中的景觀不應是直白的說明書，而應是耐人尋味的詩句。
- 抽象雕塑： 園林中的太湖石、立峰，其實就是抽象雕塑。例如「美人峰」，它並非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個美人，而是需要觀賞者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影下，通過想像力去補完形象。
- 九獅山與鴛鴦廳： 這些景觀名稱暗示了其形態，但需要觀賞者細細品味才能看出端倪。鴛鴦廳的樑架結構前後不同，寓意鴛鴦，這種隱喻之美比直接的形象更具魅力。
2. 反對直露與庸俗 陳從周對當時一些破壞意境的「善意舉動」進行了辛辣的批評。例如，有人擔心遊客看不懂，就在水池裡放巨大的水泥假魚，或者在熊貓館前放泥塑熊貓。他認為這簡直是「大煞風景」（ruining the scenery），是大廣告牌式的做法，完全背離了中國園林「含蓄」的美學傳統。真正的美，應該是「魚戲蓮葉間」的若隱若現，是「熊貓隱於竹林」的神祕感。
3. 題名與匾額的點睛作用 為了輔助意境的傳達，題名（Inscriptions）至關重要。
- 點題與昇華： 一個好的匾額或對聯，能將眼前的景色昇華為一種精神境界。例如西湖的「平湖秋月」，或者揚州小金山上的匾額。
- 詩情的激發： 他舉例，當遊人讀到「荷風四面亭」時，即便當時無風，心中也會油然生出涼意與荷香的聯想。這就是文字與景觀的化學反應。
- 形式之美： 匾額與對聯的書法、材質（木、石、竹）本身也是裝飾藝術的一部分，必須與建築風格相協調。
四、得體原則：尺度（Appropriateness/Scale）與修復
「得體」是陳從周提出的另一個核心概念，主要關乎尺度、比例以及對原有風格的尊重。
1. 尺度與比例（Scale and Proportion） 園林設計必須講究比例。大園有大園的做法，小園有小園的規矩。
- 小中見大： 網師園是「小而精」的典範。因為空間小，所以建築、山石、水池的尺度都相應縮小，使得在有限的空間內感覺豐富而不擁擠。
- 大中見小： 頤和園是「大園」，擁有廣闊的昆明湖，但其中又包含了諧趣園這樣的小園中園，形成了尺度的對比與節奏。
- 錯誤案例： 他批評了獅子林（Shizi Lin）中新增的一艘巨大的石舫（boat structure），其比例與水面極不協調，使得水面顯得狹小逼仄。這就是「不得體」。
2. 因地制宜（Adaptation to Local Conditions） 陳從周強調，沒有固定的公式（fixed formulas），只有因地制宜的原則。
- 借景（Borrowing Scenery）： 這是《園冶》中的核心概念。園林內外的景色應相互呼應。例如無錫的寄暢園（Jichang Yuan）借景錫山龍光塔，使園外之塔如在園中。
- 隱與顯： 該藏則藏，該露則露。建築不應直接壓在山頂，而應「藏」於山腰或林間，使山顯得更高深。他在書中批評了杭州西湖邊新建的高層建築（如西泠賓館）破壞了葛嶺的景觀尺度，使得山林顯得矮小。
3. 修復與保護的原則 針對當時（1970 年代末至 80 年代初）中國各地展開的園林修復工作，陳從周提出了嚴肅的批評與建議。
- 修舊如舊： 修復古園林應尊重歷史原貌，不能隨意添加現代元素或個人喜好。他比喻說，修復園林就像護士照顧病人，需要極大的耐心與理解。
- 忌諱雜亂： 他批評了將不同風格的樹木、建築隨意混搭的現象。例如在古典園林中安裝刺眼的電燈，或者在山洞中塗抹五顏六色的油漆，使其看起來像自助餐廳而非自然景觀。
- 家具與陳設： 園林內部的家具（明式、清式）、燈具（宮燈、紗燈）都必須與建築的時代風格和功能相符。他細緻地提到，廳堂的窗戶、椅子的軟墊，甚至掛燈籠的方式，都大有學問。
五、總結：第一部分的核心思想
在《說園》的第一部分中，陳從周教授以其深厚的國學底蘊和建築學造詣，構建了一套完整的園林美學體系。
他認為，一個優秀的中國園林，必須是「意境」與「形式」的完美統一。
- 在形式上，它講究動靜結合、曲直相生、高低錯落、尺度得體。它利用牆垣、迴廊、漏窗來分割與組織空間，創造出「庭院深深深幾許」的空間層次。
- 在意境上，它追求含蓄蘊藉，通過山水花木的象徵意義，以及詩詞匾額的文化點綴，引發遊人的哲學思考與審美聯想。
陳從周不僅是在談論造園技術，更是在談論一種對待自然與文化的態度。他反對急功近利、反對粗製濫造、反對盲目洋化。他呼籲設計者要具備「學者的修養」和「藝術家的眼光」，要懂得尊重傳統、尊重自然、尊重比例。
這一部分的論述，實際上為後續章節關於「構圖」、「修復」、「自然與人工」、「動靜」的深入探討奠定了理論基礎。它告訴我們：中國園林不僅僅是供人遊憩的場所，更是一種立體的畫、無聲的詩，是中國人安頓心靈的理想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