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律格(Craig Clunas)的《富饒的作坊:明代中國的園林文化》(Fruitful Sites: Garden Culture in Ming Dynasty China)挑戰了西方(以及現代中國)對於「中國園林」的刻板印象。傳統觀點常將中國園林視為純粹的、精神性的、避世的文人烏托邦,而柯律格則運用社會藝術史與物質文化研究的方法,將園林還原為明代(特別是蘇州地區,約 1450-1650 年)社會經濟結構中的一部分。
本次回答將首先深入探討全書的核心方法論背景,接著詳細解讀全書的第一個、也是最具顛覆性的核心論點:「從生產到消費:園林的經濟屬性與『富饒』的真相」。
《富饒的作坊》核心論點解析(第一部分)
導論:解構「中國園林」的神話
在進入具體論點之前,必須先理解柯律格在本書中的研究視角。他反對將「中國園林」視為一個永恆不變、本質化的實體。他批評了如弗萊徹·斯蒂爾(Fletcher Steele)等西方早期學者及園林設計師的觀點,這些人傾向於認為中國園林是「內向者的庇護所」,並將其與某種神秘的、不變的「中國民族性」聯繫在一起。柯律格認為,這種觀點是一種「東方主義」的投射,忽略了歷史的變遷、社會的動盪以及物質經濟的基礎。
本書不打算寫一部傳統的「園林形式發展史」,而是要探討在明代江南(以蘇州為核心)的統治階級中,關於「園林」的話語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s)是如何建構的。換句話說,他關心的不是園林「實際上」長什麼樣(因為植物會枯死,建築會重建),而是當時的人們如何書寫園林、描繪園林,以及這些再現(representation)背後隱藏的經濟焦慮與社會競爭。
核心論點一:從生產到消費——園林的經濟基礎與「富饒」的轉型
柯律格在書中提出最重要的論點之一,便是揭示了明代中期以前的園林與「農業生產」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以及這種關係如何在明代晚期逐漸被轉化為純粹的「審美消費」。這打破了我們認為文人園林必然是「脫俗」、「不言利」的傳統幻想。
1.「園」的原始語義與生產性:果園與菜圃
在現代語境中,我們想到「園林」(Garden),腦海中浮現的是亭台樓閣、太湖石與觀賞花卉。然而,柯律格通過詳盡的文本考證指出,在明代早期及中期,「園」(Yuan) 這個字的概念邊界是非常模糊且具有生產性的。
在當時的蘇州,乃至整個江南地區,「園」往往與果園、菜圃、甚至養魚池塘混為一談。在許多方志(如 1506 年的《姑蘇志》)中,園林被歸類在與「物產」相關的章節,或者與具有經濟價值的種植活動緊密相連。柯律格強調,我們不能用現代西方將「花園」(Pleasure Garden)與「菜園/果園」(Kitchen Garden/Orchard)截然二分的邏輯來看待明代。
案例分析:吳寬的「東莊」(Eastern Estate) 書中詳細分析了沈周(Shen Zhou)繪製、李東陽(Li Dongyang)撰文記錄的著名園林——東莊。這座位於蘇州城內的產業屬於顯赫的吳家(吳寬)。在李東陽的《東莊記》中,這座「園林」被描述為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縮影。
- 景觀構成: 東莊內的景觀名稱充滿了農業氣息,如「稻畦」(Rice Plot)、「桑園」(Mulberry Orchard)、「果林」(Fruit Orchard)、「蔬圃」(Vegetable Patch)以及「折桂橋」等。
- 象徵意義: 這裡的「園」並非純粹為了視覺審美而存在,它首先是一個生產單位。在明代儒家道德體系中,農業生產(耕讀傳家)具有極高的道德合法性。擁有一個能生產稻米、桑蠶(用於紡織)、蔬菜的莊園,象徵著家族的穩定、德行與延續。
- 經濟現實: 雖然文本將東莊描繪成一個田園牧歌式的自給自足空間,但柯律格犀利地指出,這其實是一種「修辭」。當時的蘇州已經高度城市化,依賴外來糧食,吳家的財富其實主要來自紡織業的商業利潤,而非這些小塊農田。然而,在文本再現中,將園林描繪成「生產性」的,是為了掩蓋商業財富的「銅臭味」,將其轉化為符合儒家理想的「土地財富」。
2.「拙政園」的經濟學解讀:被遺忘的果樹與魚塘
本書最具挑戰性的部分,是對中國最著名的園林——拙政園(Garden of the Unsuccessful Politician) 的重新解讀。現代遊客看到的拙政園是經過清代乃至現代多次重修的結果,充滿了精緻的假山與建築。但柯律格回到文徵明(Wen Zhengming)1533 年的《拙政園圖詠》冊頁與題記,還原了這座名園初建時的面貌。
- 「拙政」的真義: 園名「拙政」典出西晉潘岳的《閑居賦》,原句意指「灌園鬻蔬,以供朝夕……此亦拙者之為政也」。柯律格指出,這不僅僅是文人自謙的修辭,更是對經濟活動的直接指涉。潘岳的原意就是指透過經營園藝、販賣蔬菜來維持生計。在明代的農書(如王禎《農書》)中,這種經營園圃的活動被視為一種高利潤的經濟行為。
- 植物的經濟價值: 通過細讀文徵明的詩文,柯律格統計了當時園內的植物配置。與今天以觀賞花木為主不同,1533 年的拙政園種植了大量的經濟作物。
- 果樹: 文徵明記載園內有「數百株」櫻桃、桃樹、柑橘、棗樹等。特別是林禽(小蘋果)和梅樹。這些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當時市場上高價值的經濟作物。
- 梅子的食用性: 柯律格特別提到,雖然現代人多賞梅花,但在明代,梅子(製作話梅、酸梅湯等)是重要的食物來源。種植成片的梅林,意味著潛在的經濟收益。
- 魚塘: 拙政園擁有巨大的水域。在明代農書中,養魚被視為利潤最高的農業活動之一(「水畜」)。文徵明詩中雖寫文人垂釣之樂,但從經濟史角度看,這片封閉的水域就是一個高效的蛋白質生產基地。
- 結論: 初期的拙政園,其實是一個被圍牆圈起來的、高產值的農業/園藝混合地產。它既是王獻臣(Wang Xianchen)展現文人品味的場所,也是他家族資產增值的一種方式。在明代中期,將土地用於高收益的園藝(果樹、養魚),比單純種植糧食作物的回報率高得多。因此,園林在當時具有強烈的「資產」與「生產」屬性。
3. 從「生產」到「審美」的歷史轉向
柯律格論證的核心在於指出這是一個動態的歷史過程。大約從 16 世紀中葉(嘉靖、萬曆年間)開始,隨著江南商品經濟的爆發性增長,園林的功能與話語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 背景:奢侈消費的焦慮。 隨著商業繁榮,越來越多的暴發戶(商人、太監)有能力購買土地並建造園林。傳統的士大夫階層感到焦慮,他們需要一種新的方式來區分自己與「俗人」。
- 「生產」的退場: 當市場上隨處可見販賣蔬菜水果的人,當園藝活動變得過於商業化時,士大夫們開始在園林書寫中刻意抹去生產性的痕跡。
- 文徵明的後代文震亨在《長物志》(Treatise on Superfluous Things,約 1620 年)中明確指出,園林中不應種植看起來像「菜販子」的作物,或者必須將其隱藏在視線之外。
- 園林的重點從「富饒的果樹」轉向了 「無用的」奇花異草(如牡丹、蘭花)和昂貴的太湖石。這些東西沒有實用價值,只能用於展示主人的品味與財力。
- 「奢侈」的誕生: 園林從一種帶有儒家道德色彩的「生產性地產」,轉變為一種純粹的「消費性奢侈品」。這種轉變標誌著園林成為了身份競爭的戰場。擁有一個不再生產任何食物、只消耗資源來維護的園林,成為了最高級的炫耀。
4. 作為「商品」的園林與土地的流動性
柯律格進一步挑戰了中國土地「家族共有、代代相傳」的刻板印象。他通過分析族譜與地契資料指出,明代的園林實際上是流動性極高的商品。
- 快速的易主: 像拙政園這樣的名園,在幾百年間更換了無數次主人。許多園林在建成後不久,就因為家族衰敗、子孫賭博或政治鬥爭而被變賣。
- 不穩定的資產: 園林作為一種奢侈品,不像農田那樣具有穩定的產出,反而需要巨大的維護成本。這使得它成為一種極不穩定的財產形式。
- 文學與現實的斷裂: 儘管現實中園林頻繁易主,文人在寫作時卻總是強調「百年基業」或「歸隱田園」的永恆感。柯律格認為,這種文學上的修辭(Rhetoric)恰恰是為了掩蓋現實中土地所有權的脆弱與商業化本質。
5. 小結:重新定義園林
在這一部分的論述中,柯律格將園林從「藝術史」的象牙塔中拉了出來,放入了「經濟史」與「社會史」的泥土中。他證明了:
- 園林是生產場所: 在明代中期,園林是高產值的果園與魚塘,與精英階層的經濟策略緊密相關。
- 園林是商品: 它是可以買賣、投資、甚至因破產而抵押的資產。
- 園林是社會區隔的工具: 從強調「生產」到強調「審美消費」的轉變,反映了明代晚期社會階層流動加速後,士大夫階層重建文化霸權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