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兩部分,我們看到了園林作為「經濟作物產地」和「視覺藝術品」的面貌。然而,要建成一座園林,需要挖掘池塘、堆疊假山、建造房屋,這一切都離不開技術與計算。
柯律格在第五章「數字的景觀」(The Landscape of Number)中,深入探討了明代園林背後被壓抑的技術話語:風水(Geomancy/Fengshui)、測量學(Mensuration)與營造技術。他揭示了明代精英如何在享受這些技術帶來的便利與利益的同時,又在文化話語中刻意貶低、隱藏這些技術,以維持其「高雅」的身份。
核心論點三:被壓抑的技術與焦慮——數字、風水與園林的物質性
在明代的官方意識形態與文人審美話語中,園林是自然的延伸,是寫意的空間。但在現實操作層面,園林是一塊被精確丈量的土地,是一組經過風水計算的建築群。柯律格認為,「數」(Shu,Numbers/Numerology) 在明代不僅僅是數學概念,更包含了一套預測命運、控制環境的宇宙論體系。
1. 風水(地理/堪輿):園林設計的潛文本
現代學者往往將風水視為迷信,而明代文人也常在公開文章中嘲笑風水先生的貪婪與荒謬。然而,柯律格通過對文本的細讀發現,風水觀念實際上已經內化為明代精英觀察景觀的本能方式,甚至深深影響了園林的佈局與審美。
- 表面的排斥與深層的依賴:
- 明代文人謝肇淛(Xie Zhaozhe)曾在筆記中大肆批評福建人沈迷風水,為了改造地形不惜花費巨資。然而,柯律格指出,謝肇淛在批評的同時,熟練地使用了「真龍」、「穴」等極其專業的風水術語。這顯示出風水知識在當時是精英階層的「常識」。
- 計成(Ji Cheng)的《園冶》: 這本明代唯一的園林專著在第一章「相地」(選擇園址)中就提到:「選地之時,如果要進行風水測量(Geomantic readings),有水是最好的,而在規劃時應直奔水源。」雖然計成在後文中建議「不用太拘泥於風水師的說法」,但他將風水列為開篇第一章,本身就說明了其不可迴避的重要性。
- 文徵明的「雙重標準」: 柯律格再次回到本書的主角文徵明身上。作為一位儒家正統文人,文徵明似乎應遠離怪力亂神。但在他描繪北京皇苑(Imperial Gardens)的詩文中,他稱「萬歲山」為紫禁城的 「鎮山」(Zhen shan/Protecting Hill)。這是一個純粹的風水術語,指用來阻擋北方煞氣的人造山。 更驚人的是,在文徵明寫的另一篇關於 「玉女潭」(Jade Maiden Pool,宜興施氏家族的產業)的文章中,他毫無障礙地使用了 「穴」(Xue/Lair)這個詞來形容山洞中的位置。在風水學中,「穴」是龍脈生氣聚集之處,是陰宅(墓地)或陽宅(房屋)最吉利的位置。這證明,即便是最「清高」的文人,在面對具體地形時,腦中運作的依然是風水宇宙論的邏輯。
- 審美與吉凶的合謀: 為什麼明代園林那麼喜歡太湖石?為什麼喜歡假山?除了審美原因,柯律格引用了明代木匠與建築師的聖經——《魯班經》(Classic of Lu Ban) 中的歌訣來解釋。
- 《魯班經》中寫道:「若見形如酒甕石,其家變作富人積」、「屋後若有雙重石,其家倉廩更無虛」。
- 也就是說,在花園裡放置特定形狀的石頭(如像酒甕、像臥牛),在風水上具有招財進寶、糧倉豐滿的實用功能。
- 柯律格論證,園林中的石頭不僅是為了模仿自然山水,更是為了 「補救」風水上的缺陷。如果一塊地太平坦(風水不佳),園主就會堆疊假山來製造「龍脈」,從而改變家族的運勢。因此,園林審美與家族功利性的風水考量,在實踐中是緊密交織的。
2. 測量與逃避:國家視角下的土地與數字
如果說風水是處理人與自然(超自然)關係的技術,那麼測量(Mensuration)就是處理人與國家關係的技術。這部分論述極為精彩,柯律格將園林史與明代的財政改革史聯繫了起來。
- 「魚鱗圖冊」與國家的凝視: 明代國家為了徵稅,建立了一套名為 「魚鱗圖冊」(Fish-scale Registers)的地籍管理系統。每一塊土地都被繪製成圖,標註尺寸、形狀、所有者和稅額。在國家眼中,土地沒有「美」與「不美」,只有「面積」與「稅收」。
- 16 世紀晚期,隨著張居正(Zhang Juzheng)推行「一條鞭法」和土地清丈,國家開始採用更先進的幾何學方法(如「開方法」)來精確計算不規則土地的面積。
- 這意味著,對於像文家這樣的地主精英來說,「數字」和「幾何形狀」代表著稅收的壓力與國家的入侵。
- 精英的策略:模糊化與去數值化 柯律格提出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觀點:明代文人園林繪畫與寫作中的「模糊性」,其實是一種對抗國家測量的文化策略。
- 文徵明等人在描繪園林時,絕不使用精確的尺寸或方位。他們使用「左」、「右」、「前」、「後」這種相對的、主觀的詞彙,或者「數百步」、「千尺」這種誇張的文學詞彙。
- 他們拒絕將園林畫成可以被測量的地圖。在文人的價值體系中,數學(計算利潤與稅收)是商人和胥吏(低級官員)的技能,是「俗」的;而模糊的、無法計算的審美體驗,才是「雅」的。
- 這解釋了為什麼明代雖然幾何學和測量技術在進步(如海瑞在地方行政中的推廣),但在文人的園林著作(如《長物志》)中,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精確的數學數據。這不是因為他們不懂,而是因為他們拒絕表現得像個測量員。
3.《魯班經》與被隱藏的工匠
要建造一座園林,實際上需要大量的工匠:石匠、木匠、泥水匠。但在文人的園林記文中,這些人幾乎是隱形的。
- 真正的建造者: 柯律格對比了文人著作與 《魯班經》。前者談論的是意境、典故;後者談論的是樑柱的尺寸、魯班尺的吉凶刻度、以及如何用符咒鎮壓邪靈。
- 計成《園冶》的特殊性: 計成本人出身低微,早年是畫家,後來成為職業造園家。他的《園冶》是明代唯一一本詳細討論造園技術的書。然而,即便是計成,也在書中極力模仿文人的口吻,強調「意境」高於「技術」,試圖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他警告園主「不要讓工匠隨意做主」,強調必須由懂畫理的「主人」(或像他這樣的專家)來指揮。
- 技術的階級屬性: 知道如何搭建一座橋不倒塌,是工匠的事(低賤的);知道這座橋應該建成什麼樣子才符合古意,是文人的事(高貴的)。明代園林文化的核心機制之一,就是將技術知識(Know-how)剝離出去,只保留品味知識(Taste)。
4. 園林作為「財產」的脆弱性與圍牆的意義
在這一章的最後,柯律格回到了「財產」(Property)這一概念。
- 圍牆的悖論: 從字源上講,「園」(Yuan)就是被圍起來的地方。在明代的繪畫中,圍牆往往被畫得很低,或者被樹木遮擋,彷彿園林與外部自然是連通的。但在現實中,圍牆是園林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 圍牆區隔了「內」與「外」。牆內是精心構建的文人烏托邦,牆外是喧囂的市井、骯髒的街道和需要繳稅的農田。
- 圍牆是所有權的物理宣言。它保護園內的果樹、魚塘和昂貴的太湖石不被盜竊(明代筆記中常有太湖石被盜的記載)。
- 流動的資產: 柯律格再次強調,園林是一種極不穩定的財產。它不像農田那樣可以世代耕種。園林需要巨額的維護費用,一旦家族經濟衰退,園林往往是第一個被變賣的資產。
- 賭桌上的籌碼: 傳說王獻臣的兒子在一夜豪賭中輸掉了拙政園。這雖然可能是傳說,但反映了園林作為「奢侈商品」的本質——它是一種可以快速變現、流通的財富形式。
- 正是因為園林在物理上和經濟上的脆弱性(容易毀壞、容易易主),文人們才更需要在文學和藝術中賦予它永恆性。通過寫作和繪畫,他們試圖將這塊不穩定的地產,固定為一個永恆的文化符號。
小結:數字景觀的雙重性
柯律格在這一部分揭示了明代園林的雙重性:
- 在物質層面: 它是一個由數字、幾何學、風水計算和工匠技術構建起來的實體,受到國家稅收和市場經濟的制約。
- 在話語層面: 它是排斥數字、超越技術、模糊邊界的審美空間。
這種分裂並非偶然,而是明代精英階層為了維護自身文化特權而有意為之的結果。他們享受技術帶來的舒適與風水帶來的心理安慰,卻在話語中將這些「俗」的因素抹去,只留下「雅」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