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律格《明代中國的園林文化》(二):繪畫、地圖與園林的觀看之道

這部分將深入探討柯律格《富饒的作坊》一書中關於視覺文化、藝術再現(Representation)與權力建構的核心論點。

在前一部分,我們揭示了園林的經濟基礎。而在這一部分,柯律格將視角轉向了「表象」的世界。他提出了一個核心問題:明代的精英階層是如何通過圖像與文字,將一塊物理上的土地(Land),轉化為具有文化意義的景觀(Landscape)?

這種轉化並非自然的過程,而是一場關於權力、身份認同與社會區隔的精密操作。


核心論點二:視覺的霸權——繪畫、地圖與園林的觀看之道

柯律格在書中(特別是第四章「被再現的園林」及第二、三章的相關部分)提出,園林並不是先於圖像存在的實體,反而是圖像和文字「創造」了園林。透過對文徵明(Wen Zhengming)、沈周(Shen Zhou)、仇英(Qiu Ying)等畫家作品的細緻分析,柯律格解構了明代視覺文化的社會功能。

1. 話語創造對象:園林作為一種「文本」與「圖像」的建構

柯律格引用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理論,認為「話語(Discourse)系統地創造了它所談論的對象」。在明代早期,並沒有一個獨立、清晰的「園林」話語範疇。直到明代中期,隨著大量的詩文集、繪畫冊頁的出現,「園林」才被發明出來,成為一個文化客體。

  • 物理實體 vs. 文化實體: 一個沒有被畫過、沒有被寫過的園子,在明代精英的眼中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堆泥土、樹木和石頭。只有當文徵明這樣的文化權威為其繪製了《拙政園圖》,並配上詩文,這塊土地才獲得了「名分」,成為了文化資本的載體。
  • 不穩定的邊界: 柯律格指出,文徵明在描繪《拙政園》時,其文字與圖像的策略充滿了「不穩定性」。
    • 文字描述(記): 在《拙政園記》中,讀者跟隨敘述者的腳步在園中移動(Tour),這種描述方式強調的是身體的移動和時間的流逝。
    • 圖像描繪(圖): 而在冊頁繪畫中,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個靜止的、被框定的場景(Map/Tableau)。
    • 這兩者之間的張力,加上文中對方位詞(東、西、左、右、前、後)的混用,使得後人根本無法根據這些資料復原出一個精確的平面圖。柯律格認為,這不是文徵明的疏忽,而是故意的。精確的邊界是稅吏和測量員關心的事情(關於「地」的知識),而模糊的、審美的體驗才是文人關心的事情(關於「景」的知識)。 通過模糊邊界,文徵明將園林從「應稅資產」昇華為「審美空間」。

2. 觀看的權力:從「全景」到「冊頁」的視覺政治

柯律格敏銳地觀察到,明代描繪園林的方式發生了形式上的重大轉變,這種轉變反映了觀看方式與佔有方式的變化。

  • 手卷(Handscroll)與流動的視角: 在元代及明初,描繪隱居地或莊園多採用「手卷」形式(如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或王蒙的相關作品)。手卷要求觀者隨著卷軸的展開,視線在山水間遊走,这是一种連續的、敘事性的體驗。在這種形式中,人的居所往往只是宏大自然山水中的一個小點,強調的是「天人合一」或人融入自然。
  • 冊頁(Album)與切割的視角: 到了明代中期(約 1500 年後),以沈周、文徵明為代表的蘇州畫家開始大量使用「冊頁」形式來描繪園林(如沈周的《東莊圖》、文徵明的《拙政園圖》)。
    • 切割與佔有: 冊頁將連續的園林空間「切割」成一系列獨立的、封閉的畫面(如「繁香塢」、「小飛虹」)。柯律格藉用修辭學術語 「不連貫」(asyndeton)來形容這種手法。
    • 命名的權力: 每一頁都對應一個特定的景點名稱。這種「命名—繪畫」的過程,是一種強烈的佔有宣示。它不再是人融入模糊的大自然,而是主人指著每一個特定的角落說:「這是我的亭子」、「這是我的石頭」。
    • 微縮與控制: 冊頁便於把玩,可以拿在手裡翻閱。這種形式將巨大的地產微縮為掌中之物,賦予了觀看者(通常是園主或其同階層友人)一種全知全能的控制感。
  • 俯瞰的視角(The View from Above): 柯律格借用約翰·巴雷爾(John Barrell)對 18 世紀英國風景畫的研究,指出了「高處視角」的社會意義。明代的園林畫(無論是手卷還是冊頁)通常採用一種不可能的高空俯瞰視角
    • 在現實的蘇州城,除了爬上塔樓,人們不可能擁有這樣的視野。
    • 這種視角象徵著道德與社會的優越性。只有「大人」(高尚的人)才能登高望遠,看到事物的全貌與格局(Pattern);而「小人」(僕人、農民)只能在地面上看到局部的泥土。繪畫通過這種視角,確認了園主作為社會統治者的地位。

3.「別號圖」(Biehao tu):身份的視覺化與肖像的替代

書中特別探討了一種特殊的繪畫類型——別號圖。這是明代中期蘇州地區極為流行的一種社交繪畫。

  • 什麼是別號圖? 明代文人除了名、字之外,通常會給自己取一個「號」(Biehao),這個號往往與某種處所或志向有關(例如文徵明號「衡山居士」、沈周號「石田」)。朋友之間會贈送描繪這個「號」的圖畫。例如,如果某人號「友松」,畫家就會畫一個人坐在松樹下。
  • 圖即其人: 柯律格指出,別號圖本質上是一種肖像畫,但它是一種「拒絕畫臉」的肖像畫。畫中的人物往往面目模糊,甚至背對觀眾。
    • 身份的互換: 畫作描繪的重點不是人的生理特徵,而是他的財產(園林/書齋)與他的道德品味(松/竹/梅)。在這裡,園林成為了主人的替身。主人與他的財產融為一體,看到這座園林,就如同看到了這位君子。
    • 區隔俗世: 這種表現手法將園主從具體的肉身(會衰老、會生病、有慾望)昇華為一個抽象的文化符號。這與同時期祖先畫像(求真、求像)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是一種極高段位的社會區隔策略——只有精英階層才配擁有這種「寫意」的身份認同,而大眾只能擁有「寫實」的皮囊。

4.「圖」(Tu)與「畫」(Hua)的鬥爭:去地形化的過程

柯律格深入分析了中文裡「圖」與「畫」這兩個概念在明代的演變,揭示了藝術如何逐漸脫離對現實的模仿。

  • 功能性的「圖」: 在明代早期,「圖」通常指具有功能性的圖像,如地圖、天文圖、本草圖,以及用於記錄地產邊界的地籍圖。這些圖像要求準確性(Topographical accuracy)。
  • 審美性的「畫」: 隨著文人畫理論的發展(如董其昌的理論),「畫」的地位被無限拔高,強調筆墨情趣和風格傳承(仿古),反對「形似」。
  • 園林再現的轉向:
    • 早期(15 世紀): 沈周畫的《虎丘十二景》還帶有強烈的地誌學特徵,人們可以按圖索驥,認出具體的建築和路徑。
    • 晚期(17 世紀): 到了晚明,當畫家(如宋旭、李流芳)描繪園林時,他們越來越不在乎這座園林實際上長什麼樣。園林畫變成了各種古代大師筆墨風格(如「仿黃公望筆意」)的展示場。
    • 董其昌的宣言: 董其昌曾說:「世人以園林為畫,我以畫為園林。」這句話標誌著審美對現實的徹底征服。園林不再是對自然的模仿,甚至不再是對現實地產的描繪,它變成了對古代繪畫風格的三維投影。
  • 經濟背景: 這種「去地形化」(De-topographization)的過程,恰恰發生在土地測量技術進步、國家對土地稅收控制加強的時期(如張居正的改革)。柯律格認為,這是一種精英階層的防禦性撤退。當國家試圖用精確的數字和地圖來控制土地(徵稅)時,文人便用抽象的、寫意的筆墨來重新定義他們對土地的文化所有權,以此逃避世俗權力的凝視。

5. 藝術作為社交貨幣:禮物交換網絡中的園林圖

最後,柯律格利用人類學家馬瑟·牟斯(Marcel Mauss)的禮物交換理論,分析了園林繪畫在社交網絡中的功能。

  • 債務與償還: 文徵明為什麼要給王獻臣畫《拙政園圖》?這不僅僅是藝術靈感的迸發,更是社會義務的履行。在明代的社交網絡中,王獻臣(作為高官或富有的贊助人)可能在經濟或政治上庇護了文徵明,而文徵明(作為文化權威)則通過贈送繪畫和詩文來償還這筆「人情債」。
  • 文化資本的轉化: 園林圖是一種特殊的貨幣。它將王獻臣的經濟資本(購買土地和建園的巨額花費,這些錢可能帶有銅臭味)轉化為了文化資本(高雅的藝術品)。通過文徵明的畫筆,王獻臣的財富被「洗白」了,變得「清」(Qing)且「雅」(Ya)。
  • 商品的陰影: 然而,隨著明代晚期藝術市場的商品化,這種優雅的禮物交換體系面臨崩潰。當任何有錢的商人都能在市場上買到文徵明的畫,或者買到太湖石來堆砌園林時,園林圖作為身份標誌的獨特性就被稀釋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晚明文人(如文震亨)會如此焦慮地制定繁瑣的品味規則(如《長物志》),試圖在金錢可以買到一切的時代,重新劃分「雅」與「俗」的界線。

第二部分總結

柯律格在這一部分的核心貢獻在於,他證明了明代的園林繪畫絕非對現實的客觀記錄。它們是:

  1. 權力的工具: 通過俯瞰視角和冊頁形式,宣示對空間的控制權。
  2. 身份的證明: 通過「別號圖」,將地產與人格融為一體,構建文人身份。
  3. 防禦的堡壘: 通過「去地形化」,抵抗國家行政力量對土地的數值化管理。
  4. 社交的貨幣: 在禮物經濟中,完成財富與聲望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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