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情回顧：一神論與現代性
在上一堂課中，我們學習了一神論（monotheism）——即「唯一真神」的思想。這在人類歷史中標誌了一場知識革命。從一神論中，我們發展出三個全新的核心理念：貨幣、個人，以及民族國家。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理念在人類歷史中並非完全不存在，但隨著一神論的興起，它們成為了主導性的典範（dominant paradigms）。這三者共同催生了現代性（modernity），並創造了我們今日所身處的世界。
然而，我們在上一堂課也討論到，這個進程同時為我們帶來了大量的問題——它有許多益處，但也帶來許多後果。
二、核心問題：為什麼社會會興盛，又為什麼會衰落？
今天我們將延續人類的故事，並聚焦在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上：為什麼社會會崛起，又為什麼會衰落？
我知道前面幾堂課可能顯得抽象而理論化，但這是因為我們正在建立倫理模型（ethical models），以便更好地理解我們的世界。隨著課程推進，我們將開始檢視非常具體的歷史案例。但在這前幾堂課中，請大家保持耐心——我們必須先發展理論，才能理解世界。
三、社會衰落的徵兆
很不幸地，我們生活在一個正在衰落的世界。有大量的跡象表明世界處於衰退之中。這些跡象是什麼呢？
1. 衝突與戰爭
首先，我們看到了衝突與戰爭。看看烏克蘭的局勢，看看中東的局勢。不僅如此，你可能也在新聞中看到東南亞的衝突正在升溫——泰國、緬甸；此外，川普即將派遣美軍前往墨西哥和委內瑞拉。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衝突的世界，而這告訴我們，世界正在衰落。
2. 環境問題
其次，是氣候變遷。我們對環境施加了過大的壓力，空氣、水、土地變得愈加有毒。
3. 失業與工作態度惡化
失業率正在上升。但不僅如此，人們對工作的態度也在衰退。我們活在一個人們不再那麼認真對待工作的時代——人們不像從前那樣熱情、那樣有動力去努力工作。在中國，我們稱之為「躺平時代」；在美國，這個現象被稱為「安靜辭職」（quiet quitting）——你假裝在工作，但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在工作。
4. 生育率下降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跡象。試想，如果年輕人拒絕結婚生子，最終這個世界將會消亡。我們正在全世界所有社會中看到這個現象發生；唯一的例外是以色列和喬治亞，但這些僅是極小規模的罕見案例。對絕大多數社會而言，生育率正在急劇下降。
5. 生活水準下降
通貨膨脹使得人們賺更少的錢，卻能負擔更少的東西——物價上漲，但工資卻在下降。這是衰退的另一個跡象。
6. 健康與心理壓力
人們的健康狀況惡化——糖尿病、高血壓等疾病增加。同時，壓力水準上升，人們感到更加焦慮、更加憂鬱、更加疲憊，情緒上被掏空。
7. 悲觀主義蔓延
人們變得不再樂觀，社會中普遍瀰漫著更深的悲觀情緒。
8. 債務問題
無論是公共債務還是私人債務，都極為嚴重。世界各地有許多政府正面臨財政危機——所謂財政危機，就是政府的支出超過了稅收收入。在中國、美國，乃至全世界，有許多家庭身陷沉重的債務之中。債務是當今世界的一個巨大問題。
9. 社會凝聚力與信任下降
人們不再像從前那樣互相信任，社會的凝聚力下降。如果你走在街上，看到一個流血受傷的男人，你伸出援手的可能性比以前更低了。這不僅在中國如此，在世界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10. 移民問題
這是一個在西方世界尤為突出的衰退跡象，在中國較為罕見。移民問題是西方世界的一個重大議題，我們將在未來的課程中深入討論。移民之所以是衰退的跡象，是因為它降低了社會凝聚力，也降低了生活水準。
11. 房價飆升
人們再也買不起房子了。這在中國是真實存在的——年輕人無法負擔購房。但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年輕人想要安身立命非常困難。
12. 財政危機
政府無法負擔大量的公共支出。在未來五到十年內，養老金將成為各國政府面臨的巨大問題。
以上這些，都是社會快速衰退的跡象——我們可以一直列舉下去，因為跡象實在太多了。
至於社會的興盛，顯然就是這些現象的相反面：人們更願意互相信任而非舉債、人們儲蓄金錢、人們更健康、人們更加樂觀、人們生育大量的孩子，等等。
四、三大理論：為何社會走向衰落
世界為何正在衰落？有許多理論，我將介紹其中三個我認為特別值得關注的。
理論一：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托馬斯·皮凱蒂
這個理論由法國經濟學家托馬斯·皮凱蒂（Thomas Piketty）提出。他撰寫了一本名為《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21st Century）的書，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著作——你不一定要讀完它，但若有機會，絕對應該翻閱，因為它讀起來輕鬆卻極具啟發性。
皮凱蒂的核心論點是：資本主義經歷了三個階段的轉變。
第一階段：消費者資本主義（Consumer Capitalism）
在這個階段，社會的目標是創造消費者想要購買的商品。這是一個快速創造財富的時代。人們建造工廠、僱用工人、發展技術、生產商品。
第二階段：金融資本主義（Financial Capitalism）
這是一個投資的時代。與其建造工廠，人們把錢投入股市，試圖盡可能快速地讓金錢增值。然而，我們在上一堂課討論過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財富（wealth）與金錢（money）不是同一回事。在消費者資本主義階段，人們專注於創造財富；到了金融資本主義階段，人們專注於創造金錢。
第三階段：壟斷資本主義（Monopoly Capitalism）
少數幾家公司掌控了一切。我們正生活在壟斷資本主義的時代。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對公司而言，成為壟斷者遠比彼此競爭更有利可圖。金融資本主義追求的是一味創造金錢而非財富，於是少數公司主導了市場，成為壟斷者——這就是我們今日所處的時代。
為什麼這很重要？
當我們經歷這種轉變時，人們不再專注於努力工作，而是只專注於投機。舉個例子：假如我是一位企業家，想賺取盡可能多的錢，我會先建造一間工廠。當我建造工廠時，我是在創造真正的財富——因為我需要僱用工人、發展技術、生產人們想買的商品。但當我賺了錢之後，我想讓這些錢以最快的速度增長，於是我把它投入股市——這就是人們的行為模式。
問題在於，如果太多人都這樣做，那麼就沒有人真正在工作，沒有人真正在經濟中創造財富。另一個問題是，由於資本主義的結構設定，當每個人都把錢投入股市時，股市增長得太快，而實體經濟卻沒有以同樣的速度增長。
皮凱蒂透過大量的稅收數據統計分析發現：在晚期資本主義中，實體經濟的年增長率約為 2%，而金融經濟的年增長率則約為 5% 。這個差距是驚人的。這告訴我們：假如你有一百萬美元，你可以選擇開一家餐廳，或者投資股市。開餐廳，你一年最多賺兩萬美元；但如果你投入股市，你一年能賺五萬美元。因此，所有人都會把錢投入股市，讓股市持續膨脹，但實體經濟卻沒有改善——於是失業率上升、債務增加、沒有人真正在工作。這就是金融化的核心思想。
皮凱蒂認為，這只是資本主義的自然循環，是資本主義的天然副產品。我們正處於晚期資本主義的時代。
理論二：菁英過度生產（Elite Overproduction）——彼得·圖爾欽
這個理論由歷史學家彼得·圖爾欽（Peter Turchin）提出。圖爾欽花費數十年研究社會為何興盛與衰落。他考察了羅馬帝國、法國革命，以及許多其他案例。他得出的結論是：社會之所以衰落、衰退、崩潰，是因為菁英過度生產——意思是，有太多有權勢的人在爭奪有限的權力位置。
為了理解這個概念，我們來談一個著名的實驗：老鼠烏托邦（Rat Utopia）。
這一系列實驗由美國科學家詹姆斯·卡爾霍恩（James B. Calhoun）進行。卡爾霍恩的實驗目的是想弄清楚：生活在一個充滿豐裕、財富與安全的環境中，究竟意味著什麼？二戰後，世界分裂為美國與蘇聯兩個陣營，那是冷戰時代，但同時也是科技與和平帶來日益增長的豐裕的時代，人口也在增加。卡爾霍恩進行這些實驗，就是為了理解這對世界意味著什麼。
他的實驗是這樣的：他有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房間，在房間裡為一群老鼠提供了食物、飲水和住所。起初或許只有十隻老鼠，但牠們迅速繁殖到四、五百隻。一開始，老鼠們非常快樂。但不論卡爾霍恩如何調整實驗的配置，最終的結果總是：老鼠們互相殘殺至死。
他反覆進行這個實驗長達二十年，卻從未能創造出一個讓老鼠和平共處的情境，也始終無法完全弄清楚原因。直到今天，關於這個現象的原因仍存在巨大的爭論。但卡爾霍恩提出了一個理論。
這個理論是：老鼠們競爭的不是食物，而是地位。
讓我們思考一下：在自然狀態下，在真實世界中，老鼠彼此競爭是為了交配權。你看到一隻漂亮的母老鼠，於是為她而戰。勝出的那隻老鼠成為「阿爾法雄性」（alpha male），而阿爾法雄性可以擁有盡可能多的雌性伴侶。那麼，其他老鼠在自然界中會怎麼做？牠們會逃跑，去別的地方，尋找其他的雌性伴侶——因為每隻老鼠都想成為阿爾法雄性。
但在卡爾霍恩的實驗中，問題是什麼？牠們無處可去，被困在原地。地位是一種零和遊戲：我贏，你就輸。只能有一個贏家。在自然界中，如果我贏了，其他老鼠就會逃跑，試圖建立自己的領地。但在卡爾霍恩的實驗中，牠們沒有地方可去。因此，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互相攻擊，直到死亡。
這就是菁英過度生產的核心概念。彼得·圖爾欽認為：菁英的子女們——不是普通人，而是菁英的後代——始終在爭奪權力位置。但最終，菁英生育了太多子女，而權力位置卻不夠了。換句話說，在今日的中國，有太多北大、清華的畢業生想當大老闆、想掌握權力，但人數太多了，而且他們無處可去。這最終會導致社會衝突。
圖爾欽的研究發現，在這種情況下，菁英過度生產最終必然導致兩種結果：戰爭或革命。它將導致社會的崩潰，而且這是無法避免的。
理論三：文明生命週期（Civilizational Life Cycle）——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
這個理論由德國哲學家、學者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提出。他的核心論點是：社會、文化、文明，與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同。作為人類，我們經歷一個生命週期：我們出生、成長、成熟，然後死亡。這無可避免。我們可以活到一百歲、一百五十歲，但終究會死亡。斯賓格勒認為，社會也是如此——而且沒有人能夠改變這一事實。
讓我們來看看文明的生命週期：
村莊階段
在最初，你處於村莊。在村莊裡，生活相當簡單。人們努力工作、團結一致、擁有集體意識，每個人都互相幫助。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大量的孩子。在村莊裡，母親生育十個、十一個孩子是很常見的，因為孩子是免費的勞動力，所以你被激勵去生育盡可能多的孩子。
城鎮階段
如果在村莊中成功了，你就會建立一個城鎮。
城市階段
當你在城鎮中成功了，擊敗了其他城鎮，你就建立一座城市。
巨型城市階段
城市再進一步，就成為巨型城市（mega city）。
並非所有文明都會經歷這個完整週期，但成功的文明必然會走完這個循環。以羅馬帝國、唐朝為例——都是從村莊開始，然後發展為城鎮、城市，最終成為巨型城市。
斯賓格勒的關鍵論點是：在文明達到頂峰時，文明就必須死亡。
為什麼會這樣？
隨著你在文明階梯上攀升，隨著文明的成熟，你會經歷愈來愈多的抽象化（abstraction）。抽象化是一個花俏的詞，意思是你與現實脫節。在村莊裡，你理解一切——你知道你吃的食物來自你播下的種子。但當你身處城市時，你喝的那些飲料，你完全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你吃的食物，你也完全不知道它們的來源。一切都變得抽象，一切都與現實脫節。
在村莊裡，人們投入於努力工作和互相幫助。但隨著你向上移動，人們變得愈來愈個人主義化——你關心的是自己的個人享樂，你關心的是「我從中能獲得什麼好處」。
換句話說：在村莊裡，維繫人們的是情感、傳統和關係。但當你移動到巨型城市時，是什麼在維繫人們？是金錢。金錢是最大的抽象化。
金錢的問題在於，它意味著我們永遠不需要彼此信任。在村莊裡，如果你生病了，每個人都會來幫助你；但在城市裡，如果你生病了，你去醫院付錢給醫生。你的鄰居不需要關心你，你的家人不需要幫助你。你變得個體化，你變得原子化。
在巨型城市中，因為你只關心自己的個人享樂，你不再努力工作。事實上，你希望移民來為你工作。你不再關心其他人，你只關心自己。而且——你不想生孩子了。
這就是為什麼巨型城市代表了文明的死亡。北京是什麼？上海是什麼？華盛頓特區是什麼？紐約是什麼？巴黎是什麼？倫敦是什麼？它們都是巨型城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看到這些衰退的趨勢。
斯賓格勒的結論是：對此，任何人都無能為力。這是一個自然的生命週期。
一個重要的問題：外部威脅能否改變這個循環？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有外部威脅——比如外星人入侵，或者中國遭到美國的攻擊——那這個系統、這個生命週期難道不能因此被延長嗎？
遺憾的是，答案是不行。因為一旦你達到了巨型城市的階段，首先，你已經太過自私、太過自我中心，以至於你根本無法覺察到外部威脅。另一個問題是，你已經無法與他人協作了，因為你已經不再信任彼此。所以，外部威脅並不真正構成影響因素。
理論上，如果外星人來了，人類會團結一致——但現實並非如此。真正會發生的是：人類中的某些派系會試圖與外星人結盟，以征服其他所有人。
五、綜合模型：社會結構與興衰機制
在介紹完這三大理論之後，我們現在要將它們整合起來，建立一個全面、整體、廣泛的理論，來解釋社會為何興盛與衰落。
我要預先警告：任何理論都有其簡化、不精確和不準確的局限性。因此，這個模型也存在許多問題，但它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有用的分析工具，可以用來分析過去與當下的社會。當我們將這個框架應用到具體案例中時，我們可以進一步完善它。
社會的結構
在社會的核心，是極具權勢的人——他們來自特定的家族。這些是這個國家的創始家族（founding families），他們的數量並不多，也許十個，也許一百個，但最多不超過一百個。舉例來說，羅馬帝國控制了歐洲大部分地區以及安納托利亞、埃及——這是一片極其廣闊的領土，但實際上，掌控羅馬帝國的家族大約只有兩百個。
這些家族如何表達權力、如何控制社會中的權力？他們透過三大權力支柱：
- 金融（Finance）——我們上一堂課已經討論過，這本質上就是中央銀行體系。
- 宗教（Religion）——宗教就是人們所相信的東西，以及如何控制人們的信念。今日的「宗教」是科學與技術。
- 情報／間諜（Intelligence / Spies）
正是這三大支柱的交匯與融合，使菁英得以控制所有其他人。從這個權力核心出發，他們控制著社會的所有面向——包括學校、軍隊、政府、媒體、文化，甚至包括犯罪組織／黑手黨。你能想像的社會的每一個面向，都在某種程度上被這個權力核心所控制。此外還有大型企業。
而在最外圍的，是人民。人民因其數量龐大，是為社會創造財富的人。這個系統的設計目的，就是透過人民盡可能地汲取能量——人民工作得越努力，社會中產生的財富就越多。
一個有用的隱喻
我們可以用一個隱喻來理解：把社會想像成一家公司。
- 人民是工人——他們是做真正工作的人。
- 菁英家族是公司的所有者。
- 處於中間階層的人——中產階級——是管理者。
這個隱喻雖然簡單且不完全準確，但對分析而言非常實用。菁英家族是公司的所有者，人民是工人，中間階層是管理者——我們稱之為「中產階級」。在中國歷史上，他們曾被稱為「士大夫」（scholar-officials）；另外也有「專業管理階級」（Professional Managerial Class, PMC）或「小資產階級」（petty bourgeoisie）等稱呼。為了簡化，我們統一稱之為「中產階級」。
社會的興盛、衰退與崩潰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當社會興盛和衰落時，這三個群體之間的動態關係。
興盛期
當社會處於上升期時，擁有國家的菁英家族樂意讓管理者來治理社會——這就是我們所謂的民主。管理者持續向家族提供反饋，說：「我們應該更好地對待工人，善待工人，他們就會更努力工作。」在這個階段，一切都很美好。人民感到自己在系統中有發言權，他們賺取不錯的收入，每個人都非常快樂。
衰退期
但由於菁英過度生產，這些菁英家族生育了太多想要權力位置的子女。基本上，這些子女想要從「公司」裡撈取金錢。此時，公司陷入了困境，負債累累。
在這種情況下，你可能以為管理者會對家族說：「聽著，我們需要對人民更公平。」但實際上發生的事情是：管理者開始剝削人民。他們會欺騙人民、對人民撒謊、進行詐欺、剝削人民。
為什麼？因為管理者真正在做的事情是一種稱為尋租行為（rent-seeking behavior）的活動。尋租行為的意思是，他們擁有某種權力，並利用這種權力從他人身上榨取財富。
最經典的例子：你在北京擁有一間公寓，你把它租給需要住在北京的人，然後收取租金。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如此。如果你是一名律師，你也在收取「租金」——因為只有你能在法院系統中操作。如果你想控告某人，或者你有合約糾紛，你必須去找律師。律師正在收取租金。這就是中產階級、專業管理階級所做的事情——他們是尋租者。
換句話說，如果你去一家公司，你知道工人做什麼，但你看看管理者——他們其實沒做多少事情。中產階級過著非常舒適的生活。所以當公司陷入困境時，管理者的反應是：「我過著很好的生活，我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我其實不怎麼做事，所以我可能第一個被開除。」因此，他們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必須展示自己的用處——於是，他們轉而剝削工人，更用力地壓榨工人，以產生更多的財富。
崩潰期
在衰退階段，這還不是太大的問題。但隨著時間推移，菁英內部的衝突會愈演愈烈——菁英過度生產持續惡化。最終，菁英將分裂成不同派系，彼此爭奪權力。當這種情況發生時，社會將沿著派系界線分裂。各派系會拉攏中產階級中的某些成員，這些中產階級又會拉攏人民中的某些成員——於是，內戰或革命爆發了。
這就是社會崩潰的標誌。
關於外部威脅的重要洞見
我們必須記住一個關鍵點：這是一個自然循環，任何外部威脅都無法改變這個動態。為什麼？因為在崩潰階段，菁英派系與外國傭兵結盟是非常常見的現象。外國入侵之所以發生，不是因為某個海外的人心想：「哦，這個社會不穩定，我來入侵吧。」真正發生的事情往往是：某個派系為了權力鬥爭，邀請傭兵進入國家，然後這些傭兵意識到——「嘿，我們可以把這一切佔為己有。」因此，當社會達到崩潰階段時，它已經過於內向、過於內鬥，以至於根本無暇顧及外部威脅。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有外星人入侵，也真的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三階段的特徵對比
總結來說，社會經歷三個階段：興盛、衰退與崩潰。衰退不是指「事情變得很糟糕」，而是指「事情不再改善」。興盛是事情越來越好；衰退是事情停滯或輕微惡化；崩潰是社會即將分崩離析。
| 特徵 | 興盛期 | 衰退期 | 崩潰期 |
|---|---|---|---|
| 治理模式 | 開放、民主 | 官僚化 | 威權主義 |
| 統治基礎 | 同意（consent） | 欺騙（deception） | 強制（coercion） |
| 社會目標 | 團結、共情 | 穩定、維持現狀 | 生存 |
| 社會心態 | 我們一起努力 | 維持現狀最重要 | 去你的，我要活下來 |
| 對批評的態度 | 批評者是英雄，受到讚賞和獎勵 | —— | 批評者是社會的敵人 |
興盛期：開放與同意
當社會處於上升期時，首要的特徵是開放。開放意味著社會中存在社會流動的機會。如果你是窮人，你可以賺錢、可以變得富有。你的才能受到賞識。社會是功績制（meritocracy）的，是創新的。如果你批評社會，人們會說：「謝謝你批評我們，因為批評讓我們變得更好。」存在著公開辯論。
有趣的是，1950 年代的美國是民主政體，中國是共產主義政體——但它們當時都是開放的社會。你可以在兩國批評領導人，事實上，你被鼓勵去批評領導人。當時的中國與美國一樣民主。所以，關鍵不在於政治體制，而在於社會發展所處的階段。如果你年輕，你就會開放、民主、功績制——你想學習，所以你願意傾聽批評。這是興盛中的社會的第一大特徵。
衰退期：官僚化與欺騙
但當社會進入衰退階段時，社會變得官僚化。為什麼？回顧我們的模型：當公司虧損愈來愈多時，管理階層所關心的是保住自己的工作。所以他們變成官僚——他們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於是創造大量的文書工作，讓每個人都遵守規則。社會變得愈來愈官僚化。
在這一階段，統治的基礎從「同意」轉變為「欺騙」：老師會對學生說：「嘿，我們去麥當勞吧，因為王菲會在那裡，或者馬雲會在那裡，或者今天有免費漢堡。」——但其實是騙人的，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
崩潰期：威權主義與強制
在崩潰階段，社會變成了威權主義。之前是大家都在遵守規則，現在則是純粹以武力統治。統治的基礎從「欺騙」轉變為「強制」：老師說：「我是老師，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就揍你。」
在興盛期，最重要的是人民的團結——我們一起努力，有同理心，有關懷。在衰退期，重點是穩定——確保社會維持現狀。到了崩潰期，就只剩下生存：「去你的，我要活下來，如果我必須殺了你，我就會殺了你。」
崩潰的時序：一個重要觀察
如果你觀察社會的時間線，你會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模式：興盛是陡峭的上升，衰退是緩慢的，而崩潰是突然發生的。
人們往往認為：衰退嘛，事情越來越糟，但我們會沿著這個趨勢慢慢走下去，我們還會存在。但實際上，崩潰來得非常快。
為什麼？因為這個系統無法承受外部衝擊的完美風暴（perfect storm of crisis）。社會或許能夠為單一危機做準備——如果有瘟疫，我們這樣做；如果有氣候危機，我們這樣做；如果有乾旱，我們這樣做；如果有戰爭，我們這樣做。但社會沒有準備好應對的是：這些事情同時發生。瘟疫、乾旱、戰爭、革命——它們全部同時降臨。這是一場完美風暴。而這就是導致崩潰的原因，因為社會根本沒有為此做好準備。
而為什麼社會無法為此做好準備？因為當你進入威權階段時，你已經不被允許批評這個系統了。那些發聲的人成了問題，那些指出社會問題的人成了問題。在興盛期，批評社會的人是英雄，他們受到讚賞和獎勵；在崩潰期，發聲的人是社會的敵人。因此，社會無法為任何外部威脅做好準備，最終導致其崩潰。
六、對未來的五項預測
運用這個分析模型，我們可以對未來做出某些預測。我預期這些事情將在未來五到十年、乃至十到二十年內發生——我無法確定確切的時間框架，但我預期它們將會發生。
預測一：民主與自由的衰退
在西方世界，我們將看到民主與自由的衰退。記住，在興盛期，社會是民主、開放和功績制的；但隨著社會向前推進，它變得更加官僚化，最終走向威權主義。我們將看到美國和歐洲變得更加威權化——在這些國家中，民主與自由將會崩潰。事實上，我們已經在美國看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川普正在使用愈來愈多的軍事力量來解決問題。
預測二：經濟崩潰
隨著人們發聲的權利愈來愈少，他們對這個系統的投資感也隨之下降。他們不再願意工作。因此，經濟崩潰發生了——人們不再相信這個系統，系統陷入了危機。
預測三：移民增加
政府的反應是：「如果人民不想工作，去他們的，讓我們引進移民來做這些工作。」這就是——讓我們替換掉我們的人口。
預測四：內戰
但人民不會坐視不管，這將導致內戰。人們在街頭互相殘殺，而政府的反應是：「如果我們繼續讓他們鬥下去，最終他們會來對付我們。」因此……
預測五：愚蠢的海外戰爭
政府會把人民送去參加愚蠢的、毫無意義的海外戰爭。這就是戰爭的用途——轉移人民的注意力。因為如果你不轉移人民的注意力，他們就會來推翻你。所以你的選項是：戰爭還是革命？ 我認為戰爭是更好的選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正在走向一個戰爭的世界。你若不把人民送去打仗，他們就會對你發起革命。所以，你送他們去打仗，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來擺脫他們。
七、結語：理解權力，而非評判道德
我一直在強調，我不知道我是否正確。但我在做的，是提出一個理論、一個模型，讓我們可以用它來做出預測。如果這些預測應驗了，如果它們真的發生了，那麼我們的模型就有一定的準確性——我們需要進一步完善它，但它確實有一定的準確性。但如果明天川普、普丁和習近平聚在一起說「讓我們成為最好的朋友」，那麼我就錯了。
所以，我們在這堂課中要做的，不是爭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正義——因為說實話，這些都不重要。道德在這裡是無關的。重要的是權力。
我們試圖理解這個世界究竟是如何運作的。當我們做到了——如果我們做到了——那麼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建立一個更加公正的世界。但首先，我們必須弄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本課程將在下一堂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