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康德與我們感知的世界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我們的第一堂課。今天我想為大家建立一個框架，來說明這個學期我們將如何學習——我們要學什麼？我們要怎麼學？我們為什麼要學？
這是一門關於「觀念」的課程。因此，對你來說，專心聆聽並且理解這些觀念如何彼此連結，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我講得不夠清楚，請你提出問題。事實上，請養成盡可能多提問的習慣，因為透過提問，你會學到更多，學習會變得更有趣，也會對你來說更加清晰明瞭。所以，讓我們養成提問的習慣——只要我講得讓人困惑、講得太快、或者你有任何不理解的地方，請打斷我。
首先，我想談談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我們這學期會大量討論他，因為他是西方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康德教導我們世界是如何運作的，他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我們永遠無法認識客觀現實。確實存在著一個客觀現實，康德稱之為「物自身」（noumena），或者「事物本身」（things in themselves）——那是我們無法觸及的世界。為什麼？因為我們是透過感官來感知世界。我們的感官、我們的知覺，會扭曲這個世界，將其轉化為我們能夠處理的結構，康德稱之為「現象」（phenomena），也就是「對我們顯現的事物」。
舉例來說：時間與空間。時間與空間並不存在於我們之外，時間與空間在現實中並不存在。但是，為了讓我們能夠理解現實，我們必須加入時間和空間。這就是康德的核心洞見。
所以，世界運作的方式是：我們感知世界，我們感知「物自身」，並將其轉化為「現象」以供我們處理。換句話說——這一點非常重要——現實就是我們想像它的樣子。不存在客觀現實。現實是我們想像出來的。生命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一個持續的想像行為。
這就是伊曼努爾．康德，這是我希望你理解的第一個觀念。
那麼，這學期我想做的是訓練你、教導你、啟發你——增強你的想像力，好讓你能夠更清晰地看見這個世界。這門課不是在教你「思考什麼」，而是在教你「如何思考」。
課程架構：過去、現在與未來
讓我解釋這門課的結構。我們有過去、現在與未來——這學期我們將同時審視這三個維度。我們會分析過去、現在和未來，以便為自己建構一個更客觀的現實。我們不會成功，我們會失敗。但是，嘗試的過程會訓練我們的心智，讓我們對世界進行更具批判性的思考。
讓我進一步說明。
現在：我們有地緣政治。我們將會研究地緣政治——舉例來說，為什麼烏克蘭有戰爭？為什麼中東有戰爭？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會研究地緣政治，嘗試理解這些事情為什麼正在發生，並嘗試建構一個地緣政治的分析模型。一個分析模型。
然後，我們將用這個分析模型來對未來做出預測。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些預測會告訴我們，我們的分析模型是否正確。這跟人工智慧沒有兩樣——你怎麼知道你的 AI 模型是否正確？你就拿它去測試現實。 AI 系統和我們現在想做的事情，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而為什麼我們要做這些？因為如果我們能夠擁有一個能做出正確預測的分析模型，那麼我們就可以帶著這一切，回溯過去，去分析並揭露世界的秘密歷史。
這是我們這學期正在進行的一項工程：為我們自己發現人類的秘密歷史。因為你可能不知道——所有你在學校學到的歷史，所有你以為你知道的歷史，都是假的。你所相信的歷史，是一個由有權勢的人植入你大腦中的系統。
所以，我們這學期真正要探討的核心問題是：權力如何運作？
因為如果我們能夠搞清楚這一點，你就能獲得解放。你將獲得自由。你將理解自己是如何被他人操控的，因此你將變得自由。你將獲得力量，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看見對你而言真實的世界。
接下來，讓我給你三個具體的例子來展示權力如何運作。
第一個例子：金錢
讓我們來做一個思想實驗。
假設我是一家銀行，我決定開一家銀行。現在你可以把錢存進來了。你們所有人湊在一起，存了五百萬美元到我的銀行裡。
為什麼你要存五百萬美元到我的銀行？因為我承諾給你 1% 的利息。 1% 的利息——這是一個非常划算的交易。
但是，因為我欠你一些錢（1% 的利息），我現在需要自己去賺錢。正好我有一個朋友正在蓋餐廳，他說：「我需要五百萬美元來蓋餐廳，一年後我會還你 10% 的利息。」10% 的利息。這樣一來，我就賺了 9% 的利差，我可以用這些錢來支付員工薪水、給自己發薪水、蓋一棟新建築。
現在，我請你想一想。我是銀行，我收到了五百萬美元的存款，然後我放出了一筆五百萬美元的貸款。此時此刻，銀行裡有多少錢？邏輯上來說，答案應該是零，對吧？應該歸零了。實際上，零——這正是經濟學課堂上教你思考的方向，但零並不是經濟學所教的答案。你不能把所有存款都貸出去，對吧？會有個限制——比如說 25%，或者 10%，我不確定——總之你只能貸出比如四百萬美元。
你說得很對。所以，在經濟學中你學到的概念叫做部分準備金制度（fractional reserve system）。什麼是部分準備金？就像你說的，你必須保留一定比例的錢。可能是 7%，可能是 10%，取決於國家。假設是 10% 。所以理論上，我不能貸出全部的五百萬，我只能貸出四百五十萬美元。
好，假設我貸出了四百五十萬美元。現在銀行裡還有多少錢？五十萬，對吧？這同樣是你在經濟學中學到的，也是邏輯上合理的。
然而，正確的答案——現實中實際發生的情況——是：
你現在有九百五十萬美元。
這就是正確答案。
這完全不合邏輯，對吧？但它在現實中的確發生了。我們怎麼知道的？因為在過去二十年裡，中國的銀行——比如中國銀行、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如果你去搜尋這些銀行，你會看到在過去二十年裡，這些銀行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銀行。這是如何發生的？是因為中國人變有錢了，把所有的錢都存進了銀行嗎？不，不是這樣的。是怎麼發生的？這些銀行開始把錢貸給企業、貸給政府、貸給人民，去蓋摩天大樓、去修路。
換句話說，銀行開始無中生有地創造金錢，以便為中國的基礎建設項目提供資金。這就是銀行被允許做的事情——它們被允許印鈔票，從虛無中創造金錢。
現在問題來了：等等，這太荒謬了。這個系統是怎麼產生的？它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
銀行業的歷史與起源
其實，這個系統的起源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解釋。
起初，是商人從事金融活動。因為商人需要金錢來促進貿易。有些商人變得極其富有，當他們變得非常有錢之後，他們開設了銀行，以支持貿易以及其他商人。
這些銀行以黃金進行交易，因為在當時，黃金是主要的貨幣來源與供應。
當時的運作方式是這樣的：你來到銀行，把你的黃金存入銀行保管。銀行會給你一份合約——這份合約就是在說：「謝謝你把黃金交給我，我承諾在你隨時想要取回的時候歸還你的黃金。」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收據。
這樣的安排使得貿易變得更加容易和便利。因為現在我可以拿著這份合約到英國去。也許我的根據地在義大利，但我現在可以到英國說：「聽著，我想向你買棉花或香蕉。」對方就會問：「那你要用什麼付錢？」我就把收據交給他。為什麼我們這樣做？因為這遠比把實體黃金交給別人方便太多了。這個系統就這樣促進了全世界的貿易。
現在，我是銀行，我手上有所有這些黃金，我想用它們來賺錢。所以我想把黃金借給別人。其他商人會來找我說：「聽著，我需要黃金，你可以借我黃金嗎？」但我對他說：「可以是可以，可是如果我把黃金給你，你會有安全問題，也不方便。不如這樣——我給你一張收據、一份合約，如何？」
因為他需要的只是一份合約、一張收據，就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做貿易了。對吧？
這樣一來，我所做的，就是將我銀行中的黃金翻了一倍。我無中生有地創造了金錢。
所以，黃金仍然是五百萬，那沒有變。但收據現在變成了五百萬加上五百萬。理論上，我銀行裡現在有一千萬。
這就是金錢和金融運作的方式。
但這個系統有一個問題。問題是什麼？問題是——如果每個人都同時想要拿回黃金，我就破產了。因為我失去了信譽。那份合約說，你隨時想要取回黃金，我就必須給你。但如果我發行了價值一億美元的黃金合約，而我只有價值一千萬美元的黃金，只要有一千五百萬美元的人來贖回黃金，我就完蛋了。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銀行擠兌（bank run）。對商人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這個系統還有另一個問題：作為一家銀行、一個商人，我通常把錢借給誰？今天我們借錢給企業家，但在那個時代，真正意義上的企業家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國王和貴族。他們整天拿錢做什麼？打仗。這就是為什麼對黃金有需求——因為如果我是國王，我需要打仗，通常是跟我的兄弟或其他什麼人爭奪領土。
而問題是：我可能會被殺，那樣就完了；但更常見的是，國王會說：「去你的，銀行，我不需要還你錢。」所以這個系統其實風險很大。
隨著時間推移，人們發展出一個系統來減輕或降低這種風險。他們的做法是建立卡特爾（cartels）。卡特爾就是合夥關係——可能這家銀行與另一家銀行、再另一家銀行合作，遍布整個歐洲。而他們建立這些卡特爾的方式，通常是透過聯姻——他們會互相通婚，結合在一起。
這樣一來，假設有一千五百萬的收據持有人想要贖回黃金，但實際上只有一千萬的黃金——沒關係，你只要去另一家銀行調頭寸就行了。再假設某個國王決定：「我不還你錢了，銀行。」那麼，你的銀行就與其他銀行聯手，扶植一個新的敵人來除掉那個國王，把錢拿回來。
這個系統，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央銀行系統。
而在這門課中，你將學到的是：中央銀行系統今天掌控著整個世界。
關於這個系統真正重要的是——它建立在權力之上。權力是什麼？權力就是能將虛無——將那張合約——轉化為一切。這就是金錢的本質。
所以，我們活在一個銀行可以隨意印鈔的世界裡。現在讓我們問自己一個問題：等等——如果銀行可以想印多少錢就印多少錢，為什麼我們還會有貧窮？對吧？我們可以直接把錢發給窮人，他們就不再窮了。如果世界上有我們想要的所有食物，為什麼還有人在挨餓？為什麼？
常見的答案是：「因為我們有稀缺性。」對吧？稀缺性——因為資源有限，所以我們有貧窮。
但我剛剛已經告訴你了：銀行可以無中生有地印錢。所以金錢是無限的。金錢是一種無限的資源。
那麼，為什麼還會有窮人？這就有些奇怪了。
你看，正在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你們全都相信金錢是稀缺的。但我剛剛花了十幾二十分鐘向你解釋，它並不稀缺——它是無限的。金錢只是一個數字，我們隨時都可以印出我們需要的任何數量的金錢。
這就是權力運作的方式。權力已經洗腦了你，讓你相信一件不真實的事情。你從第一天起就被教導金錢是稀缺的，但它並不稀缺，它是無限的。不管我對你說什麼，你仍然相信金錢是稀缺的。你必須把這個觀念從腦海中清除掉——金錢不是稀缺的，它是無限的。
所以，讓我們回到那個問題：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存在貧窮？為什麼人們會挨餓？為什麼這個世界存在不平等？為什麼有窮人？為什麼有富人？
答案是什麼？因為那些有權力的人不希望每個人都分享同樣的東西。
那為什麼呢？因為——否則就沒有人會去工作了。
你明白了嗎？印鈔票的目的不是把錢給你。印鈔票的目的是製造一種幻覺，讓你覺得金錢是有價值的，因此你會努力去工作以獲得它。但是，為了讓你想要去獲取金錢，我必須人為地製造苦難。
如果沒有窮人，你就不會想要變富有。正是因為你看見有人在受苦，你才會想要去為自己賺錢。你的父母告訴你什麼？你的父母告訴你：「在學校好好學習，賺很多錢，否則你就會落得像窮人一樣。」好，那如果世界上根本沒有窮人，你的父母就無法對你說這樣的話，你也不會想在學校努力學習。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貧窮。因為貧窮製造了一種幻覺，讓金錢顯得有價值。換句話說，貧窮不是你對自己做的事，貧窮是有權力的人對你做的事。
現在讓我問你另一個問題。你們都學過一些經濟學吧？為什麼我們會有危機？比如股市崩盤，或者經濟衰退、人們失去工作——為什麼我們會有危機？
你沒有在經濟學課上學到這個，對吧？這有點奇怪，不是嗎？
危機的目的是摧毀金錢。為什麼我們需要摧毀金錢？因為如果系統中有太多金錢，人們就不需要工作了。所以你必須摧毀這些金錢，讓人們重新感受到金錢是稀缺的。
那麼，為什麼會有戰爭？為什麼世界上會有戰爭？因為人們在爭奪稀缺資源，對吧？我已經告訴你了——稀缺是一個謊言。真正的原因是：戰爭的目的是摧毀財富，好讓你認為金錢是有價值的。
你明白嗎？你們玩過《魔獸世界》這一類的遊戲吧？告訴你——《魔獸世界》和我們這個世界，其實沒有什麼差別。你就是到處跑來跑去，毫無意義地努力工作，以獲取遊戲點數來買東西。如果點數從天上掉下來——他們完全可以這麼做，對吧？他們完全可以讓遊戲引擎憑空印出金錢——那你每天就什麼都不會做了，你不會玩這個遊戲。正是因為你相信這個世界存在稀缺，相信你必須努力才能獲得財富，你才會去做任何工作。
你明白嗎？所以，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完全是由中央銀行系統創造的幻覺，目的是讓我們盡可能努力地工作。因為真正的價值不是金錢——真正的價值是我們所做的工作。
有學生問：「你剛才說稀缺是一種幻覺，對吧？但金錢可以被無限印製，而像食物和土地這樣的資源，在技術上並不是無限的。所以，稀缺性在其他資源上仍然存在。」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那麼，食物是稀缺的嗎？因為食物是一種有限資源，對吧？幫我一個忙：去北京的隨便哪個垃圾場看一看，看看每天被浪費掉的食物量。如果食物是稀缺的，為什麼我們會有食物浪費？只要你做一下數學計算，你就會發現——世界上有足夠的食物餵飽每一個人。飢餓和饑荒並非必然，這是一場人為的危機。所以你是對的——是的，食物不是無限的——但它是充裕的，有很多，足夠養活每一個人。
至於土地、石油等資源……你們依然困在稀缺性的思維框架裡。這很令人信服，而我也無法在今天早上就說服你，讓你相信你對世界、對自己的所有信念都是錯的。你仍然被困在那裡——「可是確實有稀缺啊。」確實存在著稀缺，但我們同樣活在一個豐饒的世界中。你所相信的很多事情，只是對世界的誤解。我們後面會再回來討論這個問題。
第二個例子：幸福與個體
我們已經討論了金錢，現在讓我們討論另一個問題：幸福。
今天的問題是：是什麼讓我們幸福？你覺得呢？是什麼讓你快樂？你要怎樣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很顯然，金錢，對吧？有很多錢會讓你幸福。還有什麼？權力。沒錯，權力。還有呢？自由。很好，自由。還有什麼？人際關係——有好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還有什麼？愛情。當然，愛情。還有呢？電玩遊戲？度假？還有很多很多東西。
但關於這個清單，你會發現一件事：你思考的是個體的幸福。
而這在人類歷史上其實是獨一無二的。
如果你回到五千年前，問人們如何才能幸福，他們關注的會是集體的幸福。換句話說，如果你的社群不幸福，你就無法幸福。「個體」這個概念本身，在人類歷史上是很新的。
在此之前的漫長歷史中，人們理解到：如果你想過上幸福的生活，你需要照顧你的家庭，你需要照顧你的社群。對他們來說——對我們來說，在人類歷史的絕大多數時間裡——幸福意味著幫助他人，對他人慷慨。
舉例來說，假設我出去闖蕩，找到了一大筆黃金，然後回來。我拿到這些黃金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在那個古老的時代，你會挖個洞把黃金埋起來嗎？那是現代的思維方式——我們想把錢留給孩子。
但在那之前的人們會怎麼做？這個現象發生在每一個社會裡：如果有一天我變富有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炫耀？不。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為所有人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把所有的錢花在一場盛宴上。
因為重要的是你在社群中的聲譽，重要的是你的慷慨。如果你有一天變富有了，你確保社群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從你的財富中受益——通常是以舉辦盛宴的方式。
告訴你，在中國歷史的大多數時期，這都是事實。如果你來自一個中國村莊，來到北京，開了一家餐廳，賺了很多錢，你回到村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舉辦一場盛宴，為每個人辦一場宴席。這是深深烙印在我們基因裡的東西。
但正如你所說，今天我們相信的是：如果你有很多錢，把它埋在地下或者存進銀行。然而在此前的人類歷史中，我們會把所有的錢花在一場盛宴上。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分享我們的幸福——而正是這讓我們感到幸福。
有學生問：「這在某種程度上，不也是為了聲譽嗎？那這算不算也是出於個體的幸福考量？因為當你變富有時，你在乎的是你的聲譽。」
你的意思是，這不也是關於個體的聲譽嗎？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但要理解的是：「個體」的概念在以前根本不存在，我們是剛剛才創造出來的。認為我是一個獨立於家庭、獨立於社群、獨立於周遭世界的「個體」——這個想法在過去是講不通的。
在過去，能夠施加在你身上最嚴厲的懲罰是什麼？假設我們打架，我殺了你——不，最嚴厲的不是死刑。是放逐，流放。不是死亡。今天如果我殺了你，警察會來抓我，然後判我死刑。但在以前我們不這樣做，因為我們能施加的最嚴厲懲罰就是流放你——「你不再屬於我們了。」你明白嗎？「個體」的概念在那個時代並不存在。
兩種世界觀
現在，我要提出兩種對世界的理解，你來告訴我你認為哪一種更正確。
第一種世界觀：我們人類沒有能動性（agency），沒有真正的控制力。為什麼？因為外面有強大的眾神——像阿波羅（Apollo）、戴歐尼修斯（Dionysus）這樣強大的神祇。但問題是，這些神也被其他更強大的力量所控制，比如命運（fate）、機運（fortune）。更有一些極其古老的神控制著宇宙的結構，比如憤怒（anger）和驕傲（pride）。所以你完全沒有個體的能動性，因為總有某個神在搞你。你可能會變富有，但驕傲之神看著你說：「不行不行不行，我要給這個凡人一個教訓。」於是神侵入你的內心，讓你變得過度傲慢，你就搞砸了。我們總是被這些超出我們理解的力量所控制。這就是第一種世界觀。
第二種世界觀：我們是產生記憶的神經突觸（synapses）。我們就是記憶。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來自於我們的經驗，而經驗由神經突觸控制。神經突觸來自 DNA 和環境的組合——我們的基因，以及我們與環境的互動、我們的經驗。這意味著，我們現在可以掌控自己的個體命運。如果你憤怒，那是因為某些經驗或某些基因讓你感到憤怒，而這種憤怒在你的記憶中不斷被強化。因此，如果你進行適當的治療，如果你適當地自我反思，如果你做一些練習，你就能更好地控制你的憤怒，從而掌控你的命運。
所以在第一種世界觀中，有無數的、邪惡的、隨機的神祇，我們對命運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祈禱運氣好，不要惹怒神明。在第二種世界觀中，我們只是一堆記憶和神經突觸的集合，所以只要我們以正確的方式操控記憶和突觸，我們就可以擺脫所有問題——我們可以擺脫憤怒，擺脫憂鬱，擺脫痛苦。
讓我問你：哪一種世界觀更準確地反映了現實？顯然是第二種，對吧？因為這是神經科學——這是科學，是心理學或精神病學。這就是你在學校被教導的東西，這是你們所有人都相信的。我們整個社會就是圍繞著這個觀念所建構的。
而在這門課中，你將學到的是：這完全是錯的。
第一種世界觀才是對現實更準確的反映。第一種世界觀給你更多的資訊，給你對世界真實運作方式更準確的評估。
我們將第一種世界觀稱為多神論（polytheism）。在人類歷史的大多數時期，多神論都是主導的宗教。而我們現在活在一個宗教叫「科學」的世界——科學基本上就是一種宗教。
那麼，為什麼我們做出了這個轉變？有什麼好處？如果你是一個有權勢的人，為什麼你會偏好第二種世界觀，而不是第一種？對於有權勢的人來說，第二種的好處是什麼？權力為什麼希望我們相信第二種而不是第一種？
第一個好處：個體責任的概念。這樣更容易控制人們。這是第一個好處。
第二個好處：你會更努力工作。因為在第一種體系中，你會說：「你知道嗎，我不需要去賺很多錢，因為如果我賺了很多錢，神明會懲罰我，讓我變得驕傲。所以我就好好享受生活，放輕鬆就好了。」但在第二種體系中，你會說：「不不不，我掌控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必須努力工作。」再一次，整個體系的意義就是讓你盡可能努力工作——因為當你努力工作的時候，你為有權勢的人創造了真正的財富。金錢本身什麼都不是，金錢只是激勵你去努力工作的工具。所以這個體系是為了讓你更努力工作而存在的。
還有第三個好處：讓你變得無能為力。第二種體系是設計來讓你絕對無能為力的。為什麼？因為你無法採取集體行動。你認為你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於你這個「個體」自身，而不是社會。而在第一種體系中，你是可以採取集體行動的——而改變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透過集體行動。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第二種體系是設計來讓你認為：你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你自己身上。所以你應該忽略其他人在做什麼、在想什麼——那跟你無關。因此，你無法與他人產生認同，你無法採取集體行動。當你既無法採取集體行動，又感到極度痛苦的時候，你會做什麼？你會整天打電動，或者看色情內容。這就是今天社會正在發生的狀況。
那麼在第二種體系中，權威是誰？你聽誰的？你聽科學家的話。因為這個體系是由科學家創造出來欺騙你的。你認為：「這是科學，因此它必須是真的。」
各位，讓我給你們一個建議：如果你感到悲傷、感到憂鬱，你應該做什麼？你被教導要做什麼？正確的答案是：出去走走。散步、運動、休息、跟朋友聊聊你的問題——這些都非常好。但是，你在學校被教導要做什麼？如果你感到非常非常悲傷，你應該做什麼？你應該去看精神科醫師，對吧？你應該去看心理師。而他或她會做什麼？
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可以自己去測試看看。如果你感到悲傷、感到憂鬱，你覺得你必須去看精神科醫師，並且你真的去看了——我跟你打賭，精神科醫師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在跟精神科醫師談過之後，你會感覺更差。
為什麼？因為這個體系的設計目的不是治癒你的任何問題。這個體系的目的是讓你依賴權威。你知道如果你感到悲傷，其實出去走走、跟朋友聊聊，隨著時間過去你就會好起來。但這個體系教導你：「不，如果你感到悲傷，去看精神科醫師，他會給你開藥。」它是設計來讓你依賴權威的。
有學生問：「但在第一種世界觀中，神不也是一種權威嗎？」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神確實是權威，我需要花時間來向你解釋這兩種體系。
但關於第一種體系真正重要的是：神其實是很糟糕的存在。在這個體系中，眾神整天打架，他們充滿報復心、憤怒、驕傲。但因為他們是神，所以他們可以逃脫懲罰——這就是人類和眾神的區別。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都會憤怒、嫉妒、互相爭鬥。但神可以逍遙法外，人類不能。神可以犯下狂妄之罪（hubris），我們不能。
所以你會發現：「在權力位置上的人是仁慈的、是為了我們最大利益而服務的」——這是一個全新的、現代的概念。在古代，人們假定國王之所以是國王，不是因為他是好人，也不是因為他是公正的統治者，僅僅是因為他受到眾神的眷顧。但是——神給予，神也會收回。也許今天國王統治我們，但也許五年後他運氣不好，神就把他殺掉了。太可惜了。如果你閱讀希臘神話——我們這門課會讀——如果你讀《伊底帕斯》，讀荷馬、《伊里亞德》，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討論這件事：命運是你無法掌控的東西，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因此，你必須盡你所能活出最好的人生。
所以區別在這裡：在第一種體系中，有一個概念叫做尤德莫尼亞（eudaimonia），也就是「繁盛」或「蓬勃發展」。如果你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如果明天就可能發生事情讓你死去——那麼，今天就活出你能力所及最好的人生。把握今天。做到你今天能做到的最好。這就是你贏得眾神眷顧的方式。
尤德莫尼亞，我們稱之為「蓬勃發展」。生命的意義就是活出你能力所及的最好人生。這就是為什麼古希臘人比我們更優越。如果你閱讀希臘文學、希臘哲學——柏拉圖、荷馬、艾斯奇勒斯（Aeschylus）、尤里比底斯（Euripides）——他們是最好的。今天，我們很糟糕。
為什麼？因為我們不再有尤德莫尼亞，我們有的只是享樂（pleasure）。我們不去蓬勃發展成為有創造力的人，我們只會問：「我今天怎麼才能享受生活？我怎麼才能不感到悲傷？」
所以，在第一種體系中，雖然聽起來我們好像沒有能動性、沒有控制力——但它激勵我們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而第二種體系，雖然說：「喔，你對自己的人生擁有完全的控制」——實際上卻奴役了我們。
第三個例子：學校
現在讓我們進入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例子。
各位，為什麼我們有學校？我們為什麼在學校裡？你為什麼在這裡？
學習知識？對。拿到文憑？對——拿到學位，畢業。還有什麼？知識。還有呢？
有學生說：「我覺得你有機會洗腦學生。」洗腦。
告訴你，各位——正確答案就是洗腦。其他一切都是謊言。
你在學校裡做什麼？你來上課，聽講座，讀書，對吧？然後你必須考試，寫論文。然後老師給你一個分數。這就是你學習的方式，對吧？
那讓我問你：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是怎麼學習的？如果你想成為一名醫生，你怎麼做？答案是：透過經驗——直接去做。
讓我這樣問你：假設你十二歲，你想成為醫生。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路是：「你知道嗎，我把你放進一家醫院裡，你在那裡學習大概十年。有人指導你，你做那個人的學徒。也許第一年你只做拖地的工作，但你會觀察醫生。最終，醫生會告訴你如何治療病人。」這是第一種體系。第二種體系是：你去全世界最好的學校——進哈佛讀大學，然後去哈佛醫學院，全世界最好的醫學院。到了三十歲的時候，誰會是更好的醫生——第一種還是第二種？
顯然是第一種，對吧？因為第二種體系的人——那個去了哈佛和哈佛醫學院的人——從來沒有在醫院工作過。你明白嗎？
現在我再問你：在第一種體系中，你需要非常非常聰明才能成為一名好醫生嗎？不需要，事實上你不必很聰明。在第一種體系中，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醫生。任何人。我們人類生來就具有學習任何事物的能力——只要你想學。你想成為工程師、律師、醫生、科學家——任何職業都可以。去找一個可以教你的導師，我保證你會學得很好。而且任何人都能做到這一點。
但我們現在擁有的，卻是一個告訴學生「你聰明、你笨」的體系。聰明的學生去好學校、好大學，找到好工作；笨學生去洗碗。這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期都不是事實。今天這是事實了——但在人類歷史的大多數時間裡，如果你想學什麼東西，你只需要去找一個老師。那個老師會教你，然後你就學會了。
所以，學校不是一個教你如何學習的地方。學校沒有教你知識——它沒有做到這一點。學校是一個洗腦你的地方。
那麼，它對你洗腦了什麼？它為什麼要洗腦你？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來告訴你一些歷史——我們這門課會大量涉及歷史。我要告訴你，世界上最早推行強制免費公立教育的三個社會：
第一個是斯巴達（Sparta）。斯巴達是希臘的一個小城邦，大約三四千年前、三千年前。他們有一個體系——兒童早在五六歲的時候就被送進學校。在學校裡，他們由更大一些的孩子領導，比如九歲或十歲的孩子。這就是斯巴達。
第二個社會是阿茲特克（Aztecs）。阿茲特克也為所有兒童提供了免費的強制教育。
第三個社會是普魯士（Prussia）。事實上，普魯士體系正是今天所有人都在使用的體系。
這三個社會——斯巴達、阿茲特克和普魯士——有什麼共同點？
戰爭。
這三個社會從根本上都是戰爭社會，致力於擊敗他們的鄰居。
斯巴達是希臘數千個城邦中的一個，卻是唯一一個實行強制教育的城邦。為什麼？因為斯巴達首要且最重要的是從事戰爭——你聽過斯巴達人，對吧？就是斯巴達戰士。
阿茲特克是中美洲在歐洲人到來之前最強大的戰爭社會。他們擊敗了所有人，他們全力投入戰爭。他們也做了很多人祭。
普魯士——普魯士人是歐洲數世紀以來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他們同樣全力從事戰爭。
你明白嗎？為什麼我們有學校？因為學校非常擅長為戰爭做準備。
為什麼？讓我問你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以前沒有學校？為什麼人們會說「我們不想要學校」？斯巴達、阿茲特克和普魯士是極少數擁有免費公立教育的社會——為什麼其他社會不直接複製他們？
假設你是一位母親或父親，你有一個孩子。你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會是什麼？你的孩子被人從你身邊帶走，對吧？
學校在做什麼？學校的設計初衷就是要把你的孩子從你身邊帶走。
如果學校是為了學習，為什麼不讓父母和孩子一起去上學？為什麼不行？因為父母必須去工作賺錢才能生存，對吧？但其實還有一個更好的理由。
學校是要社會化你——而歸根結柢，它是為了洗腦。因為你要怎麼洗腦一個人？如果你跟父母在一起，你會被洗腦嗎？不會，因為你感到被愛、感到安全。你的父母會保護你。你可以問你的父母：「那個老師是在對我說謊嗎？」父母可能會說：「對，他在對你說謊。」
正是因為你被從父母身邊帶走了，你才變得容易被洗腦。為什麼？當你離開父母的時候，你感覺如何？你感到不安全、焦慮、害怕。你失去了你的父母——你才四歲、五歲、六歲，你失去了父母，你感到極度不安。那麼你會信任誰？你的老師。老師說什麼都是對的。
當父母跟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孩子感到安心。而如果你感到安心，你就更願意違抗權威，更願意提出問題，更願意獨立思考——因為你感覺安全，因為你的父母在那裡保護你。但如果你把父母拿走了，你就無法做到這些了。你現在必須依賴老師，而老師就可以洗腦你。
有學生問：「那你現在是在洗腦我們嗎？」
這是一個好問題，也是一個公平的問題。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再告訴你：你有能力提出問題，有能力挑戰我，有能力獨立思考。我所說的只是：聽我說完，提出問題，然後自己判斷我說的是否有道理。因為我的課和其他課的區別在於——我不對你進行考試，對吧？我不給你打分數。這是一門及格制的課。你完全可以選擇說：「你知道嗎，這是胡說八道，我不想再聽了。」我無法阻止你。但在學校裡——你猜如果你不去上學會發生什麼事？你的父母會被逮捕。你明白嗎？這就是區別。要不要注意聽講是你的選擇。
那麼另一個問題是：如果學校的目的是洗腦你——它在對你洗腦什麼？
它們設計來洗腦你，讓你相信一個叫做民族國家（nation state）的概念。學校是設計來洗腦你，讓你認為民族國家是真實存在的——它是一個人格化的存在，是「祖國母親」。你必須愛這個人，你必須願意為這個人犧牲自己，你必須願意奉獻自己給這個人，因為她是祖國母親。
而我們如何洗腦你？我們教你語言，對吧？我們教你歷史，我們教你地理。我們教你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讓你相信民族國家——祖國中國、美國、法國——它們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告訴你，在人類歷史的大多數時期，認為民族國家存在，是一件荒謬至極的事情。以前你不會說「我是中國人」——以前你說的是：「我是北京人。」或者我是海淀人、朝陽人。因為這樣才更合理：你來自一個你認識那裡的人的地方。
但現在，因為民族國家的概念，你被迫相信自己和一個來自雲南、西藏、廣西的人是同樣的人——儘管坦白說，你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但你們都是中國人。這就是學校被設計來做的事情：學校是要在你的腦中植入一份關於民族國家的虛假記憶。
這就是歷史的本質。歷史，就是民族國家的虛假記憶。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全部被強迫去上學。
學校的目的是為民族國家服務。如果你相信民族國家，如果你相信祖國母親，那麼你就必須為她服務、服從她、為她戰鬥、為她而死。民族國家的概念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使你服從權威。而且它運作得非常有效。
結論：一神論的祕密與權力的煉金術
這三者——金錢、個體、民族國家——它們都是超越了人類直接經驗的概念和想法。如果你試著從第一原理推導出來，如果你試著自己摸索出這些東西，你是做不到的。你必須被洗腦才會相信這三樣東西。如果一個一千年前的人來到今天，你向他解釋金錢、個體和民族國家的概念，那個人會說：「等等——這意味著，你們全都是奴隸。」
那麼，我們從哪裡獲得這三個概念的？
在這門課中你將學到的是：這三個概念源自人類思想的一場革命，叫做一神論（monotheism）——那唯一真神。
這個概念——一神論——永遠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進程。它帶給了我們金錢、個體和民族國家這些概念。一神論是如此強大的一個概念，以至於它把虛無轉化為一切。這就是你將在這門課中學到的。我們將學習一神論，我們將發現它如何創造了金錢、個體和民族國家——而它基本上創造了我們今天所居住的這個世界。
世界上有三大一神宗教，對吧？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在後續的課程中，我會向你展示，它們基本上是同一個宗教。
我不想一次給你太多資訊，因為有太多東西需要消化。但我希望你記住這些概念：金錢、個體和民族國家——它們都是被嵌入日常生活中的強大概念，你無法逃脫它們。你已經被洗腦，相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而事實上它們並非真正存在。
而這就是權力運作的方式。
權力究竟是什麼？
權力，就是我所謂的煉金術（alchemy）。
在人類歷史上，煉金術一直被視為將鉛轉化為黃金的追求——將鉛變成黃金，將虛無轉化為一切。這就是煉金術的含義。
也許在科學課上，你被教導說煉金術是一種偽科學，它沒有成功。但在這門課中，你將學到的是：我們實現了煉金術。我們把虛無轉化為了一切，我們把鉛變成了黃金。這就是權力的本質。
權力就是將虛無轉化為一切的能力。權力就是讓你相信金錢有價值的能力。權力就是讓你相信個體能帶來幸福的能力。權力就是讓你相信民族國家真實存在的能力。這就是權力。
而結果就是——今天，我們過著極其痛苦的生活。你被教導去相信「喔，人生只會越來越好」——但在這門課中你將學到的是：並非如此。
但真正重要的是，你也將在這門課中學到：這一切是一場意外。這是一場人類想像力的意外。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才創造出了這個體系。
所以你也將學到的是：如果你能夠控制人類的想像力，你就可以利用它來創造一個新的體系——一個容許尤德莫尼亞（eudaimonia）的體系，一個容許人類智識蓬勃發展的體系。
以上就是今天的課程內容。我們下次上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