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聖嚴法師《佛教入門》一書的第三個宏大論點,也是全書最貼近讀者生活、最具操作性的部分。如果前兩個論點分別建立了佛教的歷史人本觀和哲學邏輯觀,那麼這個論點則致力於解決「如何做」的問題,將高深的理論轉化為具體的行動指南。這涵蓋了書中「下篇:修持方法」以及「學佛與日常生活」、「佛教的修行方法」、「在家居士如何學佛」、「念佛與助念」等章節的精華。
以下是針對第三個主要論點的詳細解說:
論點三:佛教的實踐體系:從日常生活到究竟解脫的修持法門
第一部分:修行的本質與錯誤觀念的釐清
聖嚴法師在論述修行方法之初,首先破除了大眾對「修行」二字的刻板印象與誤解。在一般人的觀念中,修行往往被等同於深山隱居、吃齋念佛、敲木魚誦經,或者是展現神通異能。這種觀點將修行與現實生活割裂開來,甚至帶有逃避現實的色彩。
書中明確指出,修行(Cultivation)即是「修正行為」。這是一個極具現代意義的定義。就像房子壞了要修理,家具壞了要修補,人的生理行為與心理行為如果出現了偏差(如貪婪、嗔恨、愚痴),也需要隨時進行檢點與修正。因此,修行不一定要出家,也不一定要在寺院裡。正如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佛教的修行本質上是一種高度自覺的道德實踐與心理建設。
聖嚴法師進一步區分了修行的器量——「大乘」與「小乘」。這不是為了貶低某一方,而是為了說明修行的不同層次與發心。
- 小乘(Hinayana):如同騎腳踏車,只能載自己一個人,速度較慢。這代表著「獨善其身」的修行態度,專注於個人的解脫,這在佛教看來是基礎,但非究竟。
- 大乘(Mahayana):如同乘飛機或輪船,載運量大且速度快。這代表著「兼善天下」的菩薩精神,在追求自我解脫的同時,發願幫助一切眾生解脫。
書中強調,無論是大乘還是小乘,「切實的修行」是第一位的。即使想做大乘菩薩,也必須先具備自我管理與淨化的能力,否則就像不會游泳的人跳下水去救人,只會自取滅亡。因此,修行必須腳踏實地,從修正自己當下的一言一行開始。
第二部分:在家居士的學佛之道——人天善法與五戒十善
佛教雖然有出家僧團,但絕大多數信徒都是在家人。聖嚴法師在書中特別針對在家居士,提出了一套「入世」的修行藍圖。他指出,佛教不是要人人都出家,那樣人類社會就會滅亡;相反,佛教認為「先有好的在家人,才會產生好的出家人」。做人是成佛的基礎,人道不修,佛道難成。
在家修行的核心在於持守 「五戒」,這與儒家的「五常」(仁義禮智信)有異曲同工之妙,是人類社會維持和諧秩序的普世道德標準:
- 不殺生:這不僅是不殺害生命,更包含了培養慈悲心,愛護生靈,不使用暴力。
- 不偷盜:不取非分之財,尊重他人的財產權,培養廉潔與布施的美德。
- 不邪淫:尊重婚姻關係,不發生婚外情或不正當的性行為,維護家庭的和諧與社會風氣。
- 不妄語:不說謊、不詐欺,保持誠信,這包含了不惡口(罵人)、不兩舌(挑撥離間)、不綺語(花言巧語)。
- 不飲酒:這裡泛指不使用任何會麻醉神經、喪失理智的物質(如毒品)。保持頭腦清醒是修習智慧的前提。
聖嚴法師精闢地指出,五戒不僅是消極的「有所不為」,更包含了積極的「有所為」。例如不殺生並積極護生;不偷盜並積極布施。透過持戒,可以壓制內心的貪、嗔、痴三毒,防止惡業的流漏,這是修行的第一道防線。
此外,書中還提到了 「四種精進」(四正勤),這是更積極的修善原則:
- 已生之惡令中止。
- 未生之惡令不生。
- 已生之善令增長。
- 未生之善令生起。
這套體系構成了佛教的「人天善法」。透過持五戒、修十善,在家人可以在現世獲得平安幸福,來世獲得人天福報,這是不離世俗生活而又能提升生命品質的務實之道。
第三部分:核心修持方法——三無漏學(戒、定、慧)
對於希望超越人天福報,追求究竟解脫的修行者,聖嚴法師在書中詳細闡述了佛教修行的總綱領——「三無漏學」:戒(Sila)、定(Samadhi)、慧(Prajna)。這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互為因果。
- 戒學(道德規範): 如前所述,戒是修行的基礎。它像是一個容器或堤防,防止我們的身心能量(功德)因為錯誤的行為而漏失。只有生活規律、行為端正、心無愧疚,內心才能安定,才具備修定的條件。對於在家居士,五戒是基石;對於出家人,則有更嚴格的比丘戒。戒律的本質不是束縛,而是保護,保護修行者免受惡業的干擾。
- 定學(禪定修持):「定」是指心念的集中與統一。凡夫的心通常是散亂的,充滿了妄念與情緒的波動。透過修定,可以將散亂的心收攝起來,達到內心的平靜。書中介紹了具體的修定方法,包括:
- 調身:採取正確的坐姿(如七支坐法),放鬆身體肌肉。
- 調息:呼吸要細、長、均勻,可以採用「數息觀」(數呼吸)的方法。
- 調心:將注意力集中在方法上(如呼吸或佛號),覺察妄念而不跟隨,培養專注力。 聖嚴法師特別指出,禪定的境界有三個層次:身心平衡(健康層次)、物我合一(宗教/哲學層次,大我)、物我雙亡(禪的層次,無我)。禪定不僅能帶來心理的穩定與生理的健康,更是開啟智慧的鑰匙。
- 慧學(智慧開發): 這是佛教修行的終極目標。「慧」不是世俗的知識或聰明,而是對宇宙人生真相(緣起性空)的直接洞察與體驗。這種智慧來自於「聞、思、修」三個階段:
- 聞慧:聽聞佛法,學習經教,建立正知正見。
- 思慧:對所學佛法進行理性的思考與消化,轉化為自己的觀念。
- 修慧:透過持戒與修定的實踐,親身證悟真理。 只有開發出這種無漏的智慧,才能徹底斷除煩惱,斬斷生死的根源。
第四部分:大乘菩薩的實踐——六度波羅蜜
為了落實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的精神,書中進一步介紹了 「六度」(Six Paramitas),即六種從生死此岸度到涅槃彼岸的方法。這是菩薩道的具體實踐內容:
- 布施(Dana):度慳貪。包括財布施(物質幫助)、法布施(知識與真理的分享)、無畏布施(給予安全感與精神支持)。書中強調,布施的關鍵在於「捨」的心,即放下對財物和自我的執著。
- 持戒(Sila):度毀犯。即遵守道德規範,止惡行善。
- 忍辱(Ksanti):度嗔恚。這不僅是忍受侮辱,更包含忍受痛苦(生老病死)、忍受快樂(不沉迷)、忍受自然環境的變化(八風吹不動)。忍辱是力量的表現,而非懦弱。
- 精進(Virya):度懈怠。為了道業與眾生的利益,不懈地努力,不灰心、不退縮。
- 禪定(Dhyana):度散亂。保持內心的安定與不動。
- 智慧(Prajna):度愚痴。即般若智慧,這是前五度的眼目與導航。沒有智慧的布施可能變成濫好人,沒有智慧的忍辱可能變成壓抑。
聖嚴法師指出,這六度是相輔相成的,必須在生活中全面實踐。透過六度,修行者將自我中心逐漸轉化為對眾生的慈悲與對真理的追求。
第五部分:方便法門的運用——念佛與觀音信仰
考慮到現代人生活忙碌,或者根器不同,聖嚴法師在書中也詳細介紹了易行且普及的「方便法門」,特別是念佛法門與觀音信仰。
- 念佛法門: 書中澄清了念佛不僅僅是老年人或求往生者的專利,它具有多重層次與利益:
- 現世利益:念佛可以攝心,消除煩惱,增長福德,獲得內心的安寧與健康。
- 求生淨土:這是最普遍的目標,藉由阿彌陀佛的願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獲得不退轉的修行環境。
- 明心見性:對於利根者,念佛可以達到「念佛三昧」,體證「唯心淨土,自性彌陀」,當下即是淨土。 書中還介紹了具體的念佛方法,如「十念法」(晨起十口氣念佛),適合忙碌的現代人;以及「助念」的意義與規則,強調臨終關懷的重要性,這是佛教慈悲精神的具體展現。
- 觀音信仰: 觀世音菩薩是慈悲的象徵,也是中國民間最普及的信仰。聖嚴法師介紹了觀音法門的兩種途徑:
- 顯教:持念觀音聖號,學習觀音的慈悲精神,聞聲救苦。
- 密教:如持誦《大悲咒》、《六字大明咒》等,透過咒語的力量獲得加持與感應。 此外,書中還提到了《楞嚴經》的「耳根圓通法門」和《心經》的「照見五蘊皆空法門」,這是觀音信仰中層次較高的修證方法,旨在開啟智慧。
第六部分:結語——學佛即是生活
綜上所述,聖嚴法師在《佛教入門》中構建的第三個核心論點,是關於 「佛教的生活化與實踐化」。
這個論點告訴我們:
- 修行就在當下:不需要等到退休或躲進深山,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起心動念、待人接物,都是修行的道場。
- 方法多元且階梯分明:從簡單的五戒十善、念佛持咒,到深度的禪定智慧、六度萬行,佛教提供了適應不同根器與需求的豐富法門。
- 解行並重:理論(解)與實踐(行)必須結合。沒有理論指導的修行是盲修瞎練,沒有實踐印證的理論只是口頭禪。
- 目標是人格的昇華:修行的最終目的,是透過修正行為、淨化心靈,從一個充滿煩惱的凡夫,逐步成長為具備大智慧與大慈悲的聖者(佛)。
透過這一論點,聖嚴法師將高遠的佛法拉回到了地面,讓每一位讀者都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切入點,開始一段自我轉化與提升的旅程。這不僅是佛教生存與發展的關鍵,也是現代人安身立命、尋求心靈歸宿的寶貴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