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由 Netta Weinstein 、 Guy Itzchakov 和 Nicole Legate 所撰寫的學術論文《親密與困難對話中傾聽的激勵價值》(The motivational value of listening during intimate and difficult conversations),深入探討了「高品質傾聽」在人際互動中的關鍵作用,並將其與「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進行了理論整合。
以下是第一部分的詳細解說,涵蓋了論文的前半部分核心論點:「高品質傾聽的科學本質、構成要素及其與社會支持的區辨」。
論點一:高品質傾聽的科學本質、構成要素及其與廣義社會支持的區辨
在探討人際溝通的複雜性時,這篇論文首先挑戰了我們對「傾聽」這一行為的直觀理解。雖然人們普遍認為對話的結果(無論是建立親密感還是解決衝突)取決於說話者說了什麼(即內容與語氣),但聽者如何接收這些訊息,即「傾聽的品質」,在塑造對話結果上扮演著同樣、甚至更為關鍵的角色。然而,在過去的心理學與溝通研究中,傾聽往往被視為一種被動的、靜態的背景,而非一種主動的、具備激勵性質的行為策略。因此,本論文的第一個核心論點,便是要對「高品質傾聽」(High-Quality Listening)進行科學化的定義,並將其從模糊的「積極傾聽」(Active Listening)以及廣義的「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概念中獨立出來,確立其作為一個獨立心理學構念的研究價值。
首先,我們必須深入剖析作者對於「高品質傾聽」的定義。在通俗的理解甚至是部分的學術研究中,傾聽有時被簡化為僅僅是「保持沈默」(merely staying silent),給予對方說話的空間。然而,作者引用了 Bavelas 、 Itzchakov 等學者的研究強調,這種消極的定義忽略了聽者在對話中的能動性。真正的高品質傾聽,遠不止於聽者安靜地等待說話者完成句子,它是一種複雜的互動過程,包含了聽者在語言與非語言層面的積極參與。根據 Kluger 與 Itzchakov 的研究模型,作者將高品質傾聽解構為三個不可或缺的核心特質:專注的注意力(Undivided Attention)、理解(Comprehension)以及正向的意圖(Positive Intention)。這三個要素共同構成了一種立體的傾聽體驗,缺一不可。
關於「專注的注意力」,這不僅僅是聽覺上的接收,更是一種明顯的行為展示。聽者必須透過一系列的「回饋行為」(back-channel behaviors)來向說話者發出訊號,表明自己正在關注對話。這些行為包括了眼神接觸、開放的身體姿勢、適當的面部表情,以及避免分心的行為(例如不看手機)。這些非語言的線索創造了一個物理和心理上的空間,讓說話者感受到自己的聲音是被重視的。然而,光有注意力是不夠的,聽者還必須展現「理解」。這涉及到認知層面的參與,聽者需要透過複述(paraphrasing)對方的內容,或是提出開放式與澄清式的問題(open-ended and clarifying questions),來確認並傳達自己確實聽懂了說話者所表達的含義。這種理解的表達,讓說話者確認訊息已被準確接收。
然而,定義高品質傾聽最關鍵、也最常被忽略的要素,是「正向的意圖」。作者強調,即便一個人表現出專注並能複述內容,如果其態度是帶有評判性、攻擊性或控制欲的,那麼這仍不構成高品質傾聽。正向意圖意味著聽者必須採取一種「非評判性的態度」(non-judgmental attitude),這並非意味著聽者必須同意說話者的觀點,而是指聽者尊重說話者表達觀點的自由與權利。這種態度源自於人本主義心理學家 Carl Rogers 的觀點,即對說話者展現出興趣與好奇心,並提供某種程度的認可(validation)。正是這種非評判性的、接納的態度,區分了真正的傾聽與單純的訊息收集或審問。
在釐清定義後,論文進一步處理了一個歷史遺留的術語混淆問題,即「積極傾聽」(Active Listening)與「高品質傾聽」的關係。作者指出,「積極傾聽」一詞最早由 Carl Rogers 在 1951 年提出時,原本就是指涉上述那種非評判性、具備同理心的接觸方式。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個詞彙在行銷學、大眾心理學以及各類培訓中被廣泛使用,逐漸失去了其原始的深刻意涵。現在的「積極傾聽」往往被簡化為一套機械式的技巧清單(例如:點頭、複述關鍵字),甚至被用於操弄說話者以達成聽者的目的(例如銷售技巧)。作者嚴厲地指出,這種將傾聽「技術化」的趨勢,掩蓋了高品質傾聽的一個核心品質:真誠(Genuineness)。如果聽者只是像執行自動化腳本一樣展現傾聽技巧,而內心缺乏對說話者真正的關心與興趣,說話者是可以敏銳地偵測到這種虛偽的(Tyler, 2011)。因此,本論文堅持使用「高品質傾聽」這一術語,並強調技巧必須與真誠的關懷相結合,才能發揮其正向的心理效應。
接下來,作者花了相當大的篇幅論證為何「傾聽」不應等同於「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區辨,因為在過去的文獻中,傾聽經常被包裹在社會支持的大傘之下,被視為社會支持的一種形式(通常歸類為情緒支持),導致傾聽本身的獨特機制被忽視。作者認為,雖然傾聽與社會支持在行為表現上有重疊之處,且都能為接收者帶來正向結果,但在概念上它們有著本質的區別,應該被視為獨立的構念進行研究。
首先,從操作定義上來看,社會支持是一個更為廣泛的概念,包含了情緒支持(emotional support)與實質支持(tangible support,如提供金錢或物質援助)。雖然情緒支持通常涉及傾聽,但它同時也包含了「給予建議」(advice-giving)。作者特別指出,給予建議往往不是傾聽的條件,甚至在很多時候會「打斷」傾聽的過程。當聽者急於提供解決方案或建議時,他們往往停止了對說話者內在經驗的探索與理解,這與高品質傾聽所強調的「非評判性理解」與「給予空間」是背道而馳的。此外,社會支持可以發生在對話之外(例如幫忙跑腿),而傾聽則必然發生在對話的情境之中。
其次,區分這兩個概念有助於我們更精細地理解人際互動的效益來源。作者引用了 Salinas 等人(2021)的最新研究,該研究發現「感知到的伴侶傾聽」(perceived partner listening)能預測認知韌性(cognitive resilience,即在大腦容量較低的情況下仍能保持較好的認知功能),而其他形式的社會支持(如獲得愛/情感、得到建議)則沒有這種預測力。這強烈暗示了傾聽本身具有獨特的神經生物學或心理學效益,這些效益是廣義的社會支持所無法解釋的。如果我們不將傾聽獨立出來研究,就會掩蓋了具體傾聽行為(如提供注意力、反思)對說話者帶來的特定好處。
再者,將傾聽視為獨立構念,能讓我們更深入地探討其內部的複雜性。當傾聽被視為社會支持的一部分時,研究者往往只使用籠統的量表(如「我可以跟朋友談論我的問題」)來測量。然而,專門針對傾聽的研究則能區分出更細緻的行為與感知。例如,Facilitating Listening Scale 就包含了「努力理解我所說的」、「對我的故事表達興趣」、「創造正向的說話氛圍」等多個面向。作者強調,因為高品質傾聽是由一系列具體的可觀察行為(眼神、姿勢、關鍵語句)所構成,一旦這些行為被識別出來,它們就可以被策略性地調整或訓練。這種精細度是廣義社會支持研究難以達到的。
總結來說,本論文的第一個主要論點在於建立「高品質傾聽」的科學地位。作者們透過嚴謹的定義,將其確立為一個包含注意力、理解力與正向意圖的主動過程,並強調了「真誠」在其中的核心地位,以此與流於形式的「積極傾聽」劃清界線。更重要的是,作者們透過理論與實證的雙重證據,將傾聽從「社會支持」的模糊概念中剝離出來,論證了傾聽作為一種特定的人際互動形式,具有獨特的運作機制與心理效益。這種概念上的釐清,為後續將傾聽與自我決定論(SDT)進行整合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讓我們得以探討傾聽如何具體地滿足人的基本心理需求,而不僅僅是作為一種泛泛的「好意」。這也提醒了我們,在人際互動中,有時候人們需要的不是實質的幫助或建議,而僅僅是被深刻地、不帶評判地聽見。
論點二:傾聽作為「自我決定論」(SDT)中自主支持的隱形英雄及其運作機制
在確立了高品質傾聽的定義與獨特性後,論文的第二個核心論點,也是最具理論創新性的部分,是將高品質傾聽整合進「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的宏觀框架中。作者主張,高品質傾聽不僅僅是一種溝通技巧,它本質上是一種強而有力的「自主支持」(autonomy-supportive)策略,能夠滿足人類的三大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性(Autonomy)、關係性(Relatedness)以及勝任感(Competence)。這一論點深刻地解釋了「為什麼」傾聽能產生正向的心理與行為結果,從動機科學的角度揭示了傾聽的內在運作機制。
為了理解這一論點,我們首先需要回顧 SDT 的基本假設。 SDT 認為,人類天生具有追求成長與整合的傾向,而這種內在動機的激發與維持,取決於社會環境是否能滿足上述的三種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性」指的是個體感到行為是出於自願、自我一致的,而非受外力強迫;「關係性」指的是感到與他人緊密連結、被關愛;「勝任感」則是指感到自己有能力達成目標並在活動中感到有效能。當這些需求得到滿足,個體會展現出更高的幸福感、更低的防衛性以及更強的行為改變動機。
作者指出,在 SDT 的文獻中,創造一個「自主支持」的環境被視為促進需求滿足的關鍵。然而,過去的研究多聚焦於提供選擇、解釋理由等策略,卻往往忽略了「傾聽」在其中的基礎性地位。作者形象地稱高品質傾聽為自主支持的「無名英雄」(unsung hero)。他們論證道,如果一個互動夥伴(無論是父母、老師、治療師或伴侶)無法進行高品質的傾聽,那麼幾乎所有的自主支持策略都無法有效執行。
試想一下 SDT 強調的自主支持行為:理解他人的觀點、支持他人的價值觀與興趣、在提出要求時給予有意義的理由。作者反問:如果沒有透過高品質傾聽(包含專注的注意力與開放式提問)來真正了解對方的視角,我們要如何「理解他人的觀點」?如果沒有傾聽對方真正在乎什麼,我們要如何「支持他人的價值觀」?如果不知道對方的具體困惑或障礙,我們要如何提供「有意義的理由」?因此,作者得出結論:高品質傾聽是所有自主支持策略的基石與前提。沒有傾聽,所謂的自主支持往往只是流於形式,甚至可能因為誤解對方的需求而變成一種強加的「支持」。這一觀點極大地提升了傾聽在動機心理學中的地位。
接著,論文深入剖析了傾聽如何具體滿足這三大心理需求,其中以自主性與關係性最為直接與顯著。這部分引用了 SDT 的子理論——「關係動機理論」(Relationship Motivation Theory, RMT)。 RMT 認為,真正的親密關係建立在雙方都能在關係中感到自主與被連結的基礎上。
關於**自主性需求(Autonomy)**的滿足:高品質傾聽為說話者創造了一個獨特的心理空間。在這個空間裡,聽者透過非評判性的態度和耐心的關注,鼓勵說話者真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情感與信念。這正符合自主性的核心定義——行為源於自我(emanate from within the self)。當說話者感受到聽者沒有試圖控制對話方向、沒有急於下判斷或強加建議時,他們會感到一種「心理自由」(psychological freedom)。這種自由感允許說話者探索自己的內在經驗,從而增強了自我一致性(self-congruence)。作者強調,這在困難的對話中尤為重要,因為在這類對話中,說話者往往擔心被拒絕或評判。高品質傾聽消除了這種外部壓力,讓說話者能夠「隨心所欲」地主導或共同主導對話,這直接滿足了自主性需求。
關於關係性需求(Relatedness)的滿足:這與自主性是相輔相成的。當說話者感到自己的觀點被聽者準確地理解(Comprehension)並被賦予價值(Relational Valuing)時,一種深刻的連結感便油然而生。作者指出,這種理解不僅僅是認知層面上的「聽懂了觀點」,更深層次的是傳達了「我懂你這個人」。這種被看見、被接納的體驗,是建立信任與親密感的關鍵。作者引用了多項研究證明,高品質傾聽能促進說話者的信任感、喜愛度以及親密感,這些都是關係性需求滿足的具體指標。更重要的是,這種關係性滿足是在不犧牲自主性的前提下達成的——說話者不需要為了討好聽者而偽裝自己,這種「真實的連結」才是高品質的關係。
作者還特別提到了 Weinstein 等人(2021)的一項針對青少年的實驗研究,為這一理論提供了實證支持。該研究發現,當青少年向父母揭露自己的違規行為(如吸電子菸)或被同儕排擠的經歷時,如果父母展現出高品質傾聽(不僅是注意,還有理解與重視),青少年會預期在對話後感受到更高的自主性與關係性滿足,並更願意在未來繼續揭露自我。這證明了傾聽行為直接預測了需求的滿足。
至於勝任感需求(Competence),作者認為雖然在純粹的關係對話中其角色可能不如前兩者顯著,但在特定情境下,傾聽同樣能支持勝任感。勝任感通常與達成目標或解決問題有關。在工作場所中,同事間的互相傾聽有助於問題解決與知識分享,從而提升工作績效,這直接增強了員工的勝任感。此外,在說服性的對話中,如果聽者願意傾聽說話者的論點,說話者會感到自己是有影響力的、有能力的。甚至在關於學習或技能的對話中(例如性教育討論),被傾聽也能增加說話者處理該議題的自信。因此,傾聽透過協助說話者釐清思路、解決問題或確認自身影響力,間接地但有效地滿足了勝任感。
綜上所述,本論文的第二個核心論點成功地將「傾聽」從一種單純的溝通行為,昇華為一種深刻的動機策略。通過與自我決定論的整合,作者揭示了傾聽之所以有效的心理機制:它創造了一個支持自主與促進連結的環境。在這個環境中,聽者的非評判性關注讓說話者感到安全與自由(自主性),而聽者的理解與重視讓說話者感到被接納與愛(關係性)。這種需求的滿足,不僅解釋了為什麼被人傾聽會讓人感覺良好,更解釋了為什麼傾聽能夠降低防衛、促進真實的自我揭露,並最終推動個人的成長與改變。這為心理學家、教育者、管理者以及任何希望建立高品質人際關係的人,提供了一個基於動機科學的強大理論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