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本書總結的最後一部分。在探討了廣告科技的歷史根源(計算演進)以及其技術架構(四大賦能)之後,Lee McGuigan 在書的結論部分將視角拉高,進行了一場關於政治經濟學與民主未來的深刻批判。
這不僅僅是對過去的總結,更是對當前數位社會危機的診斷。作者認為,如果我們不理解廣告科技背後的政治意圖與意識形態,我們就無法想像一個更公正的媒體未來。
以下是本書的第三個主要論點及其詳盡解說。
第三主要論點:優化的政治學——為何「完美的」廣告系統會導致民主的虧空
McGuigan 在全書的結尾提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觀點:廣告科技(Adtech)的問題並不在於它「壞掉」了或「失控」了,而在於它運作得「太好了」。它精確地執行了設計者的意圖——即優化私人利潤的提取,而非優化公共生活的品質。
這一論點揭示了隱藏在「效率」、「數據驅動」和「相關性」等中性技術術語背後的意識形態。作者稱之為「優化的政治學」(The Politics of Optimization)。透過分析這套系統的底層邏輯,我們發現,一個為了「販賣美國人民」而高度優化的媒體系統,在結構上必然會與民主、公平與正義發生衝突。
一、 優化作為一種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遺產
為了理解為什麼今天的科技巨頭如此執著於預測和控制人類行為,McGuigan 帶我們回到了 1961 年美國行銷協會(AMA)的一場會議。當時,AT&T 的高層發表了一場演講,將行銷與數據處理技術視為冷戰中捍衛美國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關鍵武器。
在那個歷史時刻,美國面臨著蘇聯計畫經濟的意識形態挑戰。蘇聯聲稱中央計畫能更理性地分配資源。為了反擊,美國的商業精英們提出了一種「行銷控制論」(Marketing Cybernetics)的願景:透過電腦和即時數據反饋,資本主義的自由市場可以建立一套比蘇聯更高效、更精確的資源分配系統。
在這個願景中,行銷不再只是推銷產品,而是成為了一種社會治理的技術。透過收集消費者的即時數據,企業可以預測需求、調整生產,並引導消費行為,從而消除資本主義生產過剩的危機,維持社會穩定。
McGuigan 指出,這種冷戰思維深深植入了廣告科技的基因中。今天的 Google 和 Facebook 實際上實現了當年那些「數學狂人」的夢想:一個巨大的、自動化的、基於反饋迴路的社會管理機器。然而,這套機器的目標函數(Objective Function)從來不是民主參與或人類福祉,而是「利潤的最大化」和「異議的最小化」。當我們看到今天的演算法如何為了商業利益而極化政治觀點、操縱情緒時,我們看到的正是這種冷戰控制論的現代變體——一種由企業而非國家主導的社會工程。
二、「目標函數」的暴政:私人價值對公共價值的排擠
在作業研究(Operations Research)和演算法設計中,「目標函數」是指系統試圖最大化或最小化的那個變量。 McGuigan 強調,檢視一個系統的政治性,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看它的目標函數是什麼。
在廣告科技的優化模型中,目標函數幾乎無一例外是私人的經濟價值:點擊率(CTR)、轉化率(Conversion Rate)、單次獲取成本(CPA)或用戶生命週期價值(LTV)。為了優化這些指標,系統會不斷調整其行為,這導致了嚴重的外部性後果。
1. 內容的劣質化與極端化
如果系統的目標是最大化「眼球停留時間」以賣出更多廣告,那麼它自然會推播那些最能刺激原始本能的內容——無論是聳動的假新聞、激起憤怒的仇恨言論,還是令人上癮的短影音。這並非演算法「不懂」道德,而是因為道德通常不在其優化範圍內。對於廣告科技而言,一個憤怒的點擊和一個理性的點擊在產生的廣告收入上是等值的,甚至前者效率更高。
2. 歧視的自動化與制度化
前文提到的「可定址性」賦能,在優化邏輯下變成了「透過優化進行歧視」(Discrimination through optimization)。當系統被要求以最低成本獲取最高價值客戶時,它會自動學會忽略那些被標記為「低價值」的人群(通常是少數族裔、低收入者或老年人)。
這導致了數位時代的「紅線政策」(Digital Redlining)。高品質的新聞、教育資源和優質商品廣告只會投放給那些付得起錢的人,而弱勢群體則被垃圾資訊、掠奪性貸款廣告和劣質內容所包圍。這種隔離是隱形的,因為它是透過數學模型在毫秒級的運算中完成的,不再需要掛出「有色人種勿入」的牌子,演算法已經在入口處完成了篩選。
McGuigan 嚴厲地指出,廣告商從未將「支持民主」、「促進多元」或「維護社會正義」寫入他們的演算法目標函數中。期待一個以私人利潤為核心的優化系統能順便產出健康的公共領域,就像是期待工廠在生產過程中能順便淨化空氣一樣——這在邏輯上是緣木求魚。
三、 創意革命與計算演進的合流:數位圍圈
書中另一個精彩的論點是關於廣告業「創意革命」(Creative Revolution)與「計算演進」(Calculative Evolution)的辯證關係。
傳統觀點認為,1960 年代強調個人主義、反叛和酷文化的創意革命,是對僵化、科學化管理的管理主義的反動。但 McGuigan 認為,在數位時代,這兩者達成了可怕的合流。
當代的數位平台(如 Instagram 、 TikTok)一方面推崇極致的個人表達、獨特的生活風格和多樣化的身份認同(繼承了創意革命的精神);另一方面,它們又利用最嚴密的監控網絡和計算技術,將這些個人特質轉化為可被數據化、可被交易的商品(繼承了計算演進的邏輯)。
這創造了一種「數位圍圈」(Digital Enclosure)。在這個圍圈裡,用戶的每一次反叛、每一次獨特性的展現,都變成了餵養演算法的數據養分。廣告科技不僅不壓抑個性,反而鼓勵個性,因為越豐富的個性標籤,意味著越精準的市場區隔和越高的溢價空間。這解釋了為什麼監控資本主義不會讓人感到像《1984》那樣壓抑,反而像是《美麗新世界》那樣充滿了娛樂與消費的快感——因為它是透過滿足(並利用)你的慾望來進行控制的。
四、 民主的虧空:為何廣告無法拯救媒體
針對當前新聞業的危機,有一種常見的論調是:我們需要更精準的廣告技術來拯救新聞媒體,因為只有讓廣告更有效,媒體才能生存。 McGuigan 對此提出了強烈的反駁。
他透過歷史分析指出,廣告商對媒體內容的興趣,從來都只是工具性的。媒體被視為「受眾傳輸系統」(Audience Delivery Systems)。當廣告科技發展出能夠繞過內容,直接追蹤並鎖定個人的能力(即程式化廣告與定址技術)時,內容本身的價值就崩塌了。
既然廣告主可以透過 Cookie 在任何廉價的網站上(甚至是色情或盜版網站)追蹤到同一個高價值用戶,他們為什麼要支付高昂的費用在《紐約時報》上投放廣告?這就是為什麼雖然數位廣告總支出年年攀升,但流向優質內容生產者的資金卻越來越少。資金流向了掌握數據和交易管道的中介平台(Google, Meta)。
因此,依賴廣告模式來支撐民主所需的公共媒體,是一個已經破產的幻想。書中指出,只要媒體系統的設計原則是「販賣受眾」,它就永遠無法真正服務於公民。一個健康的民主社會需要的是將受眾視為「公民」而非「消費者」的資訊基礎設施。
五、 結論:拆解與重構的必要性
在全書的最後,McGuigan 呼籲我們必須超越對「隱私權」的狹隘關注。雖然保護個人數據很重要,但僅僅讓用戶點擊「同意」或「拒絕」Cookies,並不能解決廣告科技帶來的結構性問題。問題不在於個人是否被監控,而在於我們共同的社會現實是如何被這套系統所建構和操縱的。
他提出,我們需要從根本上挑戰「優化」的意識形態,並重新想像媒體的基礎設施。這可能包括:
- 去商品化(Decommodification): 承認某些關鍵的資訊服務(如搜索、社交網絡、新聞)應被視為公共事業,不應完全由利潤動機驅動。
- 公共媒體堆疊(Public Media Stack): 建立不依賴商業監控的公共數位基礎設施,例如由圖書館或公共機構運營的數位空間。
- 禁止特定的商業模式: 對於基於行為監控的廣告模式進行嚴格限制甚至禁止,迫使產業回到基於內容脈絡(Contextual Advertising)的模式,從而切斷監控的經濟誘因。
McGuigan 總結道,技術是「具象化的希望」(Embodied hopes)。過去半個世紀,我們允許企業將它們對控制、效率和利潤的希望寫入了我們的數位基礎設施中。現在,是時候編寫新的腳本了。廣告科技的歷史告訴我們,這套系統是被刻意建造出來的,因此,它也可以被拆解、被重構。只要我們不再盲目相信「市場優化」能自動帶來美好的未來,我們就有機會奪回對數位生活的控制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