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思想的革命》(三):政治、歷史與宗教

這一部分聚焦於康德的政治哲學、歷史觀與宗教觀,探討他在啟蒙時代背景下如何構想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終極命運。本文涵蓋了書中的第一部分(第 2 至 4 章)以及第三部分(第 11 、 13 、 15 章)。作者 Marcus Willaschek 在這裡展現了一個既現實又理想主義的康德:他既是冷靜觀察人類「曲木」本性的懷疑論者,又是熱情擁抱法國大革命理念、擘畫世界和平藍圖的夢想家。


第三論點:政治、歷史與宗教——從「非社會的社會性」到「永久和平」

康德的哲學不僅僅是關於個人的道德修養或抽象的知識論,它最終指向一個宏大的社會政治目標。在 Willaschek 的解讀中,康德的政治與歷史哲學試圖解決一個核心難題:如何將一群自私、好鬥且本性邪惡的人類,組織成一個和平、公正且道德的共同體?

這一部分的論點可以概括為:歷史是自然的計畫,通過人類的對抗與衝突(非社會的社會性),最終將人類推向法治、共和制與永久和平的全球秩序。而宗教,則是這一道德進程的內在精神支柱。

1. 人性的曲木與「非社會的社會性」

康德對人性的看法異常冷靜,甚至帶有霍布斯式的悲觀色彩。他在《關於一種世界公民觀點的普遍歷史理念》中寫下了那句名言:「從人性這根曲木中,造不出任何筆直的東西。

在第 2 章和第 3 章中,作者詳細闡釋了康德的這一觀點。與盧梭認為人本性善良、只是被社會腐化的觀點不同,康德認為人天生具有一種矛盾的傾向,他稱之為「非社會的社會性」(unsocial sociability / ungesellige Geselligkeit)。

  • 社會性: 人類無法孤獨生存,我们需要群體來發展自己的潛能,我們渴望獲得他人的認可與讚賞。
  • 非社會性: 同時,我們又是極度自我中心的。我們希望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我們充滿了嫉妒、野心和佔有欲,隨時準備對抗他人。

這聽起來很糟糕,但康德的革命性洞見在於:正是這種惡劣的本性,成為了文明進步的動力。

如果人類像溫順的綿羊一樣,只想著吃草和睡覺,那麼人類的所有才華(藝術、科學、技術)將永遠不會發展出來。正是為了比鄰居更富有、更有權力、更受尊重,人們才不得不克服懶惰,去發明創造、去辛苦工作、去建立複雜的社會結構。

作者在書中強調,這種「惡的動力學」是康德歷史哲學的核心機制。大自然利用人類的貪婪與好鬥,在背後推動著歷史向前發展,即使這並非人類個體的本意(這有點像亞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但應用於更廣闊的歷史維度)。

2. 邁向法治與共和制:解決人類共存的難題

然而,這種無休止的競爭與衝突如果不受控制,就會導致霍布斯所說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這將毀滅人類。因此,理性的要求和大自然的逼迫共同指向一個解決方案:建立一個法治國家(Rechtsstaat)。

在第 11 章關於正義與革命的討論中,作者指出,康德的政治理想是建立一個「共和制」的憲政國家。這裡的「共和制」並不一定指沒有君主的國家,而是指一個權力分立(行政權與立法權分開)且法律代表公意(General Will)的政體。

康德認為,國家的合法性並非來自君主的神權,而是來自社會契約(Social Contract)。這不是說歷史上真的發生過大家坐下來簽約的事,而是一個理性的標準:一條法律只有在全體人民都能夠合理地同意它的情況下,才是正義的。

這引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面對不正義的暴政,人民有權革命嗎?

康德的回答令人困惑且充滿爭議:沒有。 在理論上,康德堅決反對革命權。因為革命意味著摧毀現有的法律秩序,這將使社會退回到無法無天的自然狀態。如果法律允許反抗法律,那麼法律本身就失去了最高權威。這在邏輯上是自相矛盾的。

但在實踐上,正如書中生動描繪的,康德是法國大革命的熱情支持者。當他聽到法國宣佈共和時,甚至激動地流淚,引用聖經說:「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你的救恩。」

作者 Willaschek 精彩地解析了這種矛盾:康德譴責革命的行為(因為它違法),但讚賞革命的結果精神。法國大革命展示了人類有能力為了「權利」和「自由」這些抽象的道德理念而行動,這證明了人類道德進步的可能性。對於已經發生的革命,康德認為我們應該將其視為歷史進步的契機,並努力鞏固其帶來的共和制度,而不是試圖復辟舊制度。

3. 最高政治善:永久和平論

如果說建立共和國解決了國內的衝突,那麼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衝突(戰爭)該如何解決?這是康德政治哲學的頂峰,也是他在 1795 年出版的《永久和平論》(Toward Perpetual Peace)中所探討的主題(詳見第 2 章)。

康德認為,戰爭是最大的惡,不僅因為它帶來痛苦,更因為它迫使人們在無法無天的狀態下行事,破壞了道德與權利。因此,永久和平不僅是一個政治目標,更是一個道德義務

康德提出的和平方案極具現代感,甚至被視為聯合國和歐盟的思想藍圖。他提出了三個「確定條款」來保證和平:

  1. 每個國家的公民憲法都應當是共和制: 這是著名的「民主和平論」的先聲。康德認為,如果是否開戰由人民(他們必須親自承擔戰爭的代價,如賦稅、傷亡)決定,而不是由君主(他可以繼續在宮廷裡打獵享受)決定,那麼國家會非常謹慎地發動戰爭。
  2. 國際法應建立在自由國家的聯邦主義之上: 國家之間不應形成一個超級世界政府(那可能導致全球性的專制),而應建立一個「和平聯盟」(League of Peace),在這個聯盟中,各國保留主權,但承諾通過法律而非武力解決爭端。
  3. 世界公民權利應限於以普遍的友善為條件: 這是康德在全球化時代最前瞻的觀點(詳見第 13 章)。他認為,地球是球形的,表面積有限,人類最終無法避免相互接觸。因此,每個人都有權利去世界的任何地方訪問,並嘗試建立聯繫(雖然不一定有權利定居)。這條原則不僅是為了貿易,更是為了譴責當時歐洲列強的殖民擴張。康德嚴厲批評歐洲國家對美洲、非洲和亞洲的掠奪,認為那是對當地原住民權利的侵犯,是對「世界公民權」的踐踏。

作者指出,康德並不是一個天真的和平主義者。他知道這很難實現。但他相信,「大自然」通過戰爭本身的可怕後果(債務、毀滅),以及商業貿易帶來的相互依賴(「商業精神與戰爭是不相容的」),最終會迫使各國即使出於自私的動機,也不得不接受和平的法律秩序。

4. 啟蒙與公共理性的運用

實現這一宏偉藍圖的關鍵手段是什麼?是啟蒙

在第 4 章中,作者詳細解讀了康德的名文《回答這個問題:什麼是啟蒙?》。啟蒙不僅僅是知識的累積,而是「人類脫離自己加之於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意味著如果不經別人引導,就無法運用自己的理智。

康德的口號是「Sapere aude!」(敢於求知!)。但這種勇氣不是僅憑個人就能輕易獲得的。作者強調,康德認為啟蒙是一個公共過程。個人很難獨自擺脫偏見和權威的束縛,必須通過「公眾」的互動。

這裡的核心概念是「理性的公共運用」(public use of reason)。

  • 私下運用: 當你在擔任公職(如軍官、牧師、公務員)時,你必須服從命令,這不僅不自由,甚至是受限的。這被康德稱為「私下運用」(這聽起來反直覺,但康德的意思是你在為特定的「私人」團體服務)。
  • 公共運用: 當你作為一個「學者」(或者說世界公民)面對整個閱讀大眾發言時,你必須擁有完全的自由。你可以批評軍隊的策略、教會的教條或政府的稅收政策。

康德認為,只要統治者(如腓特烈大帝)保證這種「筆的自由」,允許公開的辯論和批評,真理和正確的觀點最終會勝出,社會將逐漸走向成熟。這是一種漸進的改良主義路線:思想上大膽革命,行動上服從法律(「以此推論,但要服從!」)。

5. 宗教的歸宿:理性限度內的信仰

在這一宏大的歷史進程中,宗教扮演什麼角色?這在第 15 章中得到了解答。康德的宗教觀是他哲學體系中最微妙的部分。

正如第二部分所述,康德在理論上否定了對上帝存在的證明,但在道德上「設定」了上帝。在歷史和社會層面,康德對傳統的「法定宗教」(statutory religion,指依賴教會權威、儀式和教條的宗教)持強烈批評態度。他稱那種認為通過祈禱、朝聖或儀式就能討好上帝的想法為「偽奉仕」(counterfeit service)或「宗教妄想」。

對於康德來說,真正的宗教只有一個內容:將道德義務視為神的命令

康德設想了一種從「法定信仰」向「純粹理性信仰」的歷史過渡。

  • 教會和聖經在歷史早期是必要的,因為大眾需要圖像和權威來引導。
  • 但隨著人類的啟蒙和成熟,外在的儀式應該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內在的道德信念。
  • 最終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倫理共同體」(Ethical Community),也就是「地上的上帝之國」。在這個共同體中,人們不再是因為害怕地獄或貪圖天堂而行善,而是因為他們互相支持,共同追求道德的完善。

作者指出,康德實際上將基督教「去神話化」了。耶穌在康德筆下不是行神蹟的神子,而是道德完美的理想原型。教會的任務不是執行聖禮,而是成為道德教育的學校。這使康德經常與普魯士的宗教審查機構發生衝突,但他堅信,只有這種「理性限度內的宗教」才能在啟蒙時代存活下來。

6. 結論:希望的哲學

總結第三部分的論點,康德的政治與歷史哲學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希望哲學

他並不認為歷史是隨機的混亂,也不認為黃金時代在過去(如盧梭所想)。相反,他提供了一種世俗化的「救贖」敘事:

  1. 起點: 人類從動物般的自然狀態出發,充滿了野蠻的本能。
  2. 動力: 人類內在的「非社會的社會性」導致了競爭、戰爭和壓迫,但也激發了人類的潛能。
  3. 手段: 通過啟蒙運動、公開的理性辯論、法治的建立以及國際聯盟的形成。
  4. 終點: 人類將邁向一個永久和平、世界大同的狀態,在這狀態下,每個人的權利都得到保障,道德潛能得以充分發揮。

雖然我們永遠無法確定這個目標是否能完全實現(它可能是一個無限逼近的過程),但康德告訴我們,我們有義務去這樣希望,並為之努力。正如書中所引用的,對於康德來說,「如果正義消失了,那麼人類活在地球上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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