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康德:思想的革命》(Kant: A Revolution in Thinking)由 Marcus Willaschek 撰寫,透過三十個主題章節,全面且深入地探討了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的哲學體系、生平軼事及其對後世的巨大影響。作者並非按時間順序,而是按主題邏輯(從政治、歷史到道德、宗教,再到自然、認識論與形上學)來重構康德的思想大廈。
第一部分,我將聚焦於本書的核心基石,也就是康德哲學中最具顛覆性的論點——「認識論與形上學的革命:人類視角的客觀性」。 這一部分涵蓋了書中關於《純粹理性批判》、感性與知性、時空觀、範疇以及先驗唯心論的詳細討論(主要涉及書中的第 1 章以及第 21 至 26 章)。
第一論點:認識論的「哥白尼式革命」與人類視角的客觀性
在 Marcus Willaschek 的筆下,康德哲學最核心、最具革命性的貢獻,在於他徹底翻轉了我們對「主體」與「客體」(即「認知者」與「被認知對象」)之間關係的理解。這不僅僅是一個哲學技術上的調整,更是一場思想上的暴動,康德本人將其比作天文學中的「哥白尼式革命」。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深入探討康德如何處理形上學的危機、他對感性與知性的重新定義、時空的本質,以及所謂「先驗唯心論」的真正意涵。
1. 形上學的危機與理性的「命運」
故事必須從康德對形上學的愛恨情仇說起。在第 21 章中,作者生動地描述了康德與形上學的關係猶如一場「宿命般的苦戀」。在康德之前的時代,形上學被視為哲學的女王,試圖回答關於上帝存在、靈魂不朽、世界起源以及自由意志等終極問題。然而,對於康德這樣一位受過嚴格牛頓物理學薰陶且深受休謨(David Hume)懷疑論影響的思想家來說,傳統形上學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泥淖。
書中指出,人類理性有一種內在的、無法迴避的衝動,即不斷追問「無條件者」(the unconditioned)。當我們看到一個現象(例如火災),我們會問原因(閃電);找到原因後,我們又會問原因的原因(大氣電核)。理性不滿足於暫時的解釋,它渴望找到一個終極的起點——一個不需要原因的第一因、一個不可分割的最小單位、或者一個絕對的必然存有。這就是形上學問題的根源。
然而,康德發現,當理性試圖超越經驗去回答這些問題時,必然會陷入「二律背反」(antinomy)。例如,我們可以理性地證明「世界在時間上有一個開端」,但同樣可以理性地證明「世界在時間上沒有開端,是無限的」。這種理性的自我矛盾讓形上學變成了一個戰場,充滿了獨斷的教條和無休止的爭吵。對於康德而言,這不僅僅是學術上的尷尬,更是理性的醜聞。如果理性連自身產生的問題都無法解決,我們又如何能信賴它?
這促使康德從「獨斷的迷夢」中驚醒(這一覺醒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休謨對因果律的質疑)。康德意識到,在我們試圖回答「上帝是否存在」或「靈魂是否不朽」之前,我們必須先完成一項更基礎的工作:審查人類理性本身的能力與界限。這就是《純粹理性批判》的任務——它不是對書本的批判,而是理性對自身的法庭審判。
2. 哥白尼式革命:對象必須符合認知
為了解決形上學的困境,康德提出了一個震撼性的假設,這在第 1 章和第 25 章中得到了詳細闡述。傳統哲學(無論是理性主義還是經驗主義)都有一個共同的預設:為了獲得真理,我們的認知必須「符合」對象。也就是說,外在世界有一個獨立於我們之外的樣貌,我們的心靈像一面鏡子試圖去反映它。如果是這樣,那麼對於那些我們無法透過感官經驗到的對象(如上帝或靈魂),或者對於那些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識(如「凡事必有因」),我們就無法解釋我們是如何確知它們的。因為經驗是偶然的、碎片化的,無法提供絕對的必然性。
康德的革命性在於他將這個關係顛倒過來:不是我們的認知必須符合對象,而是對象必須符合我們的認知條件。
這就是所謂的「哥白尼式革命」。正如哥白尼發現,如果我們假設觀察者(地球)在轉動而不是星辰在轉動,天體的複雜運動就更容易解釋;康德提出,如果我們假設事物必須符合我們心靈的構造才能成為被我們經驗到的「對象」,那麼我們先天擁有的知識(a priori knowledge)就得到了解釋。
這意味著,我們所經驗到的世界,並不是一個原本就長那樣、等著我們去發現的「物自身」(things-in-themselves)的世界;相反,我們所經驗的世界,是經過了我們人類特有的「認知過濾器」處理後的產物。這些過濾器就是我們的「感性形式」(時間與空間)和「知性範疇」(如因果律、實體等)。凡是能進入我們意識、成為我們知識對象的東西,都必須先通過這些模具的塑造。
3. 讓概念感性化:直觀與概念的結合
在第 23 章中,Willaschek 詳細解釋了康德如何通過區分並結合「感性」(sensibility)與「知性」(understanding)來落實這場革命。這也是康德超越理性主義(如萊布尼茲、沃爾夫)與經驗主義(如洛克、休謨)的關鍵所在。
理性主義者認為感官是模糊的,只有純粹的概念思考才能通達真理;經驗主義者則認為心靈是白板,一切知識皆來自感官經驗。康德則提出了一句名言:「無內容的思想是空洞的,無概念的直觀是盲目的。」
- 直觀(Intuition/Anschauung): 這是我們被動接收對象刺激的能力(感性)。它提供知識的材料。如果沒有直觀,我們的概念(如「上帝」)就只是空洞的思維邏輯,沒有現實指涉。
- 概念(Concept/Begriff): 這是我們主動綜合、整理感性材料的能力(知性)。如果沒有概念,我們眼前的景象將是一團混亂的色塊與噪音,我們無法將其識別為「一朵玫瑰」或「一棵樹」。
康德認為,我們對世界的任何認知,都是這兩者合作的產物。但更重要的是,這兩者都有其「先天」(a priori)的成分。這意味著,在我們睜開眼睛看世界之前,我們的心靈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框架來接收和整理這些訊息。
4. 空間與時間:不是容器,而是視角
書中第 24 章專門探討了康德的空間觀,這也是理解其「人類視角客觀性」的關鍵。為了論證空間不是外在事物的屬性,而是我們內在的直觀形式,康德使用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不重合的對應物」(incongruent counterparts),例如左手和右手。
想像一隻左手,它的骨骼結構、肌肉紋理、大小尺寸,可能與一隻右手完全相同。如果我們僅僅描述它們的內部屬性(概念上的描述),這兩隻手是無法區分的。然而,我們無法將左手的手套戴在右手上;它們在空間中無法重合。這種差異不能通過概念來解釋,只能通過直觀——即它們在空間中的方向性來把握。
康德利用這個例子反駁了萊布尼茲的觀點(空間只是事物之間的關係)和牛頓的觀點(空間是絕對的容器)。康德指出,空間具有一種先於事物存在的整體結構。但他進一步論證,這種空間結構並不存在於「物自身」之中,而是我們人類感知世界的一種方式。我們無法想像沒有空間的物體,但我們可以想像沒有物體的空間。這說明空間是我們感性的「形式」。
同樣地,時間也是我們內感官的形式。所有我們經驗到的物體,都必須出現在空間和時間之中。這並不是因為物體本身就帶有時空屬性,而是因為如果它們不進入時空的框架,我們就根本無法感知它們。
這一點極其激進:如果抽離了人類的主體,空間和時間本身就什麼也不是。這意味著,我們所談論的物理世界,其最基本的幾何結構和時間序列,其實源自於我們人類的視角。
5. 範疇與客觀性的來源
如果時空提供了經驗的「畫布」,那麼知性的「範疇」(categories)則提供了作畫的規則。在第 25 章中,作者探討了康德如何回答休謨關於因果律的挑戰。休謨認為我們無法從經驗中觀察到「原因導致結果」的必然性,我們只能看到事情先後發生。
康德的回應是:沒錯,我們無法從經驗中「學到」因果律,因為因果律是我們能夠擁有經驗的前提條件。
這就是康德著名的「先驗演繹」。論證的邏輯是這樣的:
- 我們擁有一種統一的自我意識(統覺),能夠將五花八門的感官碎片結合成一個連貫的經驗(例如:「這是一朵紅色的玫瑰」)。
- 為了達成這種統一,我們的心靈必須依照特定的規則將感官材料結合起來。
- 這些規則就是「範疇」(如實體、因果性、交互作用等)。
- 因此,凡是能成為我們經驗對象的事物,都必須已經服從了這些規則。
換句話說,我們之所以能確定「凡事必有因」,不是因為我們觀察了宇宙中的每一個事件,而是因為如果不預設因果關係,我們根本無法構建出一個客觀的、有時間順序的事件序列。如果世界沒有因果律,對我們來說就只是一場混亂的夢境。
這導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結論,也是本書反覆強調的主題:客觀性源自於主體性(Objectivity arises from Subjectivity)。
傳統觀點認為,客觀就是「不依賴於主體」。但康德指出,所謂的客觀現實(那個我們共同生活、遵循物理定律的世界),其實是由我們人類共同的認知結構(主體性)所建構和支撐的。因為所有人類都擁有相同的時空形式和知性範疇,所以我們對世界的經驗是普遍必然的,也就是「客觀」的。這種客觀性不是上帝視角的絕對真理,而是人類視角的客觀性(objectivity of the human perspective)。
6. 先驗唯心論與物自身
這一理論最終導向了康德最具爭議的立場:「先驗唯心論」(Transcendental Idealism)。在第 26 章中,作者詳細討論了這一理論及其引發的批評(如來自加爾韋、費德爾以及雅各比的批評)。
先驗唯心論的核心主張是:我們所認識的世界(包括科學研究的自然界)只是「現象」(appearances),而不是「物自身」(things-in-themselves)。
- 現象: 是事物在我們時空框架和範疇中呈現的樣子。它們是客觀真實的(對所有人類而言),但它們的存在依賴於我們的感知能力。
- 物自身: 是事物脫離了我們的感知條件後原本的樣子。關於物自身,我們無法獲得任何知識(因為知識需要直觀,而我們的直觀被限制在時空內),但我們必須思考它們,作為現象背後的基底。
書中提到雅各比(Friedrich Heinrich Jacobi)著名的兩難困境:「沒有物自身的假設,我無法進入康德的體系;但有了這個假設,我無法留在體系內。」雅各比認為,康德一方面說物自身「刺激」我們的感官產生感覺,另一方面又說因果律(刺激是一種因果關係)只適用於現象界,這構成了矛盾。
對此,現代康德學者(如書中提到的)提出了不同的解讀方式,例如「雙視角說」(Two-aspect view):物自身和現象不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而是我們看待同一個對象的兩種方式——一種是透過人類認知眼鏡看的(現象),一種是試圖摘下眼鏡看的(物自身,雖然我們做不到)。
無論如何解釋,康德的這一區分至關重要。它雖然限制了理性的野心(我們不能認識上帝、靈魂自由、世界整體的真相),但也同時保護了這些領域。正如康德所言:「我必須限制知識,以便為信仰留出地盤。」
7. 總結:思想的革命
總結第一部分的論點,康德的「思想革命」在於他重新定義了人類在世界中的位置。我們不再是被動的觀察者,試圖窺探外在世界的秘密;我們是世界的立法者。自然的法則(如牛頓物理學)之所以必然有效,是因為那是我們心靈賦予自然的法則。
然而,這種權力的代價是謙卑:我們所立法的範圍僅限於「現象界」,即人類經驗所能觸及的領域。對於超越經驗的終極問題(上帝、自由、不朽),理論理性無能為力。這不僅解決了形上學的獨斷論與懷疑論之爭,更為康德後續的道德哲學奠定了基礎——在那個科學無法觸及的「物自身」領域(或智性領域),康德將為人類的自由和道德找到安身立命之所。這正是本書所謂「人類視角的客觀性」的深刻意涵:現實依賴於我們,但它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客觀有效的。
這僅是本書龐大體系中的第一個核心論點(認識論與形上學)。接下來的論點將涵蓋康德的實踐哲學(道德、自由與至善)、政治歷史觀以及人類學與宗教觀。由於篇幅限制,我將在下一次回答中繼續為您解說第二個主要論點:「實踐理性的優先性:道德、自由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