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第二個核心論點,聚焦於中國園林獨特的創造主體——「文人階層」(The Literati),以及園林與中國傳統藝術(特別是山水畫和詩歌)之間密不可分的共生關係。 Maggie Keswick 在書中指出,要理解中國園林,就必須透過「畫家的眼睛」(The Painter’s Eye)去觀看。
以下是針對這一論點的詳細解說:
第二論點:文人精神與畫意園林——詩、畫、園的三位一體
核心摘要: 中國園林的黃金時代是由「士大夫」(Scholar-Officials)階層締造的。這群集官員、學者、詩人、畫家於一身的精英,將園林視為他們精神世界的具象化延伸。園林不再僅僅是物質享受的場所,而成為了「立體的山水畫」和「無聲的詩」。這一論點探討了中國繪畫美學(特別是山水畫)如何為園林設計提供視覺語彙,以及文人如何通過「業餘理想」(Amateur Ideal)來抗衡宮廷的奢華與匠人的俗氣,從而在園林中寄託高潔的品格與避世的渴望。
一、 創造者:文人階層與「市隱」的理想
與西方園林多由皇家建築師或專業園丁設計不同,中國最負盛名的私家園林,多出自文人雅士之手,或至少是深受文人審美指導的產物。書中第四章《文人園林》(The Gardens of the Literati)詳細剖析了這一階層的心理與動機。
1. 官僚體制下的精神避難所 中國古代的文人(士)通常也是政府官員。他們從小接受儒家經典教育,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然而,官場充滿了險惡的政治鬥爭、流放的風險以及繁瑣的行政事務。這種高壓的生活狀態,使得他們內心深處渴望一種道家式的自由與解脫。
園林,因此成為了這些官員的「精神避難所」。對於無法真正歸隱山林(那樣會失去經濟來源和社會地位)的文人來說,在城市中建造一座園林,創造出一種「市隱」(Hermit in the City)的生活方式,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正如書中所引用的,雖然身處塵世喧囂之中,但一進入園林,關上門,便彷彿置身於深山幽谷。這種「身在朝廷,心在山林」的雙重性,塑造了中國園林的根本氣質——它既要滿足居住的舒適性,又要提供極致的精神超越感。
2.「業餘理想」(The Amateur Ideal)的興起 書中特別強調了宋代大文豪蘇東坡(Su Tung-po)所提倡的「文人畫」理論及其對園林的影響。文人認為,職業畫家(工匠)雖然技巧高超,但往往流於匠氣,只追求形似;而文人作畫,旨在「寫意」,表達個人的胸中逸氣和高尚品格。
這種「業餘理想」同樣被應用於園林。一個好的園林,不應該像皇家園林那樣堆砌珍寶、炫耀財富(那是俗氣的),而應該像一首精煉的詩或一幅淡雅的水墨畫,體現園主的學識與修養。園林成為了園主品格的延伸。如果園主享有盛名(如司馬光或王維),他的園林即便簡樸,也會被視為經典流傳千古。這種觀念導致了園林審美向「古、樸、雅、淡」的方向發展,排斥過度的人工雕琢和艷麗的色彩。
3. 園林作為社交與創作的舞台 文人園林不僅是獨處的場所,更是志同道合者聚會的空間。書中多次提到「雅集」(Elegant Gathering),如著名的「蘭亭集序」就是在園林雅集中誕生的。文人們在園中飲酒、賦詩、撫琴、賞畫、品茶。因此,園林的設計必須考慮到這些活動的需求:需要有適合賞月的露台、適合讀書的齋室、適合彈琴的幽徑。園林中的每一塊匾額、每一副對聯,都是文人社交互動留下的文化印記,將物理空間轉化為充滿文學典故的文化空間。
二、 畫家的眼睛:山水畫對園林的視覺宰制
Maggie Keswick 在第五章《畫家的眼睛》(The Painter’s Eye)中提出了本書最具洞察力的觀點之一:中國園林的視覺語言,幾乎完全藉鑑自山水畫(Shan Shui)。如果不了解中國繪畫,就無法真正「看懂」中國園林。
1.「山水」:畫與園的共同主題 在中文裡,「風景」一詞即為「山水」(Mountains and Waters)。這兩個元素構成了中國景觀藝術的核心。在繪畫中,畫家通過筆墨在二維平面上構建山水;在園林中,造園家則利用岩石、池塘和植物在三維空間中重塑山水。
書中指出,隨著山水畫技法的演變,園林的風格也隨之改變:
- 青綠山水與早期園林: 唐代以前的「青綠山水」畫風(如《明皇倖蜀圖》),色彩艷麗,山石結構奇特且帶有裝飾性。這一時期的園林也傾向於使用彩色岩石和較為人工化的佈局,帶有濃厚的仙境色彩。
- 水墨山水與文人園林: 隨著王維(Wang Wei)開啟了水墨山水的傳統,以及宋代米芾、倪瓚等人的發展,單色水墨畫成為主流。這種審美直接導致了園林色彩的「去飽和化」。文人園林偏愛白粉牆、黑灰色的瓦頂、深褐色的木柱、灰白的岩石和墨綠的植物。这种黑、白、灰、綠的素雅色調,正是為了在現實中模擬水墨畫的視覺效果。
2. 氣韻生動(Qi Yun Sheng Dong) 南齊謝赫提出的繪畫六法之首「氣韻生動」,被認為是評價繪畫的最高標準,同時也成為了造園的最高指導原則。書中解釋,「氣」是宇宙的生命能量,「韻」是節奏與共鳴。
在園林中,這意味著:
- 佈局要有流動感: 園林不能是死板、靜止的。路徑的蜿蜒、水流的曲折、雲牆的起伏,都是為了模擬「氣」的流動。
- 捕捉神韻而非形似: 造園家在堆疊假山時,不追求完全逼真地複製某座真山,而是要捕捉山勢的險峻、幽深或雄偉之「神」。一塊好的太湖石,因其「瘦、皺、漏、透」的特質,被認為凝聚了自然界千萬年風蝕水擊的動態能量,因此它不僅是石頭,更是凝固的「氣」。
3. 空間單元(Space Cells)與卷軸式觀看 Keswick 敏銳地將中國園林的空間體驗與觀看中國手卷畫(Handscroll)的體驗聯繫起來。
- 移動的視點: 西方文藝復興繪畫通常有一個固定的焦點(透視法),觀者站在一點看全貌。而中國手卷畫是從右向左緩緩展開的,觀者的視點隨著畫卷的移動而移動,經歷一個時間和空間的旅程。
- 步移景異: 中國園林正是這種體驗的立體化。園林設計師利用牆壁、廊道和植物,將園林切割成許多個「空間單元」(Space Cells)。遊覽者無法一覽無遺,必須沿著曲折的路徑前行。隨著腳步的移動,景色不斷變化(步移景異)。這就像在展閱一幅長長的山水畫卷,每一段路程都是畫卷中的一個場景,時間在遊走中被拉長,空間在遮蔽與展露中被無限擴展。
三、 技法的轉化:從畫紙到大地
書中詳細列舉了園林如何具體應用繪畫的構圖技巧,將自然景觀「框」入人造環境中。
1. 框景與漏窗 既然園林是畫,那麼就需要「畫框」。園林中的門窗不再僅僅是出入口或採光口,而是取景器。
- 門框畫: 當你站在一個庭院,透過一個圓形的月洞門或花瓶形門洞看去,對面的竹石小景就被這個門框「剪裁」成了一幅完美的圓形或瓶形構圖扇面畫。
- 漏窗(Leaking Windows): 牆壁上鑲嵌著各種幾何圖案或透雕花紋的漏窗,不僅讓空氣流通,更將牆後的景色打碎、過濾,形成一種斑駁迷離的半透明影像。這就像畫家在處理畫面時的留白或渲染,增加了景觀的層次感和神秘感。
2. 借景(Borrowed Scenery) 這是計成在《園冶》(Yuan Yeh)一書中強調的最高技巧,也是畫家處理背景與前景關係的延伸。既然園林空間有限,就必須打破圍牆的界限。
- 遠借: 如蘇州拙政園借景園外的北寺塔,讓塔影倒映池中,彷彿塔就在園內。
- 仰借: 借天上的雲彩、飛鳥和明月。
- 鄰借: 借鄰居家伸出牆頭的樹枝。 通過借景,有限的物理空間與無限的外部世界產生了視覺上的聯繫,使得園林在心理感受上變得宏大無比。這正如畫家在畫紙上留出大片空白以示江水無盡或天空遼闊,意在言外。
3. 虛實相生 畫家深知「計白當黑」的道理,園林設計師亦然。書中分析了實體(建築、岩石、樹木)與虛體(水面、天空、光影、白牆)的關係。
- 白牆的作用: 白粉牆在園林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它不僅是畫紙,更是光影的捕捉器。陽光下樹葉的剪影投射在牆上,風動影動,形成了一幅動態的水墨畫。這種對光影的敏銳捕捉,正是畫家之眼的體現。
- 水的倒影: 水面將岸上的實景複製並倒置,創造了一個虛幻的鏡像世界。對於受道家和佛家思想影響的文人來說,這正象徵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哲理,增添了園林的夢幻色彩。
四、 經典案例分析:畫意在園林中的實踐
書中通過幾個具體案例,生動地展示了繪畫與園林的互文性。
1. 王維與輞川別業(Wang Chuan Villa) 唐代詩人畫家王維的輞川別業是中國文人園林的原型。雖然這座園林早已不復存在,但王維留下的《輞川圖》和《輞川集》詩歌,成為後世造園家心中永恆的藍圖。王維將園林中的景點命名(如「竹里館」、「臨湖亭」),並為每景賦詩作畫。這種「景、詩、畫」的結合,確立了後世文人園林必須具備詩情畫意的標準。後來的園林主人,無不希望自己的園林能像輞川一樣,成為藝術永恆的載體。
2. 倪瓚與獅子林(Lion Grove) 元代畫家倪瓚(Ni Tsan)以其潔癖和高傲著稱,他的畫風簡淡荒寒,極少用人影,多為枯木竹石。書中提到,他曾參與蘇州獅子林的設計(或至少對其有深遠影響)。獅子林以假山石著稱,那些形態各異、充滿孔洞的太湖石,在倪瓚眼中不再是俗艷的裝飾,而是抽象的線條和體塊,代表了堅貞不屈的氣節。倪瓚筆下的獅子林圖,不僅是對園林的記錄,更是一種理想化的再創造,影響了後人對這座園林的修繕和觀賞方式。
3. 文徵明與拙政園(Humble Administrator’s Garden) 明代畫家文徵明(Wen Cheng-ming)是蘇州園林史上的關鍵人物。他與拙政園的第一任主人王獻臣是好友,並為該園繪製了著名的《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書中詳細分析了文徵明的畫作與園林的關係。文徵明的畫並非照片式的寫實,而是充滿了文人的情感投射。他畫中的園林古木參天,充滿了野趣和書卷氣。正是因為有了文徵明的畫和詩,拙政園才從一座普通的豪宅花園,昇華為中國文化的聖地。後世對拙政園的多次修復,很大程度上都是試圖恢復文徵明畫筆下的那種意境。
五、 結論:作為藝術品的園林
Maggie Keswick 的第二個主要論點總結認為,中國園林之所以在世界園林藝術中獨樹一幟,是因為它成功地模糊了現實與藝術的邊界。
- 反寫實主義: 雖然園林使用了真實的物質材料(土、石、水、木),但它並非要複製現實世界,而是要創造一個經過藝術提煉的「第二自然」。這就像中國畫不追求焦點透視和光影寫實,而追求「傳神」。
- 時間的藝術: 就像手卷畫需要在時間中展開閱讀,園林也需要在行走中體驗。這種時間性賦予了園林音樂般的節奏感(開合、收放、起伏)。
- 文人的靈魂: 最終,園林是文人靈魂的外化。那些扭曲的松樹象徵著他們在政治風雨中的堅韌;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象徵著他們的高潔;那些空靈的亭台象徵著他們對自由的嚮往。
透過「畫家的眼睛」,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堆石頭和樹木的堆砌,而是一幅幅立體的、可居、可遊、可賞的心靈山水。中國園林,本質上是文人將二維的繪畫理想,強行在三維的塵世中構建出來的一個烏托邦。
(註:以上內容涵蓋了書中第四章「文人園林」與第五章「畫家的眼睛」的核心論點及案例分析。這構成了全書關於審美與創作方法論的最重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