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決策》夏棟

這是一份基於夏棟所著《好的決策》一書的深度分析。這本書的核心在於探討人類如何受到演化本能、心理機制以及社會環境的影響,從而在決策過程中產生各種認知偏誤。

演化心理學視角下的直覺與理性博弈——「演化時滯」與大腦的節能策略

人類的決策系統並非為了現代社會的複雜邏輯而設計,而是百萬年演化過程中為了生存與繁衍而形成的產物。夏棟在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我們雖然自詡為理性人,但在絕大多數的日常決策中,真正主導我們行為的並非嚴密的邏輯推理(System 2),而是快速、自動化的直覺系統(System 1)。這種直覺系統的形成源於自然選擇的壓力。在遠古時代,面對猛獸襲擊或尋找食物等生存攸關的場景,大腦沒有時間進行耗能巨大的邏輯分析。因此,演化賦予了人類一套被稱為「啟發式」(Heuristic)的思維快捷方式,即書中所稱的「認知套路」。這些套路涵蓋了與生存直接相關的「F4」本能:進食(Feed)、戰鬥(Fight)、逃跑(Flee)以及繁衍(繁殖相關)。這些直覺反應在當時的環境下是極其高效且正確的,例如看到懸崖會本能後退,聞到腐爛食物會感到噁心,這些都不需要經過大腦皮層的深思熟慮。

然而,問題在於人類社會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生物演化的速度。這就導致了書中強調的核心概念——「演化時滯」(Evolutionary Time Lag)。我們的大腦硬體依然停留在適應幾百萬年前非洲稀樹草原的狀態,但我們所處的環境已經變成了由高樓大廈、互聯網和複雜金融體系構成的現代社會。這種錯位導致了許多本能反應在當下失效,甚至成為決策的災難。書中舉了極具代表性的例子:對高熱量食物的渴望。在食物匱乏的遠古時代,遇到甜食大吃一特是生存優勢,能夠儲存能量以備不時之需;但在食物產能過剩的今天,這種本能卻導致了肥胖、糖尿病等健康危機。這說明了曾經「正確」的直覺,在環境變遷後變成了「錯誤」的決策。同樣地,人類大腦為了節省算力而演化出的「易得性認知定式」,讓人傾向於根據記憶中容易提取的資訊來判斷事件發生的概率。這在遠古時代有助於避開危險(如被蛇咬過一次就終身警惕),但在媒體資訊氾濫的今天,卻讓人因為頻繁看到飛機失事的報導而錯誤地認為飛機比汽車更危險,從而產生認知偏誤。

作者進一步通過人工智慧的發展歷程來類比人類的心智模型。早期的專家系統 AI 依賴於輸入明確的邏輯規則(類似人類的理性推理),雖然能下國際象棋,但面對圍棋這種狀態空間極其巨大的複雜遊戲時便束手無策。而新一代基於神經網絡的 AI(如 AlphaGo)則是通過大量數據訓練出「直覺」,其運作方式更接近人類的直覺思維系統。這揭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直覺並非低級的思考,而是大腦處理複雜問題時的高效策略,是經過無數次訓練後形成的「黑箱」操作。然而,這個黑箱的參數是自然選擇在遠古時期設定好的,面對現代問題時,參數往往不再適用。

因此,好的決策並非完全摒棄直覺,而是要認識到直覺的局限性,並學會做自己的「調參俠」。這意味著我們需要調用耗能的理性系統(System 2)來監督和修正直覺系統(System 1)的輸出。當我們意識到某些本能反應(如盲目從眾、貪吃、恐懼不確定性)是源於古老的演化適應時,我們就能通過理性的介入來「調整參數」。例如,雖然直覺告訴我們看到美食要多吃,但理性告訴我們為了健康需要節制;雖然直覺讓我們對媒體渲染的災難感到恐慌,但理性通過統計數據告訴我們那是小概率事件。這種「元認知」能力的建立,即對思考過程本身的思考,是克服演化時滯的關鍵。我們必須承認,現代人本質上是「穿著西裝的原始人」,只有深刻理解這一點,才能在決策時保持警惕,不被古老的基因程式所綁架,從而在複雜多變的現代環境中做出真正理性的選擇。這一部分的論述打破了「直覺」與「理性」二元對立的簡單看法,提出了一種動態平衡的演化視角,為後續章節中具體的認知偏誤分析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自我認知的防禦機制與內部一致性陷阱——從自我欺騙到「愚蠢螺旋」

人類的心理機制中存在著一種強大的力量,即維護自我形象的完整性與認知的一致性。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大腦往往會扭曲現實,甚至編造謊言來欺騙自己。這一論點涵蓋了書中關於「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自利性偏誤」(Self-Serving Bias)以及「稟賦效應」與「沉沒成本謬誤」的深刻分析。這些偏誤共同構成了一個自我封閉的循環,讓人難以從錯誤中學習,甚至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首先,確認偏誤是人類最根深蒂固的思維缺陷之一。它指的是人們在獲取資訊時,傾向於只收集那些支持自己既有信念的證據,而自動過濾掉反面資訊。這解釋了為什麼謠言和陰謀論如此難以破除。書中指出,一旦一個人相信了某種觀點(例如相信某種偽科學療法),他就會對生活中發生的任何事情進行選擇性解讀,將無關的巧合視為支持自己觀點的鐵證,形成一種惡性循環的「正反饋機制」。這種機制不僅存在於普通人身上,也影響著決策者。許多領導者身邊圍繞著「誇誇團」,聽不到反對聲音,導致他們深陷資訊繭房,如同穿著新衣的皇帝。這種偏誤的本質是一種「律師思維」,即先有立場再找證據,而非「科學家思維」——後者理應像波普爾所言,對反例感到興奮。確認偏誤扼殺了我們內心中的「他者」,讓我們只活在自己的回聲室裡。

其次,當現實行為與內在信念發生衝突時,大腦會啟動「認知失調」的防禦機制。費斯廷格的經典研究揭示了這一現象:當末日預言落空後,那些變賣家產的信徒非但沒有承認受騙,反而更堅定地相信是他們的虔誠拯救了世界。這是因為承認自己愚蠢是極其痛苦的,為了緩解這種心理不適(失調),人們會編造理由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從而維持內心的邏輯自洽。這種機制導致了一種可怕的後果——「愚蠢螺旋」。人越是難以接受自己的錯誤,就越需要用更大的謊言來圓之前的謊,結果在愚蠢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書中提到的「太極大師」深信自己有神功而被痛打的例子,正是這種自我欺騙達到極致的表現。他們並非故意撒謊,而是真誠地把自己騙了。

這種維護自我的傾向還體現在「自利性偏誤」上,即將成功歸因於自己的能力,將失敗歸咎於環境。這種心態雖然有助於維持自信(抑郁症患者往往缺乏這種偏誤,對現實認知更準確),但也阻礙了成長。如果一個人總是認為失敗是「運氣不好」或「別人針對」,他就永遠無法從失敗中吸取教訓。與此相關的是「稟賦效應」和「沉沒成本謬誤」,這是人們高估自己所擁有事物的價值的心理傾向。因為「損失厭惡」的演化根源,我們對於「失去」的痛苦遠大於「獲得」的快樂,這導致人們在投資、感情或事業中,即便面對明顯的虧損,也不願「止損」。英特爾公司壯士斷腕放棄記憶體業務轉型 CPU 的案例,展示了克服這種偏誤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視角轉換能力——即跳出「自我」的視角,像局外人一樣審視現狀。

這一系列偏誤揭示了人類決策中的一個核心矛盾:我們追求真理,但我們更渴望「感覺良好」和「我是對的」。為了克服這些陷阱,作者提出了一系列反直覺的建議。例如,要建立「多重操作假說」,強迫自己尋找反面證據;要建立「說真話小組」,引入外部視角;要承認「行為塑造認知」,通過改變行為來倒逼認知的調整,而不是試圖通過講道理來改變認知。最重要的是,要培養一種「漢隆剃刀」式的思維,將他人的錯誤歸因於愚蠢而非惡意,同時對自己的成功保持謙遜,時刻警惕那個想要自我美化的「小我」。只有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無知和錯誤,承認我們是容易受騙(尤其是被自己騙)的生物,我們才有可能打破自我欺騙的殼,做出更清醒的決策。

外部世界的誤讀與社會影響力的盲從——從倖存者偏誤到框架效應

如果說前兩個論點關注的是內在的心理機制,那麼第三個論點則聚焦於我們如何錯誤地解讀外部世界以及如何受到社會環境的操控。這部分內容整合了「倖存者偏誤」、「聚焦錯覺」、「基本歸因錯誤」、「從眾效應」以及「框架效應」。這些偏誤揭示了我們眼中的「現實」往往是片面的、被篩選過的,甚至是被人為建構的。

首先,「倖存者偏誤」是我們理解世界時最常犯的統計學錯誤。我們看到的成功人士、長壽企業、甚至是歷史記載,本質上都是「倖存者」。書中引用了二戰期間戰機防護的經典案例:人們傾向於加固彈孔密集的地方,卻忽視了那些被擊中要害早已墜毀、無法返航的飛機。在現實生活中,這種偏誤讓我們迷信「成功學」,誤以為複製比爾·蓋茨的退學行為就能複製他的成功,卻看不見無數退學後失敗的案例。這導致了一種「輝格史觀」和「設計論」的錯覺,認為歷史發展和世界秩序有某種必然的成功路徑,而忽視了演化論中殘酷的隨機性和試錯過程。要看清世界的真相,我們必須刻意將目光投向那些「沈默的大多數」——那些失敗者、犧牲品和未被記錄的數據。

其次,我們對外部世界的認知還受到「聚焦錯覺」和「框架效應」的強烈扭曲。聚焦錯覺讓我們過分誇大某單一因素(如金錢、氣候、婚姻)對幸福的影響,導致我們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不斷經歷幻滅。這是因為多巴胺系統的獎賞預測誤差機制讓我們在追求過程中感到快樂,而一旦目標達成,快樂便迅速消退。而框架效應則揭示了語言和表述方式如何操控我們的決策。同樣的客觀事實(如手術存活率或死亡率,器官捐贈的默認選項),僅僅因為表述框架的不同,就能導致截然相反的選擇。商家和媒體深諳此道,利用「假選項」、「預設前提」和語言偽裝(如將裁員稱為優化)來誘導我們。這說明我們的認知不是客觀中立的,而是語境性的,極易受話語權掌控者的引導。

再者,社會互動中的「基本歸因錯誤」和「從眾效應」進一步削弱了我們獨立判斷的能力。在評價他人行為時,我們傾向於高估內在性格因素,低估環境因素(認為別人遲到是因為不守時,而自己遲到是因為堵車)。這種雙重標準不僅導致人際衝突,也讓我們對歷史人物和成功者產生誤解。而從眾效應則展示了群體壓力如何讓人「降智」甚至「作惡」。從阿希的線段實驗到斯坦福監獄實驗,都證明了在群體環境下,個體會為了尋求安全感或服從權威而放棄獨立思考,甚至做出違背道德的行為。這種「平庸之惡」並非源於極端的邪惡,而是源於思維的懶惰和對群體的盲目順從。

為了在充滿誤導的外部世界中保持清醒,作者提出了一系列深刻的對策。針對倖存者偏誤,我們需要具備演化論思維,接納隨機性和運氣的作用,主動關注失敗案例;針對聚焦錯覺,我們應做一個「狐狸型」的人,關注生活的多因素系統,接受「無意義」的當下體驗;針對從眾和框架效應,我們需要運用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回到事物的本質進行思考,並嘗試學習外語或多角度攝取資訊,以跳出單一的語言和思維框架。最終,這一切都指向了「元認知」的建立——即把自己當作一個變量。一個好的決策者,必須意識到自己不僅受到內部非理性欲望的驅使,也時刻處於外部資訊篩選和社會壓力的場中。真正的自由並非完全克服非理性,而是在決策模型中為這些必然存在的偏誤預留空間,像阿基米德尋找支點一樣,在混亂的主觀感知與客觀現實之間尋找平衡。這不僅是認知的提升,更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英雄主義:在看清思維的局限後,依然努力做出負責任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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